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叫姚大贵,老二叫姚二贵。山里人的名字,爹妈随便起的。
兄弟俩是豫西南角子山的猎户。这打猎手艺是祖上传下的,不是吹牛,传到他们这辈,枪法和眼力在方圆百里八乡都算顶尖的。角子山,山连着山,一直连到丹江。林子密得很,走进去分不清东南西北,可对大贵二贵来说,那就跟走自家后院没两样。大贵三十岁,人沉稳,话不多,一双眼跟山鹰似的,能清清楚楚看到二里地外狂奔的野兔。二贵小他五岁,性子活泛,手脚麻利,爬树掏鸟窝,下套抓野猪,最为拿手。
一九四五年,年景不好。夏天闹蝗虫,黑压压的蚂蚱赛过乌云,从黄河滩那边飞过来,落到地里,咔嚓咔嚓地响,没半天功夫,百十亩地的庄稼就被啃得只剩光杆。老人们跪在田埂上哭,说蝗虫过境,就是兵灾的预兆。
话没落拍几天,兵灾就真来了。先是汤恩伯部溃败窜至豫西,所谓“水旱黄汤”,民不聊生,雪上加霜。后来山外头风声更紧,说过老日了,东洋鬼子也打过来了。
角子山归属于瓦亭保。民国时期,瓦亭这个联保隶属师岗区管辖,地理位置偏,角子山更为偏僻。虽然山里消息不灵通,可去瓦亭街上卖皮货的时候,总能听到些吓人的事。今天说南阳关丢了,明天说邓县也悬了。街上皮货铺子的老板都哭丧着脸,说生意不好做,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买卖皮货。
大贵二贵听了,心里也只是紧了一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们是山里人,只认山里的规矩:有本事,就能吃上肉;别人的道理是道理,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鬼子再凶,还能凶过山里的野猪?兵荒马乱的日子,银元和粮食最实在。
兄弟俩合计着,皮子也不好卖了,光打兔子打野鸡不够塞牙缝,得干几票大的。
机会说来就来。山下瓦亭保王保长托人捎话,说角子山最近来了头独狼,老奸巨猾,专挑他家的羊下手,半个月就咬死了十几只。王保长气得跳脚,放出话来,谁能把这头狼给收拾了,他出五块大洋,外加二十斤白面!
“哥,五块大洋!”二贵听到这消息,眼睛都放光了,“够咱们买一袋子盐和半年的火药了!”
大贵也心动了:“狼,最不好打,费时费力,往往空手而回。不过这活儿,咱们接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他们就背着干粮和那两杆发亮的猎枪进了山。大贵负责寻踪,狼这种畜生狡猾得很,但只要它活动,就会留下痕迹。狼粪、狼尿、爪印、卧痕,大贵一看就知道这畜生往哪走了,吃了啥,是公是母,大概多重。
“是头公狼,腿脚利索,正当壮年。”大贵捻起一点半干的狼粪闻了闻,下了判断,“从粪便看,它不光吃羊,还吃了野鸡兔子。这畜生,嘴刁着呢。”
二贵负责设套。他选的地方刁钻得很,不是狼喝水的必经之路,就是狼回窝的隐蔽小道。他下的套子,用树叶和浮土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跟周围的地界一模一样。
可这头狼太精了。
第一天,二贵在狼喝水的溪边下了个碗口粗的铁夹子,用树叶盖得严严实实。第二天去看,夹子翻了,旁边还有一泡新鲜的狼尿,那畜生明摆着在嘲笑他们。
第二天,他们在山洞里找到了狼的一个临时巢穴。二贵在洞口布了个绳套,只要狼钻进去,绳子就会勒住它的脖子。结果第二天去看,洞里空空如也,绳套还好好的在那儿,那狼压根就没回来。
“哥,这畜生怕不是成了精?”第三天下午,二贵趴在一处山坳里,嘴里嚼着草根,有点耗不住了,“咱们的套子,它一个都没踩。我看,它怕是要从北边那道梁子溜出咱们这片山。咱们接这个活,我估摸着要去球了。”
大贵没吭声,他趴在离二贵十几丈远的一块岩石后面,整个人像跟石头长在了一块。他盯着二贵,轻轻摆了摆手。那意思是,等着。
猎人跟猎物,比的就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大贵有种预感,今天这头狼会出现。它在这里吃得好喝得好,不会轻易离开这个地盘,它只是在跟他们绕圈子。
二贵吐掉草根,只好也跟着安静下来。他知道他哥的脾气,只要他哥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在角子山里,他哥姚大贵就是规矩。
日头一点点从头顶挪到西边的山尖上,把山林染成一片金红。林子里的鸟叫声渐渐稀少。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二贵等得昏昏欲睡,要不是怕被大贵骂,他真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一丝腥味,很淡,但对于常年在山里打转的兄弟俩来说,这已足够了。大贵那边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狼来了。
二贵立马来了精神,把怀里抱着的土铳往前递了递,眼睛瞪得跟牛蛋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那片乱石滩。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地跳,手心也冒出了汗。
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探出头。那是一头狼,体格健壮,一只耳朵有点耷拉,应该是跟别的野兽搏斗受过伤。它的眼神凶狠,警惕,像两盏黄澄澄的灯笼,在石滩上扫来扫去。它太谨慎了,在石头后藏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确认没危险,才迈开步子,准备穿过这片开阔地。
这头狼犯了它这一辈子最大的一个错误,它不该走这条路。
大贵慢慢地抬起那杆发亮的土锍,枪托稳稳地抵在肩窝里,纹丝不动。这杆枪是他爹传下来的,跟了他十几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通过准星,已经套住了那头狼的脑袋。只要一扣扳机,那五块大洋和二十斤白面就到手了。
二贵也架好了枪,他瞄的是狼的前腿。这是兄弟俩商量好的,大贵打头,一枪毙命,保个皮毛完整。万一大贵失手,二贵就补枪打腿,让它跑不掉。
两人心里都兴奋得发烫。这头狼的皮子,加上那五块大洋和面粉,足够他们兄弟俩度过两个月了。大贵的呼吸变得悠长,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和那头狼的耳朵。他的手指头,已经轻轻搭在扳机上,感觉到了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即刻就要扣动......
就在这万分关键的时刻,山林里突然炸起一阵嘈杂。“在那边,快围过去!”“站住,再跑就开枪了!”人声和乱糟糟的脚步声,让兄弟俩心里顿时一凉。林子里的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那头狼的反应比弓箭还快,听见人声,它猛地一缩脖子,身子一扭,拧成了一道闪电,瞬间就窜进旁边的密林,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娘的!”二贵气得一拳砸在地上,压着嗓子骂出来。大贵也是一脸铁青,慢慢地放下了枪。他心里一片冰凉,到嘴的肉,没影了。
还没等他们站起来,十几个穿着蓝色军装、戴着青天白日帽徽的兵就从林子里冲了过来,一个个凶神恶煞,黑洞洞的枪指着他们。看那军装的样式,是中央军。“干什么的?”领头的络腮胡一脸横肉,军帽歪戴着,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就不像个好兵。
“我们是这山里的猎户,打猎的。”大贵把枪口朝下,站了起来,没露怯,也没犯犟。他心里盘算,反抗是不可能的,这两杆土铳,打一枪就要重新填火药装铁砂,对面可是十几条能连发的汉阳造。闹起来,死的就是自己和二贵。
那络腮胡上下打量着他们,看他们一身短打扮,身板结实,背着猎枪,眼睛顿时就亮了。“猎户?正好!”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委员长号召全民抗战。你们两个,身体不错,还会放枪,跟我们走一趟!”
“长官,我们是打猎的,不去......”二贵一听这话急了。
“少废话!”络腮胡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兵痞,眼神阴狠,二话不说,拿枪托用力地捅在二贵肚子上,把二贵捅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现在是战时,到处都在征兵,召壮丁,由不得你们!”
“壮丁?”这两个字,让大贵和二贵心里冰凉冰凉的。他们听说过抓壮丁,在瓦亭保这个地方,就跟阎王爷点名一样,抓去了就很少能活着回来的。瓦亭保里曾经有十几个后生被抓丁,不到半年,就传回大多数人的死讯,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兄弟俩的猎枪被一把夺了过去。那杆老土铳被一个士兵拿在手里掂了掂,嫌弃地骂了一句:“什么破玩意儿。”大贵的心紧揪了一下。接着,粗糙的麻绳就捆上了他们的手腕,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死紧,不像捆人,像是捆猪。目测兄弟二人高大壮实,兵痞们怕他们半路上溜了。
“走,快走,磨蹭什么!”兵痞们推搡着他们,跟牵牲口没两样。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他们走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认识。可今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身后的绳子磨着手腕,火辣辣地疼。前面牵着绳子的兵,背影像个勾魂的无常。
下山这一路,兵痞们像梳篦子似的,又从田埂和山坳里陆陆续续搜出十几个吓得脸色煞白的后生。等到了山脚下一个叫虎巴嘴的地方,十几股抓来的壮丁聚到一处,竟也汇成了一条歪歪扭扭、被麻绳牵着的人流,在山洼里缓慢地向北移动。
大贵二贵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角子山,暮色里,山影已经开始模糊。他们心里明白,此去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了。
刚才,他们是猎人,那头狡猾的狼是他们的猎物。现在,他们成了这群兵痞的猎物。连那头狼都不如,狼还能跑掉,他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