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骤然转暗。
鲜红的“失败”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江桥的视网膜上。
3-17-2。
他这一把的战绩,被对面的蕾娜从头秀到尾,心态早已红温爆炸。
“再开一把,必不可能输。”
江桥咬着后槽牙,右手食指悬停在“再来一局”的按钮上。
指尖即将砸落的瞬间,整个电脑屏幕“啪”地一下,彻底黑了。
机箱的RGB灯带,路由器的幽绿光点,连同整个房间的光明,在同一时刻归于寂灭。
世界清静了。
江桥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大脑宕机三秒。
停电?
不对,楼道里还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
他脖颈僵硬地转动,看向房间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手里高高举着一个拔下来的电源插头,像举着某种战利品。
是他的母亲,秦兰。
“江桥。”
秦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死寂,死寂里是将要喷发的火山。
“妈,你……”
“我数到三,你再不从椅子上下来,我就把这个插头从窗户扔出去。”
江桥盯着那个如同生命维持器一般的插头,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妈,有话好好说,我这不正忙着工作吗?”
作为游戏区UP主,打游戏确实是他的工作。
虽然刚才那一把,更像是工作事故。
“工作?”秦兰冷笑,“你的工作就是天天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走进房间,一把撕开窗帘。
午后刺眼的阳光瞬间贯穿了整个房间,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江桥那张因长期缺乏光照而过分白皙的脸。
“你看看你,都快发霉了。”
江桥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妈,我这是为艺术献身。”
“我不用懂。”秦兰把插头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叉腰,“我只知道,你二十四,毕业一年,没正经工作,没女朋友。”
又来了。
毕业、工作、女朋友,夺命三连击。
江桥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妈,我是自由职业者,收入不比上班的差。至于女朋友,讲究缘分……”
“我今天就给你一个缘分。”
秦兰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直接怼到江桥脸上。
照片上的姑娘被美颜滤镜磨得五官模糊,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下午三点,街角‘午后栖语’咖啡馆,人家姑娘答应了。”
江桥大脑一片空白。
“相亲?”
这两个字像鱼雷,精准地炸碎了他仅存的理智。
“对,相亲。”秦兰的语气不容辩驳,“重点高中的老师,知书达理,长得漂亮,比你小一岁。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祖上积德。”
重点高中老师?
江桥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戴黑框眼镜,手持三角尺,一脸严肃的灭绝师太。
他浑身一哆嗦。
“不去。”
“可以。”秦兰点头,转身就走,“那你也别指望这个网能通了。”
江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妈!别啊!断网等于断我命!”
“那就去相亲。”
“相亲就是要我命!”
“那就断网。”
……
江桥绝望了。
他看着亲妈决绝的背影,深切体会到,电子竞技不眠人的最大天敌,不是延迟,不是演员,而是那个能一招拔掉你网线的女人。
十五分钟后。
江桥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写有地址和姓名的纸条。
沈若冰。
听着就像个冷冰冰的名字。
秦兰心满意足地将电源插头重新插好,路由器上的绿灯再次闪烁,宛若新生的希望。
但这希望,有代价。
“衣服换好,头发梳好,给我人模狗样地去。”秦兰拍着他的肩膀,下达最后指令,“敢把人姑娘吓跑,回来我把你的显卡掰了。”
江桥一个激灵。
掰显卡?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去,我肯定去。”他立刻坐直,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保证完成任务。”
秦兰满意地走了。
江桥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去是肯定要去的,显卡不能不要。
但怎么去,就由不得他妈了。
吓跑对方?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邪恶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回到自己那堪比盘丝洞的房间,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乱糟糟的头发,熬夜熬出的黑眼圈,一张帅得平平无奇的脸。
不够,这还不够。
他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决胜战袍。
一件印着“纯爱战神”四个大字的黑色T恤,领口洗得松垮。
一条大花裤衩,一双人字拖。
他甚至没洗脸,只胡乱用手抹了两把头发,让它看起来更不羁。
对着镜子,江桥满意点头。
这身“抽象文化”的顶级套装,足以让任何“知书达理”的老师望而却步。
他甚至构思好了开场白。
“姐,我打瓦贼溜,以后咱俩结婚,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在亚海悬城乱杀。”
完美。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精准概括了他“无业游民”“沉迷游戏”“好吃懒做”三大核心人设。
但凡对方是个正常女性,听到这话的瞬间,生理性不适都能达到顶峰。
届时,他只需再配合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甩头,对方大概率会立刻找借口遁走。
然后他就可以回家,告诉老妈是对方没看上他。
显卡保住了,网也通了,清净日子又回来了。
江桥为自己的机智点赞,揣上手机和钥匙,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午后栖语”咖啡馆。
江桥故意晚了十分钟才到。
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他环顾四周,搜寻着自己的“猎物”。
靠窗的碎花裙女孩,pass,太甜美。
吧台边的精致白领,pass,气场太强。
角落里……
江桥的视线,最终钉死在最角落的卡座。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只看背影就让人觉得不好惹的女人。
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黑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最关键的是,她的桌上,没有手机,没有甜点,而是一沓试卷。
一沓用红色记号笔批改过的数学试卷。
就是她了。
江桥深吸一口气,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去。
表演开始。
他故意将椅子拖出,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然后重重坐下。
对面的女人终于从试卷中抬起了头。
江桥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没有他妈照片里夸张的磨皮滤镜,却比任何精修图都来得震撼。
皮肤白皙通透,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又疏离,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她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那种看不出来的淡妆,整个人干净得不染尘埃。
完了。
江桥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那套准备好的“抽象”说辞,在对上这张脸的瞬间,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这跟他想象中的黑框眼镜灭绝师太,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颜值,就算是个海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沈若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仿佛他这身惊世骇俗的打扮和空气没什么区别。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在卷子上写着什么。
被无视了?
江桥感觉自己的专业受到了挑衅。
不行,计划必须执行。
为了显卡!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进入状态,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吊儿郎当的笑容。
“姐,沈若冰是吧?”
女人手里的红笔一顿,再次抬起头。
“我是。”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很好,气氛到了。
江桥身体后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双腿交叠,脚上的人字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我叫江桥,你今天的相亲对象。”
他刻意加重了“相亲对象”四个字,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裂痕。
没有。
沈若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手边的白瓷杯,喝了口水。
江桥有点绷不住了。
这女人没长情绪吗?
还是说,她见过的奇葩比他想象的还多?
不行,必须上猛料。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将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一字一顿地砸了出来。
“姐,我打瓦贼溜,以后咱俩结婚,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在亚海悬城乱杀。”
说完,他还自以为帅气地甩了甩那头乱发。
瞬间,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邻桌情侣的低声细语,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桥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紧张地盯着沈若冰,等待审判的降临。
快,站起来,骂我一句“神经病”,然后拂袖而去!
剧本里是这么写的!
然而,沈若冰没有动。
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江桥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困惑,又像是恍然。
她放下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江桥莫名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审视。
他看到她薄薄的嘴唇轻轻开启。
“江先生。”
来了来了,审判要来了。
江桥在心里狂喜。
然而,下一秒,从她口中吐出的话,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他的大脑。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你妹妹的班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