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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功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唐人街独有的喧嚣已经开始了。
程功赤着脚下地,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脑子也彻底清醒了。
他真的从那个不见天日的监狱,来到了这个六十年代的美利坚。
他是某互联网巨头公司的创始人。
为了让公司上市,他把“996是福报”挂在嘴边,把员工的价值压榨到最后一滴。
直到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在公司猝死,舆论的洪流将他冲垮,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送进了监狱。
在铁窗生涯里,他每天都在忏悔,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那样活。
万万没想到,老天爷真给了他一次机会,只是这开局,未免也太地狱了点。
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影瘦削,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穿着不合身的白汗衫。
原主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第二代移民,父母半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双双去世,只给他留下了这家开了三十年的面馆。
1965年的美利坚,对一个无权无势的华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程功叹了口气,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下去,他走到门口打开店门,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
街对面几个白人青年吹着口哨,其中一个捡起一块石子,随手就朝他店门口的招牌砸了过来。
石子砸在木质招牌上,“砰”的一声闷响。
那几个青年哈哈大笑,勾肩搭背地走了,嘴里还骂着“黄皮猴子”。
程功的瞳孔缩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挑衅,而是他忽然认清了一个现实,现在的美利坚,不正是自己的天堂吗?
这是一个没有市场监控,没有舆论影响,就连法律都充斥着灰色,可以让资本野蛮生长的时代。
他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榨干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滴价值。
他重新关上了店门,将清晨的冷风和喧嚣一同隔绝在外。
那几个白人青年的笑骂声仿佛还在耳边,但程功的内心毫无波澜,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告诉他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这个面馆就是原主父母留下的全部遗产。
程功的眼神穿过这些破旧的桌椅,在计算它们的残值,他前世创下偌大的家业,靠的不是勤劳,而是对资产最冷酷的评估和最大化的利用。
现在这家店唯一的价值就是卖掉它,变成他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
他要离开唐人街,离开洛杉矶,他需要一片更广阔,更野蛮的土地。
一个词在他脑中浮现:南部。
六十年代的美利坚南部土地廉价,人力更廉价。
那里有大片的农场,有被固化在土地上的劳动力,有根深蒂固的种族秩序。
对一个华人来说,那地方或许比唐人街更危险,但也意味着更大的机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程功回到二楼的卧室,衣柜里面是原主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他在柜子最底下摸索,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子。
里面是几十张皱巴巴的一元、五元美钞,还有一沓厚厚的房契和店铺转让文件。
程功数了数现金,不到三百美元。
在唐人街,资产的交易有它自己的渠道,全叔是这条街上的“万事通”。
他开着一家杂货铺,但真正的生意是放贷、中介和信息买卖。
程功走出面馆,径直朝着街尾走去。
全叔的杂货铺门口挂着风干的腊肉和咸鱼,程功推门进去,里面还有更多国内各地的特产。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唐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他就是全有才。
“买什么,自己看。”
“全叔。”
全叔拨算盘的手指停了。
“是阿功啊,店里缺什么货了?”
“我不开店了。”
你说什么?”
全叔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算盘,身体微微前倾。
“我要卖掉面馆。”
程功把话说得更清楚。
“阿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面馆是你爸妈一辈子的心血,传到你手上,你说卖就卖?”
全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程功,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训诫,但程功听出了里面试探的意味。
“正因为是他们的心血,我才不能让它砸在我手里。”
这是程功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没本事经营,与其等着它关门倒闭,不如现在就换一笔钱,给自己找条活路。”
全叔在盘算,这间面馆的位置不错,虽然小,但胜在是永久产权。
程家小子现在是个孤儿,他又急着出手,这价格自然就好商量了。
“你打算卖多少?”
全叔的语气已经从长辈的关怀,变成了商人的精明。
“五千美元。”
“五千?阿功,你是不是饿糊涂了?你那破铺子,又小又旧,给你一千五都算是叔照顾你了。”
全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嗤笑。
“铺子在人流量最大的街口,最重要的是,房契地契是永久产权,光是这块地,就不止这个价。”
全叔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哪还是那个见到自己只会低头问好的小子,倒像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狐狸。
“三千。”
全叔的脸色沉了下来,重新报了一个价。
“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
程功心里冷笑,他前世什么阵仗没见过,全叔这点伎俩,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四千五。”
程功毫不退让。
“低于这个价,我宁愿把铺子租给那些嬉皮士,我听说他们很喜欢,在这种有东方情调的地方开个小酒吧,或者卖点有趣的东西。”
“你敢!”
全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把唐人街的铺子租给外人,尤其是那些不三不四的白人,是犯了大忌。
这不仅是打他这个中间人的脸,更是挑战整个唐人街的潜规则。
“全叔,我自己是烂命一条,自然什么都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