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内尔湖上,现在正有一架钻探设施在工作,发出的噪声甚至能被附近港口的渡船听到。作为一个需要进行“海上”钻探的湖泊,得克萨斯炼化老远找来了威尔森来开采。一方面,得克萨斯炼化不愿意直接露面,不然抗议活动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石油钻探会给这个旅游胜地带来污染和噪音,对于这些村民来说相当于要了他们的命。另一方面,得克萨斯炼化正忙着准备另一个海上钻探平台,没时间管这些低优先级的未探明石油。
威尔森不觉得这有什么,这里水深只有3m,最大浪高都没有15cm,风力多数时间不超过三级。作为一个曾经在深海有过钻探经验的人,干这种活简直是对他的侮辱。公司把他塞到这里,连带着11个红脖子工人,这让他有些生气。他不怎么记得这些人都叫什么,对于来自华盛顿,在常青藤名校就读的他来说这些红脖子工人没什么不同。而且,在这里打完这个钻孔,他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按照目前在公司被排挤的情况,或许回去就是裁员。
他看着平台的基桩,扶着护栏,风平浪静的,几乎见不到浪。他脑海里仍是那些深水平台,7级的大风,偶尔来袭的风暴,能把整个平台上的人冲撞的东倒西歪,把钢筋都扭歪的巨浪。而现在,这里下雨时候都是那么风平浪静。他很想抽烟,有些红脖子也在这抽烟,他去制止也没有用,那些红脖子完全不在乎随时可能冒出的天然气和该死的规章制度。但他不行,他认为自己和那些人有着根本的不同。
吹哨声,接着是广播的啸叫。听哨音是钻头又卡在了什么该死的岩层里,这事并不少见,但他最烦的就是广播操作员永远会让广播产生的那一声啸叫,像海上的雾笛一样刺耳。不出意外地,广播开始催他到井架控制室,那里是整个钻探平台的核心控制处。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离那里倒是有点距离,但这种事无非是把钻头重新定位再继续钻探,不差他这两步路,何况回去他可能就要告别这种平台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有点怀念这种生活。
打开一扇特定的,需要刷卡的防火门,里面就是井架控制室。朝向井架的那一面是一层比他手腕还厚的防爆玻璃,正朝井架,以便在井喷的时候随时关闭阀门。现在在井架旁的是3个工人。上次他们在120m的时候钻头就卡住过一回,虽然按照勘测那里不应该有岩层,但是最后把钻头拔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盐晶体。再勘测是指望不上了,但也不算什么大事,清理以后再把钻头下下去,就顺利钻到现在的将近400m了,这次大概也是一样,起钻的时候让他到控制室无非是个责任分配问题,毕竟他们要为这颗价值不菲的碳化钨钻头向公司负责,要是连着杆断在下面所有人都不好说今后住哪个桥洞。
首先他要确定的一点,就是看看有没有井喷的风险。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石油不是抽出来,而是自己在压力下冲出来。他曾经在的钻探平台发生过一次惊人的井喷,泥浆中的碎石把控制室那块能放住少量炸药的防爆玻璃打出一道裂痕。他至今庆幸他让附近所有人撤离,只用起重机一点点上钢管的决定。这座钻井因为年代更新,即便没有之前那么高的投资,但是该有的压力传感器,可燃气体报警器,泥浆回收设施,甚至一个监测钻井外水压的传感器,用于计算石油是否会泄露到周围的湖中。理论上万无一失,他们甚至还配有机械仪表备份,对于他这种老工程师来说,识别井喷压力简直是直觉性的。
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压力传感器,井内压力和用于冷却钻头的钻井泥浆的压力计算后基本一致,说明现在钻头应该不受下方向上的压力。旁边的数码管也没有任何问题的显示着他计算的压力,这说明三个压力传感器的数值都在误差范围内。也没有泥浆被送到平台。其他安全系统也都正常,说明不太可能是薄弱岩层——接近石油的表现。再次交叉检查后,他和安全员都认为没有问题,他也再次广播让所有人把烟灭了,至少坚持30分钟。随后,在他们的命令下,压缩空气被泵入井内,置换出大量钻井泥浆,钻头在一点点上升,钻柱被回收,一切正常。他仍看着仪表,把手放在切断的安全开关上,一旦出现数值问题可以随时保护钻井平台。400m的钻柱一节一节被工人卸下,压力没有上升。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此时已经不太可能发生井喷了。他也开始看今天的报纸,因为这个平台距陆地只有8公里,他能享受到这种海上不可能有的服务。钻柱只剩最后几节,他瞟了一眼,没有问题。说不定今天就摸鱼过去了,毕竟下井架安全员在就行,那又得几个小时,今天他就下班了。
就在钻头被提起的3分钟左右,他听到一个蜂鸣器响,不是压力传感器的报警,那个声音他不可能听错。是一个维护问题,数码管现在报的是e11,他没见过这个报警。至少说明这不属于高危报警。手册就在他面前的抽屉里,就在他弯腰拿的时候,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机械压力表现在在反向偏转,这种表并没有设计过反向,他们是直接采样的,不可能装反。而且现在,3个他之前检查过没有问题的表,指针都反向拧到了限位柱,那是只有维护时候才会在的位置。他立马翻开手册,e11是一个技术故障,数据非法。他在学校接触过ibm的小型机,写过一点帕斯卡,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但足以让他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现在只有一种可能,井内压力是负的,这些数字计算机从未被设计过处理负数。
在他整个职业生涯里,他都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他让压缩空气泵停下,以避免是空气带来的伯努利效应产生的低压区造成的虚假负数。数值确实回来了一点点,但仍是负数。他立马凑到话筒边上,让所有人检查有没有泥浆被返回来。没有,一点都没有,地面比他们沾了泥浆洗不掉的衣服都干净。这一般只代表两种可能,一是没有井喷发生,二是有一场毁灭性的井喷正在酝酿。按这里的地层,发生井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立马让所有工人撤离井架。他守在控制室准备切断管道。他这次听到一个主警告在响,那是电力负荷超载,断路器上显示是动力定位出现的故障。动力定位室也打来电话,一系列的问题搞得他有些恼火。他一只手接通电话,另一只手已经掀开保护壳随时准备按下。动力定位的消息更加离谱,所有的水轮机组,现在都莫名的在运动。产生的反电动势已经击穿了一些电机,说明这不是系统自动调度产生的。
他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下方的固井不牢,湖水现在正在灌入钻孔。400m的巨大落差产生的水锤足以掀起至少数十米的井喷。他心里暗骂固井队那帮孙子,他们完成固井就撤离了,现在只留他们擦屁股。因为只有4m,公司当初也没有深潜队确认。现在只能尝试切管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临如此巨大的抉择。这会带来数十万,不,可能数百万的损失。
下方传来一阵晃动,倾斜警报响了。这是一级主警报,说明平台现在已经超裕度倾斜了。水下传来轰鸣声,像是咆哮一样,他从未听过这种骇人的声音,即便之前他在得克萨斯看过别人用炸药引发的小型地震但这比那些都要恐怖。他拉开疏散开关,广播会在随后的三十分钟内一直重复疏散命令,救生船被扔下平台,所有人员吊篮解除限位,警告灯光在夜里会在附近数公里被看到,无线电也会自动启用遇难信标。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了。这件事将让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到平台工作:
切断管道,试着让下方预埋的钢板挡住水流,所有人抛弃平台,立即转移。
他又想起那滔天的巨浪。数百米的深水区他挺过了,井喷他挺过了,飓风袭击平台时他坚守了,动力定位技术不存在的时候他就在平台上工作了。今天,在4m水深的淡水湖上,他居然没逃过。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
他闭上眼,按下了按钮。他仿佛能听到钢板在水下合紧,看到水流冲击在钢板上向上溅起数米高的水柱。一瞬间,他有些不想走了,他想起以前在平台上的电影周末,他们在大雾天的雾角下看那部经典的《海上钢琴师》,那时的同事有些已经永远离开他了,井喷,坠海,海上有无数危险。但他现在觉得,他也无法再上岸生活了。曾经他最讨厌的平台,现在成了他最难以割舍的东西。
平台下方继续传来钢筋扭曲的声音,他默默听着,直到门发出解锁的响声,安全员正站在门口。这是整个平台上威尔森唯一还能聊到一起的人,也是学历第二高的。他刚刚帮助一船人登上小艇,身上沾着水,他抓住威尔森就跑,威尔森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路带到吊篮,下面是最后一艘小艇,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红脖子正等着他。“这是最后一艘了,平台人点完了,没问题。”安全员说。
威尔森在吊篮的升降机上,最后一次近距离凝望着这座平台。井架在阳光下看的模糊,夕阳的逆光下一切如梦似幻,钢架的结构铺起了平台,使他们在这里完成了这几个月的作业,但现在那些坚固的钢筋尖叫着,扭曲着,解体,掉下平台。他最后见到的,是一根套管,那是他指挥打下的钻井套管,现在,就在他的面前坍塌了。他们真的在这里钻了400m,他现在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怀念。这是人类的伟大工程,每一个钻探平台都是工程学数十年的成果,但现在,他变成了灾难本身。吊篮把他放到船上,他已经不记得最后怎么上的船了,他只记得最后看到,那座几十米高的平台,最终消失在4m深的水中。今天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几十米高的平台,哪怕混凝土基柱都比湖高出十几米,因为一个30多厘米的钻孔,彻底消失在4m深的水中。
“我们可能一辈子都赎不清我们的罪了”开船的红脖子最后向他说到。威尔森最终想起那个120m深的盐晶,这一切都不该出现。他最后看了眼施工图纸,发现一个重要的参数没有标明。“我们的地图上没有经纬度?”安全员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起地图。他们并不负责平台的建设,只负责钻孔。但他曾经学习过工程制图,看着坐标,问了一句所有人汗毛直立的话:“他们有没有说过,我们用笛卡尔坐标,还是高斯-克吕格投影坐标系?”
威尔森意识到,如果这个位置是错的,那说明挡水钢板的位置,附近可能都是可溶的盐晶。
他又看到那块厚重的钢板,这次水冲上去,没有水柱,钢板随着水柱被带到400m深的地下……他此时感觉自己如同也在地下,在地狱中燃烧。
如果他们真的搞错了坐标系,他们的下方,是盐,而不是坚固的挡水层,而且,溶解可能从120m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们泵入的钻井泥浆早已把下方溶解出一个巨大的空穴。
他最后一次以自己的职权下达命令。在无线电上,通知所有船只,还有岸边的人,立即撤离,一秒都不要多待。他们比预想离岸边近了起码6公里,土地随时会沉降,很多人都将因为他们的失误白白丧命。无线电发出后,他听到附近的船舶全部开始鸣笛,汽笛声中,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
他看到自己在那个大雾天的深海钻探平台,他正扶着护栏,前面一片浓雾。雾灯也渐渐熄灭,只剩雾角一直吹响着。大雾中,他看到那些已故的队员,有人湿漉漉的,有人身上沾着污泥,他们看着威尔森,最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都曾经如此一般,信任着威尔森。他也从未让他们失望。但今天,他还是犯错了,而且简直是能犯的最大的错。
身后,预想中的水柱也没有出现。最坏的可能性发生了。至少上万升湖水已经灌入地下,冲击下钻孔会变宽,他们已经看到自己的平台下去了,孔至少也有几米宽了。最后,水流将一点点吞噬掉地下的盐层。附近的土地将会不可避免地沉降,而附近正是旅游和钓鱼的圣地,那里有上万人必须立即撤离。
倒下的威尔森最后挤出了一句话:“我们的确没法赎回我们的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