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风是带着牙齿的。它们自世界尽头那片冰封之海呼啸而来,掠过黑沉沉的原始林海,啃噬着日耳曼尼亚无垠的荒原与沼泽。这片土地容不得半分软弱,它以漫漫长冬筛选生命,用贫瘠土壤砥砺意志。唯有最坚韧的橡树能在此扎根,唯有最悍猛的野兽能于此称雄。
而林迦部落,便是这北境冻土上挺立的橡树,是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雄狮。
福尔蒂斯的啼哭声,并非响起在铺着柔软兽皮的温暖摇篮里,而是迸发自以巨大原木垒就的长屋之中,混杂着篝火的噼啪、战士饮后的喧嚣,以及随风潜入的、远山孤狼的长嚎。
他的父亲,布兰德,林迦部落的族长,生着山岩般粗粝的面容和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鹰眸。他提起新生婴孩,大步走到长屋之外,将他高高举起,迎向那片铁灰色的天穹。冰冷的雪花,悄然落在婴儿娇嫩的肌肤上。
“看看吧,诸神!”布兰德的声音如同滚雷,碾过寂静的村落,“这就是我布兰德之子!让他品尝北风之利,铭记生存之艰!愿奥丁赐予他智慧,愿托尔赐予他力量,愿提尔在他心中点燃不灭的勇气!”
这并非祝福,更像是一份与天地、与命运缔结的契约,以寒风与雪花书就。这最初的仪式,仿佛为福尔蒂斯的一生定下了基调:他的生命,从第一口呼吸开始,便注定要与这个世界的严酷搏斗。
林迦部落的村落,匍匐在一条湍急河流的弯道处,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高耸的木墙顶端,削尖的圆木狰狞地刺向天空,那是抵御野兽与宿敌的獠牙。
墙内,泥泞小径纵横交错,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永恒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燃烧的松木、鞣制的皮革、炖煮的肉汤,以及族人身上那股浓烈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长屋,是这片天地的心脏。它不仅是居所,更是部落的议事厅、宴会堂与圣地。屋中央,永不熄灭的篝火在石砌坑槽中跳跃舞动,光影在雕琢着诸神与传奇野兽的房梁上摇曳不定。
火焰上方,烟雾缭绕,熏黑了悬挂的肉干,也承载着族人对神灵的祈愿。就在这里,在光与影的交织中,福尔蒂斯学会了爬行、行走,也学会了聆听。
他聆听的,是吟游诗人以鲁特琴伴奏的古老歌谣。歌谣里,有诸神在金光殿阿斯加德的豪饮与征战,有英雄齐格弗里德屠龙浴血的伟绩,有先祖们跨越冰河、开拓疆土的壮举。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锤,将荣誉、勇气与忠诚的烙印,狠狠砸进他幼小的灵魂。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身披狼皮、疤痕遍体的战士们,看他们擦拭长剑锋刃,抚摸盾牌凹痕,眼中既有对往昔战斗的追忆,也有对下一次征战的渴求。
福尔蒂斯的童年,远非无忧无虑的嬉戏。作为族长之子,他肩负着与生俱来的重担。他的玩具,是父亲为他削制的木剑与小盾;他的游戏,是与部落其他孩童的模拟搏杀。泥泞河滩、村外林间空地,便是他们最初的战场。
五岁那年,布兰德将他带到部落最年长的战士,独眼老沃丹面前。老沃丹的右眼丧于一次与罗马人的激战,空茫的眼窝宛若一道深壑,却让余下的左眼愈发锐利,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虚实。
“从今天起,”布兰德对儿子说,语气不容置疑,“沃丹会教你如何生存。你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将是未来活命的资本。”
训练残酷几近残忍。天光未亮,福尔蒂斯便必须跃入刺骨河水中,锤炼筋骨,磨砺意志。随后是永无止境的奔跑,穿越密林,踏过沼泽,直至肺叶如风箱嘶吼,双腿沉重如灌铅。
老沃丹冰冷的声音总在他身后响起:“再快一点!罗马人的标枪不会等你喘气!森林里的狼群只扑掉队者!”
力量是根基。他需举起沉重圆木,挥舞实心战棍,与年长强壮的孩童角力。他的手掌,一次次被粗糙武器磨破,鲜血混着泥土,结痂,再磨破,直至长出厚厚老茧,坚韧如橡树皮。
他的身躯,在一次次超越极限的锤炼中悄然蜕变。肌肉如藤蔓缠绕骨骼,胸膛日渐宽阔,肩膀愈发厚实。那个在风雪中啼哭的婴孩,正迅速褪去稚嫩,向着战士的形态进化。
但布兰德要培养的,绝非只知蛮力的武夫。篝火旁,他会考校福尔蒂斯:“若一支二十人的罗马侦察队自东边山谷潜入,我们仅有十五名战士,该如何应对?”或是,“凛冬将至,存粮不足,是该冒险深入森林猎捕巨鹿,还是以毛皮与邻近的切鲁西人交换?”
这些问题,从无标准答案。它们迫使福尔蒂斯思考地形、敌我、资源、人心。他学会了观云识风雪,通过兽踪判猎物多寡,从别族族长闪烁的眼神中揣度联盟虚实。智慧,如同他臂膀的肌肉,在持续运用中变得强韧。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十二岁那年的一个秋日。空气里弥漫着成熟浆果的甜香与落叶腐败的气息,本是收获储藏的时节,战争的阴影却不期而至。
宿敌切鲁西部落,觊觎林迦部落那片富藏铁矿的山地已久。一支数十名精锐战士组成的队伍,如林间毒蛇,悄无声息地越过边界,直扑村落外围哨站。
警讯的号角撕裂午后宁静。整个部落瞬间如精密战争机器,高效运转。妇孺被迅速安置于长屋深处,战士们抓起武器盾牌,在布兰德的怒吼声中集结。
福尔蒂斯的心脏在胸腔狂跳,如困兽冲撞。他紧握那柄真正属于自己、已然开刃的钢铁短剑,目光死死锁住父亲。
“跟着我,”布兰德只吐三字,眼神复杂,既有不容置疑的命令,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但记住,活着回来。感受它,但别被它吞噬。”
战斗在哨站旁的林间空地爆发。没有华丽阵型,没有冗长宣言,唯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盾牌撞击的闷响,战斧劈开骨头的碎裂,垂死者的哀嚎,胜利者的狂吼,交织成一首令人血脉贲张又毛骨悚然的交响。
福尔蒂斯紧贴父亲身侧,如初次狩猎的幼狼。他的世界收缩至眼前挥舞的兵刃、敌人狰狞的面孔,以及求生的本能。肾上腺素在血管奔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一名满脸横肉、身涂靛蓝纹身的切鲁西战士,突破前方防线,嚎叫着扑向布兰德侧翼。刹那,福尔蒂斯脑中空白,所有训练与教诲,尽数化为肌肉的本能记忆。他猛踏一步,倾尽全力,将手中盾牌向上斜斜一顶。
“铛!”
巨响震耳,敌人沉重的战斧砍在盾牌边缘,火星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几欲跪倒。但他顶住了。
趁对方失衡的瞬息,福尔蒂斯发出生平首声战斗咆哮,短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刺入对方无防护的腋下。
温热的液体喷溅脸颊,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腥气。那切鲁西战士动作僵住,眼中的疯狂迅速被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死寂取代。他沉重倒地,压在了福尔蒂斯的盾牌上。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回归。福尔蒂斯剧烈喘息,看着眼前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自己剑刃上淋漓的鲜血,胃里翻江倒海。
他杀人了。他终结了一个生命。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唯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实感,透过剑柄,顺着血液,直抵灵魂深处。
战斗以林迦部落的胜利告终。归途中,无人欢呼。战士们沉默擦拭武器,照料伤员,妥善安置阵亡同伴的遗体。
布兰德走到儿子身旁,未予安慰,亦未赞扬,只用力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那手掌传来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那夜,部落举行胜利狂欢。蜜酒在牛角杯中荡漾,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战士们拍着福尔蒂斯的背,将大杯酒液塞入他手,称他为“真正的林迦人”。
然福尔蒂斯却无法融入这喧嚣。他独坐长屋角落,篝火光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明灭不定。脸上那股血腥气,仿佛已渗入皮肤,无论如何也擦拭不尽。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力量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无法推卸的重负,以及对生命本身的敬畏。
经此一役,福尔蒂斯在部落中的地位悄然改变。他不再仅是受保护的“族长之子”,而是拥有了自己战绩的“战士福尔蒂斯”。然随之而来的,是更严苛的目光与更高的期许。
他随父亲参与部落盟会。于此场合,他目睹布兰德如何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场,如何以威严语调、精准承诺或隐晦威胁,为林迦部落争取最大利益。
他见其他部落族长,狡诈如狐,暴烈如熊,心怀鬼胎。他明了,真正的领袖,其战场不仅在丛林河滩,更在人心与利益的博弈场。
布兰德开始有意识地让他处理部落内部事务。调解两家地界纠纷,或裁定集体狩猎收获的分配。这些看似琐碎之事,却极大考验着福尔蒂斯的智慧、耐心与公正。
他不能偏袒,亦不可软弱,须在古老习俗与现实人情间,寻得那微妙的平衡。他体会到了父亲每日面对的重压:每一个决策,皆可能影响整个部落的存续与团结。
他也更深地理解了父亲沉默背后的情感。一次,部落一位曾教他投掷长矛的年迈战士,因病离世。下葬当日,布兰德亲自为老战士覆上战袍,将武器置于其身侧。
无人注意的角落,福尔蒂斯瞥见父亲抬手,极迅速地擦拭了一下眼角。那一刻,他心中震动。
原来,这座似永不动摇的山峰,内心亦藏着柔软的泥土。领袖,必须将个人悲恸埋藏于坚毅面具之下,因整个部落皆需仰仗他的力量。
此番认知,让福尔蒂斯对力量的理解再度升华。真正的强大,非仅能击倒多少敌人,更是重压下保持心灵的完整,悲恸中仍能做理性抉择,能为追随者撑起一片天空。
时光荏苒,五年飞逝。十七岁的福尔蒂斯,已长成部落中人人瞩目的年轻雄狮。他站立时,如扎根大地的橡树;行走时,带着猎豹般的优雅与力量。
武艺日臻精湛,甚至能与老沃丹对抗不落下风。他的目光,平和表象下,蕴藏着与父亲一般的锐利与深沉。
然而,日耳曼尼亚的天穹,正被南边涌来的乌云笼罩。关于罗马军团的传闻,愈发频繁具体。那些传说中身着红袍、纪律严明如钢铁、装备精良到可怕的军团,正似潮水般,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北进。
他们修筑大道,建立堡垒,要求归顺,索取贡品。
边境摩擦日益加剧。小部落或遭碾碎,或选择臣服。恐慌、愤怒、投机之心,如瘟疫在各大部落间蔓延。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林迦部落长屋内,气氛凝重如铁。各部族使者,甚至包括宿敌切鲁西人,齐聚于此。篝火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忧虑、恐惧与决绝。
争论异常激烈。是战?是和?是联合抵抗,还是各自为战,乃至依附罗马以求自保?
福尔蒂斯立于父亲身侧,沉默注视一切。他看透使者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听出他们话语里隐藏的试探与算计。他明白,这已非部落间寻常的仇杀争夺,而是一场关乎整个日耳曼尼亚自由命运的风暴。
布兰德族长始终端坐于那张巨大橡木椅上,如风暴中心最平静之点。他聆听每一人发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古老的符文雕刻。
最终,当所有目光聚焦于他时,他缓缓起身。他的身躯不比在座某些巨汉高大,但当他站起,整个长屋瞬间死寂,仿佛空气都被抽空。
“罗马人,”布兰德的声音不高,却如深谷滚石,带着千钧之力,撞击在每个人心头,“他们要的,非是我们的毛皮,非是我们的矿石,甚至非是我们的土地。他们要的,是我们的灵魂。”
“他们要我们忘却祖先的诸神,折断我们的长剑,跪伏于他们的鹰旗之下,如温顺牲口,为他们耕种,为他们而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与每一位族长、每一位使者对视。
“我们可以选择跪下,或许多活几个冬日。但我们的子孙,将活在罗马人的皮鞭与枷锁下,他们将不再记得何为自由,何为荣耀!林迦人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北风与雷霆,非是奴性!”
他猛地拔出腰间巨剑,剑尖直指屋顶,寒光与火光在剑身交融。
“我,布兰德,林迦部落族长,在此立誓!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这不仅是林迦的意志,亦应是所有日耳曼子孙的意志!”
“联合起来!让罗马人看看,这片森林,这片土地,将如何吞噬任何胆敢玷污它的敌人!”
狂热的怒吼如火山喷发,瞬间席卷长屋。所有疑虑与分歧,在此刻皆被最原始的愤怒与捍卫自由的决心取代。
福尔蒂斯感到一股灼热力量自脚底直冲天灵,血液在血管沸腾。他望着父亲如山岳般的背影,望着那柄象征不屈与抗争的巨剑,心中所有迷茫与重负,仿佛于此一刻寻得归宿。
他明白了自己苦练的力量、学习的智慧、承受的磨砺,究竟为何。
他向前一步,与父亲并肩而立,拔出了自己的剑。他未曾呼喊,只以坚定如磐石的目光,迎向所有投来的视线。
这一动作,胜过万语千言。他以自己的方式宣告:他已准备就绪,他将追随父亲,为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长屋之外,北风依旧咆哮,卷起千堆雪。然在这木墙之内,一股更狂暴、更炽烈的风暴,正在凝聚。命运的齿轮,已开始加速转动。
然而,日耳曼尼亚的森林,从非铁板一块。尽管布兰德族长发出联合抗罗的激昂号召,但古老的部落仇怨、现实的利益算计,如同深植黑土下的盘根错节,非一番演讲所能轻易化解。
切鲁西部落,那个曾被福尔蒂斯在初战中刺伤的宿敌,其族长埃尔温格,便是个心怀鬼胎的角色。他表面响应布兰德的联盟,暗地里却另有一番算计。
罗马使者,带着闪亮金币与许诺——保障切鲁西部落的地位安全,甚至助其吞并林迦部落富饶的河谷——早已于月夜下秘密拜访过他。
在埃尔温格看来,与强大的罗马为敌无异于螳臂当车,而借罗马之力铲除世仇林迦,方是更符合部落利益的“智慧”。
一个阴雨连绵的秋日,联盟会议于林迦与切鲁西交界的一处传统圣地举行。雨水敲打着古老石环与橡树叶,气氛压抑如湿透的兽皮。
布兰德带着福尔蒂斯及部落中最精锐的五十名战士前往,既示诚意,亦展肌肉。
会议初始,一切尚在礼仪框架内进行。然当讨论至联军指挥权与对罗马策略的具体细节时,分歧骤然爆发。埃尔温格及其盟友突然发难,指责布兰德“狂妄自大”,欲将所有部落拖入毁灭深渊。
“你的勇气只会带来死亡,布兰德!”埃尔温格猛地起身,声音尖利,“罗马是不可战胜的!我们需要的非是战争,是谈判,是生存!”
布兰德面沉如水,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埃尔温格,似已看穿其把戏。“生存?如狗般摇尾乞怜的生存吗?埃尔温格,你的脊梁何时被罗马人的金币压弯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圣地周遭密林中,响起非是鸟鸣的尖锐哨声。下一刻,无数涂着切鲁西纹章的箭矢,如毒蜂般自雨幕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林迦部落与会者!
“陷阱!”布兰德怒吼,巨剑已然出鞘,格开一支射向福尔蒂斯的冷箭。
战斗瞬间爆发,却非公平对决。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林迦战士虽勇猛,但在人数绝对劣势且被包围之下,如陷罗网的雄狮,每一次挥爪皆溅起血花,却无法挣脱死亡的绞索。
福尔蒂斯与父亲背靠背而立,手中剑化作死亡旋风。他首次将多年所学毫无保留地倾泻,每一击皆蕴含暴怒与绝望。
他目睹看着他长大的叔叔被长矛贯穿后背,听闻亲如兄弟的玩伴临死惨嚎。鲜血染红雨水,浸透泥土,昔日神圣圣地顷刻化为人间炼狱。
布兰德如战神附体,巨剑每一次挥砍皆带起残肢断臂。他试图杀出血路,护子突围。然埃尔温格亲率数名心腹战士围上,他们手持加厚包铁盾牌与专克重甲的长柄战斧,战术明确——耗尽这头雄狮的气力。
“福尔蒂斯!走!”布兰德格开一柄战斧,肩头却被另一阴险长矛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踉跄一步,声音嘶哑地吼道,“活下去!为林迦……留下种子!”
望着父亲浴血的身影,听着那近乎遗言的呐喊,福尔蒂斯只觉脑海中某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非是单纯的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原始的、毁灭性的狂潮,自他血脉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是他首次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潜藏的力量,那股被称为“狂化”的血脉!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色,唯余一片猩红。雨声、厮杀声、父亲的吼声……一切外界声响皆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自身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咆哮的轰鸣。
一股灼热近乎沸腾的力量,如火山熔岩般席卷四肢百骸!
他的肌肉贲张隆起,青筋如虬龙暴凸皮下,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收缩成野兽般的竖瞳。一股肉眼几可见的、带着血腥气的淡红气息,隐约自他周身蒸腾而起。
痛觉消失了。肩上先前被箭矢擦过的伤口,此刻无关痛痒。他心中唯余最纯粹的念头:杀戮!毁灭眼前所有敌人!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宛如洪荒巨兽的咆哮自福尔蒂斯喉咙深处迸发。他动了!速度较之前快了一倍不止!身影如鬼魅,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直撞向围攻布兰德的敌阵!
“砰!”
一名切鲁西精锐战士试图举盾格挡,却被福尔蒂斯连人带盾撞飞出去,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剑光一闪,快如闪电!另一战士手中长柄战斧方才举起,头颅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上半空。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充满极致的暴力美学。力量、速度、反应,皆提升至非人层次。他不再格挡,只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敌人武器砍在他身上,仅能留下较浅伤口,且血流很快便诡异地减缓、凝结。而他每一次挥剑,皆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埃尔温格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这已非战士,这是一头自地狱挣脱的狂兽!
“怪物!他是怪物!”恐惧如冰水,浇灭他先前的算计,他下意识后退。
趁福尔蒂斯狂暴制造的混乱,布兰德压力骤减。但他看着儿子那完全丧失理智、只知杀戮的模样,眼中没有喜悦,唯有无尽的悲痛与了然。
他听说过部落最古老的传说,关于那些被战神提尔选中、身负“狂战士”之血的先祖。但这血脉早已稀薄,被视为一种混杂祝福与诅咒的力量。
祝福在于其无可匹敌的战场统治力,诅咒在于使用者可能迷失自我,并承受巨大反噬。
福尔蒂斯的狂暴为突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几名忠心林迦战士拼死护着布兰德,欲拉住福尔蒂斯同走。但狂化中的福尔蒂斯敌我不分,险些将靠近的族人劈倒。
“别管他!走!”布兰德用尽最后气力喊道,他知此刻的福尔蒂斯无人能控。他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充满决绝、嘱托与一丝对那古老血脉的敬畏,随即在战士掩护下,冲入密林深处。
福尔蒂斯的狂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当体内那股灼热力量如潮水退去,巨大的虚弱感似山崩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如一具被抽空骨头的皮囊,猛地跪倒在血水泥泞之中,剧烈喘息,连抬起一指的气力都无。这便是狂化的代价——极度的虚弱。
猩红褪去,理智回归。
他茫然环顾四周。
尸骸遍地,多为林迦部落战士,间杂着更多被他亲手撕裂的切鲁西人。雨水冲刷着凝固的血液,却洗不尽这冲天腥气。圣地死寂,唯余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似在为这场背叛与屠杀奏响哀乐。
父亲不见了。族人们都不见了。
只余他一人,跪在这片死亡坟场中央。
“父亲……乌尔夫……哈拉尔德……”他嘶哑呼唤着熟悉的名字,回应他的唯有空洞回声。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攫紧了他的心脏。部落,他的家,他的一切……完了。因他与父亲轻信了所谓的“联盟”,因这场卑鄙的背叛。
他挣扎着,以剑支撑身躯,欲站起寻父,却一次次摔倒。狂化后的虚弱期已至,他此刻比婴孩更脆弱。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脚步声。是切鲁西人的清扫队折返。
“这里还有个活的!”
“是那怪物!小心!”
几名切鲁西战士谨慎靠近,看着跪地无力反抗的福尔蒂斯,眼中充满恐惧与憎恨。
“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一柄长矛朝着福尔蒂斯后心刺来。他闭上双眼,心中没有恐惧,唯有无尽的空洞与疲惫。就这样终结吧,与族人们同在……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反而是一阵混乱的呼喝与兵器交击声响起。
他勉力睁眼,见一队装束奇特、非日耳曼打扮的人,手持弯刀圆盾,正与那些切鲁西战士战在一处。这些人武艺精悍,配合默契,很快便将那几个落单的切鲁西人解决。
为首者是个身材精干、眼神精明、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身着虽染风尘却质地良好的旅行斗篷。他走至福尔蒂斯面前,蹲下身,以带着奇怪口音的生硬日耳曼语问道:
“小子,还能动吗?”
福尔蒂斯只死死盯着他,如一头濒死的幼狼。
那男子不以为意,他看了看满地的林迦战士尸体,又细察福尔蒂斯虽虚弱却依旧惊人的体格,及身上那些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缓慢结痂的伤口(狂化血脉带来的快速愈合能力初现端倪),眼中闪过一丝商人见奇货时的光芒。
“我们是罗马的商队,途经此地。看来,你的部落遇上了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随我们走,你方能活。此地很快会被更多人填满。”
罗马人?仇敌?
福尔蒂斯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此刻连表达仇恨的气力都无。活下去……父亲最后的命令是“活下去”。唯活下去,方有复仇之望。他体内那特殊而危险的血脉,是他唯一的资本。
他用尽最后气力,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商队首领笑了笑,示意手下架起福尔蒂斯。他们予他清水与硬如石块的干粮。福尔蒂斯如饿疯的野兽,几乎是抢夺过来,狼吞虎咽。
食物下肚,一股微弱热流开始在他冰冷躯体内滋生,虚弱感似减轻一丝。他明白了,这狂暴的力量,需巨量食物填补其可怕的消耗。
福尔蒂斯便如此,以一种近乎俘虏又似货物的身份,加入了这支罗马商队。商队首领名唤盖乌斯·李锡尼乌斯,一个典型的罗马商人,精明、务实、敢于冒险,穿梭于罗马边境与“野蛮人”领地之间,以葡萄酒、玻璃器皿与精美金属工艺品,换取皮毛、琥珀与奴隶。
盖乌斯非是慈善家,他救下福尔蒂斯,是看中其远超常人的体格与显而易见的战士潜力,尤其是那疑似“狂化”后展现的非人力量。
无论作为保镖,还是将来转卖角斗士学校,皆是一笔潜在投资。他将福尔蒂斯安置于运货骡车上,允他进食恢复,但也派人时刻看守。
商队沿罗马人开始修筑的军事大道南下。于福尔蒂斯而言,这是一段充满陌生与疏离的旅程。
他首次离开世代生活的黑森林,见到了广袤无垠、被开垦成整齐方块的原野(农田),见到了如巨兽匍匐于地平线上的、石垒的巨大城镇(罗马人的殖民城市)。
一切皆是如此不同。空气不再是森林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而是混杂了灰尘、牲畜与某种陌生的、被称为“石灰”的建筑材料的气味。
人们穿着裁剪奇特的、名为“托加”的长袍,行色匆匆,语言叽喳,与他熟悉的深沉喉音迥异。
秩序,一种冰冷的、无处不在的秩序,取代了日耳曼尼亚的相对自由与野性。大道上巡逻的罗马士兵,步伐整齐划一,眼神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福尔蒂斯沉默地观察着一切。他的身体在食物补充下逐渐恢复,但心灵的创伤依旧鲜血淋漓。每夜闭眼,皆是圣地屠杀的血腥画面与父亲最后的眼神。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默然燃烧,但他知道,凭他一人,乃至残存的日耳曼部落,欲对抗这庞然大物般的罗马共和国,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开始有意识地学习。学习罗马人的语言,观察其行为方式,揣摩其社会结构。他见到了罗马军团的训练有素与精良装备,对比部落战士的勇武却散漫,心中沉重。
他也见到了罗马社会内部森严的等级,奴隶如牲口般被驱使,这与日耳曼部落中相对平等的战士关系形成鲜明对比。
盖乌斯偶与他交谈,试图套出那“突然爆发”力量的秘密。福尔蒂斯总是沉默以对,或含糊归结为“战神的祝福”。盖乌斯亦不强求,只更确信这年轻日耳曼人价值非凡。
一次商队遭小股土匪袭击时,福尔蒂斯再次感受到体内那股狂躁力量的蠢动。但他强行压制住了。他仅凭恢复后的常规力量,便以夺来的短剑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三名土匪。
盖乌斯看在眼里,眼中赞赏更甚。
“很好,小子。”战斗结束后,盖乌斯递给他一块熏肉,“保持你的力量,但更要学会控制它。在罗马,不受控制的力量,死得最快。”
福尔蒂斯接过肉,默然咀嚼。他明白盖乌斯的话。他的狂化血脉是最后的底牌,亦是巨大的隐患。
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必须如潜伏阴影中的狼,学习,适应,等待,并学会掌控体内这头危险的野兽。
他不仅要为复仇积蓄力量,更要为生存而学会在新的规则下行走。
商队继续南下,距罗马城愈来愈近。福尔蒂斯,这个失去一切、身负古老而危险血脉的日耳曼族长之子,正一步步走向他命运的下一个漩涡。
他不再是林迦部落的继承人,而是一个漂泊在仇敌国度的复仇之魂。
他强壮的身躯内,蕴藏着毁灭性的力量与无尽的悲怆,而罗马,这个即将吞噬他的巨大熔炉,会将他锻打成何样,无人知晓。
他的传奇,在部落的灰烬中悄然转变了轨迹,等待着下一次,在更广阔、更残酷的舞台上,石破天惊的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