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月1日,哥本哈根。
克里斯蒂安堡宫,雪片敲打着彩窗。
御前会议厅,长桌上摊着地图。煤油灯的光,在将领们铁青的脸上跳动。
“陛下。”
陆军总司令克尔德中将嗓音发干,手指戳向石勒苏益格南部。
“两小时前,普鲁士第一军冯·曼托菲尔部,奥地利第三军加布伦茨部,已越过艾德河。先锋已抵弗伦斯堡外围。敌军总数……超过八万。”
室内温度骤降。
外交大臣霍尔斯腾猛地站起。
“必须立刻通过英国、俄国斡旋!这是违反伦敦议定书的公然侵略!我们应……”
“斡旋?”
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
不高,却像冰锥,扎进所有杂音。
弗雷德里克八世,二十岁的丹麦国王,推开面前茶杯。瓷杯底与橡木桌面摩擦,发出“嘎”一声锐响。
所有目光聚集。
年轻国王没看地图,他看的是窗外翻涌的夜云。
“霍尔斯腾阁下。”
“是,陛下?”
“去年十一月,我们向伦敦和圣彼得堡发出过多少份照会?”
“十七份,陛下。强调普鲁士的威胁,请求大国主持……”
“有用吗?”
“……”
“俾斯麦的军队踏过国境时,俄国的舰队在哪里?英国的外交照会,又在哪里?”
国王转回头。
眸子在灯下泛着冷铁的光。
“它们在一叠废纸里。在首相阁下‘以拖待变’的幻想里。在诸位——还指望别人施舍公理的,可悲的惯性里。”
话不重。
砸在每个人脸上,像耳光。
首相卡尔·霍尔嘴唇翕动,想辩解。国王抬手,截断。
“够了。”
他站起身。黑色军礼服,肩章金穗垂落。年轻,但脊梁笔直如枪。
“他们想要战争。”
国王走到地图前,俯身。指尖点过石勒苏益格,划过日德兰半岛,最后停在北海。
“那就给他们战争。”
“陛下!”克尔德中将急道,“我们常备军仅四万,且装备老旧,分散各地!敌军两倍于我,装备精良,更有俾斯麦……”
“我们有四万明面上的军队。”
弗雷德里克八世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但冯·曼托菲尔不知道。加布伦茨不知道。柏林和维也纳那些自以为是的先生们,更不知道。”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还藏着三万把最锋利的刀。”
“他们在冰下。在雪原里。在你们都看不到的地方。”
寂静。
只有壁炉柴火噼啪炸响。
“传令。”
国王声音陡然转厉,每个字都像砸出的钉子。
“一,全国总动员。所有适龄预备役,二十四小时内向指定兵站报到。违者,以叛国论处。”
“二,命令海军司令部。所有在港舰只,完成补给,随时待命。封锁线,推到费马恩海峡以西。”
“三。”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门边的王室机要官。
“启用‘深寒’密码。向‘霜巨人’、‘火山’发出指令:按一号方案,启动。目标,石勒苏益格。时限,四十八小时。”
机要官瞳孔微缩,但立刻躬身。
“是,陛下!”
“陛下!”首相终于忍不住,“‘霜巨人’和‘火山’是……?老臣从未听闻有任何对应部队番号或基地!”
国王没回答。
他走回窗前,背对众人,望着漆黑港口。
“首相阁下。”
“你只需要知道,从1858年我成为王储那天起,六年。两千个日夜(不包括两年半的练习生涯)足够我把每一分能搞到的钱,每一克能攒下的钢铁,每一个能找到的、相信未来的人。”
他侧过半张脸,光影分割棱角。
“通通变成插向敌人心脏的匕首。”
他抬手,指向港口方向。
“听。”
众人屏息。
隐约的,蒸汽汽笛的长鸣,撕裂风雪夜。不止一声,是低沉、连绵的共鸣,从深海传来。
“我们的船,已经出港了。”
国王转回身,脸上再无表情。
“散会。总司令留下。”
众人茫然、震惊、犹疑地行礼退出。克尔德中将留下,额角有汗。
“陛下,那三万‘刀’……”
“格陵兰,冰岛。”国王言简意赅,“六年前开始建设。基地,工厂,船坞,训练营。装备是你们没见过的。人员是最好、最忠诚的丹麦勇士。”
中将呼吸急促,眼里爆出光。
“您是说……”
“你亲自去日德兰北部,设前敌指挥部。四十八小时后,你会见到第一批‘刀锋’。五千人。带着新式步枪、机枪和炮。”
“机枪?”中将愕然。
“到了就知道。你的任务:以现有四万军队,在日德兰中部构筑防线,佯动,吸引、迟滞普奥主力。为‘刀锋’集结,争取时间。”
“是!”
“记住。”国王凝视他,“这一战,不要击退。要歼灭。要让柏林和维也纳,今后一百年听到丹麦军队的脚步声,都会从梦里惊醒。”
“明白!”
“去吧。”
克尔德中将用力行礼,大步离去。门关上。
室内只剩国王一人。
他走回桌边,手指拂过地图上“迪伯尔”这个地名。
历史在这里拐弯。
前世,1864年1月,迪伯尔。丹麦军队浴血奋战,最终不敌。石勒苏益格沦陷,丹麦失去大片领土,跌落北欧霸主神坛。
今生?
他指尖敲了敲迪伯尔。
“这里。”
低语在空荡的会议室回荡。
“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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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哥本哈根港,第三号码头。
雪更大了。
三艘无旗、无舷号、通体暗灰的巨舰,切断缆绳。低沉的蒸汽机轰鸣被风雪掩盖。它们像三头沉默的钢铁巨鲸,缓缓滑入漆黑水道。
舰桥,艇长放下望远镜。
“航向,正北。目标,格陵兰‘霜巨人’基地。全速。”
“是!”
巨舰破开波浪,驶向风暴与深海。
雪吞没它们最后的轮廓。
格陵兰,东海岸,无名峡湾。深入冰盖一百二十公里。
地面是万年冻土,狂风卷着冰碴,能刮碎皮肉。
地下七十三米。
代号“霜巨人”的主基地,中央通道灯火通明。空气带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温暖干燥。
卡尔·约恩森少将踩着锃亮的钢制地板,脚步声在密闭空间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