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之国,蜀中的山水,总是浸润着一层氤氲的湿气,像是上天格外温柔的眷顾。这湿气孕育了锦城成都的繁华,滋养了千里沃野的丰饶,也浸润着每一个生长于此的生命。锦江的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水中卵石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它穿城而过,将成都分为东西二隅,流过万里桥,绕过散花楼,穿过繁华街市,也蜿蜒着,眷恋地绕过城郊那座虽不显赫却颇为雅致的官邸。
这儿是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家。
宅子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主人家的品味。白墙青瓦,飞檐翘角,墙头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门前两株百年银杏亭亭如盖。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尾红鲤悠游其中。时值初夏,院中花草繁茂,蔷薇、茉莉、栀子竞相开放,馥郁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酝酿、交融,织成一张无形的、甜软的网。
时值开元盛世的中叶,天下承平已久,玄宗皇帝李隆基御极已近二十载,励精图治,四海升平。连这远离帝国中心长安的西南腹地,也弥漫着一种慵懒而富足的气息。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庭院中那几株繁密荔枝树的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细细碎碎的金芒,在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恍若一地散落的金鳞。微风过处,光斑便跟着摇曳生姿,与树影一同起舞。
空气里浮动着复杂的、生动的气味:绽放的栀子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雨后泥土特有的、带着青草根茎微腥的清新气息,从厨房隐约飘来的、熬煮蔗糖的焦甜,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为独特的清雅甜香——那香气仿佛混合了初开玉兰的冷冽、少女肌肤的温润和某种名贵香料的幽远,丝丝缕缕,从内室窗扉间逸出,缠绕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宁静得近乎停滞、时光仿佛都变得黏稠缓慢的午后,一阵清脆如玉石交击、又如银铃摇响的笑声,蓦地划破了庭院的寂静。那笑声是那样纯粹、欢畅,毫无挂碍,仿佛山间最清澈的溪流跌落在青石上,能洗净人心头的一切尘埃。
笑声来自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女。她正赤着雪白的双足,在庭院中央那片柔软如毡的草地上,追逐一只翩跹的斑斓蝴蝶。那蝴蝶也似有灵性,并不急于飞远,时高时低,时左时右,逗引着她。她便随着那抹绚烂的光影,轻盈地奔跑、旋转、跳跃,如同一只初离巢穴、试探着飞舞的雏凤。
她便是杨玄琰的第四个女儿,名玉环,家族中昵称为“玉娘”。在她之上,尚有三位姐姐,皆已出嫁。她是父母中年所得之女,加之容貌性情最是灵秀可人,故而虽非长子,却得尽了全家上下的宠爱。
若要形容此时的杨玉环,或许“含苞待放”四字最为贴切,却又不足以尽述其妙。她年纪虽小,身量却已有了少女的雏形,纤细而柔软,像一株初初抽条的嫩柳,每一寸骨骼肌理都透着青春特有的韧性与生机。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轻纱裙衫,那是蜀中最上等的轻容纱所制,薄如蝉翼,软似烟霞。奔跑时,裙裾飞扬,宽大的衣袖舒展开来,宛如碧波荡漾,又似翠鸟展翼,勾勒出虽未完全成熟、却已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玲珑曲线的身段。那腰肢,不盈一握,柔若无骨,行动间自有韵律流动。
一张脸儿,恰似初绽的玉兰花瓣,饱满莹润,在午后的光晕中仿佛能透出光来,找不出一丝瑕疵。肤色并非毫无血色的苍白,而是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玉白色,又因奔跑而透出淡淡桃花似的红晕,自双颊漫向耳际,再延伸至那截弧度优美的脖颈。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并非纯粹的墨黑,而是在光下隐隐透着些琥珀色的光泽,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当她静默时,眼中是未凿的天真与好奇;可一旦流转,那天真烂漫便与一种浑然天成、她自己全然不自知的媚态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致命的吸引力。当她凝神看你时,那眼波仿佛蓄着一池春水,软软地、幽幽地漾过来,能将人的心神都温柔地浸透、融化。
她的眉形极好,是天然的长眉入鬓,不画而翠,舒展如新月。鼻梁挺拔秀气,鼻头却圆润精巧,带着孩童的娇憨。下方是两片饱满如新鲜樱桃的唇,不点而朱,色泽鲜妍欲滴,此刻因奔跑追逐而微微张合,喘着细细的、甜润的气息,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随着笑意时隐时现,甜得让人心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仔细梳理,只松松地绾了个未嫁少女常梳的双鬟望仙髻,斜斜插着一支看似普通、实则质地温润的羊脂玉簪,几缕不够服帖的发丝调皮地垂在光洁的颊边、雪白的颈侧,被细汗微微濡湿,更添了几分娇慵鲜活的风致。
她追蝶追得急了,胸脯微微起伏,那浅碧色纱衣下已见微隆的、如同花苞悄然鼓起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似羞涩,又似无声的宣告。额角、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晶莹的光泽。终于,她一个轻盈的飞扑,那蝴蝶却灵巧地一旋,从她指尖翩然远去,越过蔷薇花架,消失在墙头。她扑了个空,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摔倒,却就势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也不顾那碧色纱裙沾染了草汁。
她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微微噘起了嘴,但那懊恼只是一瞬,随即又被另一种悠远的神思取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截露在裙摆外的小腿,线条流畅优美,肌肤雪白得晃眼,脚踝更是纤细玲珑,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一双天足,未受任何束缚,脚趾颗颗如珍珠般圆润可爱,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此刻沾了些许翠绿的草屑和褐色的泥土,非但不显污秽,反而更衬得那足儿的雪白,更显出一种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鲜活生动的诱惑。她只是无意识地坐在那里,微微喘着气,望着远方出神,便已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一幅充满了青春饱满的、呼之欲出的生命力与性感的仕女图,仿佛周遭的阳光、花香、微风,都是为了烘托她而存在。
“唉,又让它飞了。”她轻声自语,声音清脆娇嫩,带着蜀地特有的软糯腔调,哪怕是一声叹息,也像是蘸了蜜糖。
不远处的回廊下,她的父亲杨玄琰正与一位来访的旧友对弈。棋盘是上好的楸木所制,棋子是云南的云子,触手温凉。石桌上除了棋盘,还摆着一壶新沏的蒙顶石花茶,两只天青色的越窑瓷盏,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杨玄琰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皮肤是读书人常有的白皙,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文士须,虽只位居蜀州司户这等掌管户籍、赋税的小官,但眉宇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与多年宦海沉淀下的沉稳。他身着寻常的浅青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衣着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他年轻时亦是俊雅人物,如今虽添了风霜,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偶见银丝,但那份成熟男子的儒雅从容气度,反而愈发沉淀得厚重迷人,像一坛窖藏多年的老酒。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正凝神审视棋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院中那抹鲜活的碧色吸引。看着小女儿玉环那无忧无虑、宛如山间小鹿般灵动欢快的模样,杨玄琰心中百感交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水,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喜悦与忧虑,骄傲与隐忧,如同棋盘上交错厮杀的黑白子,纠缠不清,难分胜负。
他这女儿,自打出生起,便显出与众不同的美丽与聪慧。不仅容貌一日胜似一日,小小年纪已能窥见未来倾国之姿的轮廓,在音律歌舞上更是天赋异禀,仿佛是天赐的禀赋。一支曲子,无论多么繁复,她只听一遍便能记个大概,音准奇佳;一段舞蹈,她看旁人跳过,自己便能跳出更曼妙、更富有韵味的姿态。她的身体仿佛是为音乐与舞蹈而生,柔韧协调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关节都似乎能随心所欲地弯曲舒展,流淌出美妙的线条。杨玄琰也曾依循世家惯例,请过西席教授她诗文女红,她却对那些兴趣缺缺,更爱鼓瑟吹笙,翩跹起舞,或是对着园中花木自言自语,编些不成调却灵气十足的小曲。对此,他这做父亲的,一方面骄傲于女儿的钟灵毓秀,恍若得了稀世珍宝;另一方面,看着女儿日益绽放、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光芒,那心底深处,却隐隐生出一种如履薄冰的不安。
“玄琰兄,好福气啊。”坐在他对面的旧友,姓杜名明远,是杨玄琰少年时在长安国子监的同窗,如今在临近的州县为官,此番是路过成都,特来探望。杜明远年岁与杨玄琰相仿,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他顺着杨玄琰的目光望去,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拈着胡须,由衷赞叹:“这才几年不见,玉娘竟出落得如此……如此光彩照人!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神情,哪里像是蜀地小户之女,分明是九天仙露明珠,误落凡尘啊!将来怕是要有大造化的。只怕……”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目光扫过这清雅却不算宽阔的庭院,“只怕你这蜀州小庙,终究是留不住这尊真凤雏啊。”
杨玄琰闻言,心中微微一凛,握着棋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面上却只淡然一笑,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啪”一声,语气平和:“杜贤弟谬赞了。孩童顽劣,不过仗着几分父母赐予的皮相,活泼好动些罢了,当不得真。我这为人父的,别无他求,唯愿她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抹忧虑的阴影却因老友的话而更浓重了些,仿佛一片阴云悄然遮蔽了午后的晴空。他不由得想起几年前,一位游方至此、在蜀中颇有名气的相士,因慕名前来观赏他家收藏的一幅古画,偶然在花园中见到了正与姐姐们扑蝶的年幼玉环。那相士当时便骇然变色,手中拂尘几乎落地。事后,相士坚持要私下与他谈话,屏退左右后,神色凝重至极,对他言道:“杨公,请恕老夫直言。适才庭中所见之幼女,可是府上千金?”得到肯定后,相士长叹一声:“老夫行走江湖数十载,观人面目无数,令爱之相,实乃平生仅见。此女龙睛凤颈,乃极贵之相,贵不可言,他日际遇,恐非公侯之家所能局限……”
杨玄琰当时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却又因相士凝重的神色而提起心来,问道:“既是大贵之相,先生为何面有忧色?”
相士捻须沉吟良久,方压低声音道:“福兮祸所依,贵极则险极。此相固然主大贵,然……其眉眼含情,肌骨生香,乃桃花缠身之兆,且非寻常儿女情长之桃花,恐关联甚大,牵连甚广。此女命格,实是福祸相依,犹如行走于万丈丝线之上,光华愈盛,其下深渊愈险。命途之多舛,波澜之壮阔,恐非寻常人家所能承受,亦非寻常心性所能驾驭。杨公,福祸难料,宜早作思量啊。”
当时杨玄琰心中半信半疑,只当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以惊人言语搏取资费的惯用伎俩,客客气气送走相士后,便将这番话渐渐淡忘。可随着玉环一年年长大,那惊人的美貌与日俱增,那份天生的风流妩媚更是藏也藏不住,那相士的话语,便如同埋入心底的刺,时不时冒出来,扎他一下,提醒着他那看似繁花似锦的前路下,可能隐藏的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平安喜乐?”杜明远闻言,哈哈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庭院,似乎投向更遥远的北方,意味深长地道:“玄琰兄啊玄琰兄,你呀,就是太过谨慎,太过……知足常乐了。”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这等倾国之色,无双才貌,合该置于琼楼玉宇之中,受天下最珍贵的供养,方能绽放其绝世光华。若是埋没于草野乡间,配与庸碌之辈,柴米油盐,日渐消磨,岂非暴殄天物,辜负了上天的美意?如今圣天子在位,海内升平,长安城中,那是何等的繁华风流地?以玉娘的品貌,若有机缘,得沐天恩,一飞冲天,亦非不可想象啊。届时,玄琰兄你,便是椒房贵戚,岂不胜过在此蜀中,做个清贫闲散的小司户?”
杨玄琰不再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回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似乎全神贯注于棋局厮杀。然而,他指尖拈着的那枚白子,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棋盘上的黑白子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化为一片混沌的漩涡。
他何尝不知旧友所言非虚。杜明远虽有些功利市侩,但话中道理,他却无法全然驳斥。当今天子开元神武皇帝,文治武功鼎盛,天下太平,物阜民丰。长安城中,更是汇聚天下菁华,极尽人间繁华。各国使节、八方商贾、文人墨客、能工巧匠云集,那是帝国的中心,也是权力、财富与荣耀的顶点。以玉环日益显耀的才貌,倘若真有机缘被贵人赏识,带入那九重宫阙,确有可能一步登天,享尽人间富贵。历朝历代,因美貌而改变命运的女子,难道还少吗?
但那份“极贵”之相背后所隐藏的“多舛”、“桃花缠身”、“福祸相依”,却像一团巨大而不祥的阴影,沉沉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宫闱深处,那是天下权力与欲望的顶点,是世间最辉煌的舞台,却也是世间最复杂、最危险的漩涡中心。自古伴君如伴虎,后宫佳丽三千,争宠倾轧,阴谋诡计,步步惊心。一朝得宠,或许风光无限;可一旦失势,便是万丈深渊,甚至累及家族。他读史书,见过太多“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凄凉,太多“宛转蛾眉马前死”的惨烈。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琼楼玉宇、锦绣堆叠之下,是无尽的寂寞、猜忌、争斗与血腥。
作为一个父亲,他内心深处最朴素的愿望,不过是女儿一生康宁顺遂。他宁愿玉环嫁个门当户对、家风清正的殷实人家,夫妻和睦,儿孙绕膝,安稳度日,哪怕平淡些,哪怕默默无闻。也不愿她踏入那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的深宫,将一生的悲欢荣辱,系于帝王一时喜怒的无常之心。那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了。
可是,玉环自己呢?她那日益显露的不凡,她那对音律舞蹈近乎本能的热爱,她那浑然天成、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风姿,真的甘于平凡,甘于被这蜀中山水、一方庭院永远困住吗?命运那双无形的大手,又会将她推向何方?
就在这时,东厢房中传来调试乐器的声音。府中供养着一位技艺不错的乐师,平日教导几位女儿习练音律。此时,那乐师大约是在保养他那把心爱的紫檀琵琶,偶然拨动琴弦,试了试音。一串流畅如水、清越如珠的音符,便从那窗内流淌而出,划破了午后庭院的宁静。那音符不成曲调,只是零星的几个音,却纯净透亮,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涟漪。
原本坐在草地上,抱着双膝望着远方出神的玉环,耳廓微微一动,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触碰。她倏然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突然被点亮的星辰,又像是阳光下骤然泛起粼光的深潭。那光芒纯粹而炽热,充满了孩童发现心爱玩具般的惊喜,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旋律的深刻感应。
她甚至无需思考,身体便已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仿佛是水中的萍叶感受到微风的吹拂,仿佛是花枝承接了雨露的浸润。她轻轻“啊”了一声,带着欢欣的笑意,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就着那不成曲调的零星音符,她即兴地、随心所欲地舞动起来。
没有完整的乐曲伴奏,没有华美的舞台,没有观众期待的目光。只有午后庭院拂过荔枝树叶的清风,穿过枝叶洒落的斑驳阳光,空气中浮动的花香,以及一个被音乐瞬间唤醒的、精灵般美丽的少女。
她舒展纤细的双臂,那浅碧色的纱袖便如流云般滑落,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韧劲与弹性。她微微侧首,颈项拉出优美如天鹅的弧线,随即一个轻巧的旋转,裙裾“哗”地飞扬开来,如同一朵碧色的芙蓉在瞬间绽放。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旋,每一个抬手,每一个顿足,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与那零星的琵琶音符奇妙地应和着,仿佛那不是她在追逐音乐,而是音乐在追随着她的身体流淌而出。
她的舞姿并非严谨的宫廷乐舞,也非民间常见的踏歌,而是一种天真烂漫、随心所欲的发挥,却偏偏美得惊心动魄。有时像风中摇曳的柳枝,柔曼婉约;有时又如林间欢跃的小鹿,轻灵迅捷。碧色纱衣随着她的动作飘飞起伏,如同池中被清风撩动的莲叶,层层叠叠,漾开涟漪;而她窈窕玲珑、渐显起伏的身姿,便是那莲心最娇嫩、最动人的花蕊,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并未刻意卖弄风情,脸上甚至带着孩子般纯然欢喜的笑容,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与生俱来的妩媚风流,混合着少女未经世事的纯真烂漫,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的奇异魅力。那是一种不自知的美,一种本真的诱惑,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媚态都更加致命。
连廊下侍立等候吩咐的年轻仆役,都看得痴了,呆呆地张着嘴,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那个旋转舞动的碧色身影上移开半分。直到旁边年长的仆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呵斥了一句,他才恍然惊醒,慌忙低下头,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再不敢抬眼直视,只觉得方才所见,恍非人间景象。
杜明远也早已忘了喝茶下棋,捻着胡须,看得目不转睛,口中不住低声啧啧称奇:“妙,妙啊!浑然天成,灵动如仙……玄琰兄,令爱这舞姿,这身段,这天生的韵味……便是长安教坊中最出色的舞姬,恐怕也未必能有这般灵气啊!”
杨玄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着老友的赞叹,看着女儿浑然忘我、与乐共舞的快乐模样,心中却暗暗叹息,那忧虑的藤蔓缠绕得更紧。喜悦是有的,骄傲也是真的,可那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担忧,却如潮水般漫上来。女儿这般的资质,这般的颜色,这般的灵性,究竟是上天赐予的厚礼,还是暗中标好价码的馈赠?是福,还是祸?
他不由得抬眼,再次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越庭院的高墙,越过成都的街市,掠过蜀道的险峻,飞过秦岭的巍峨,抵达那座传说中的、气象万千的帝王之都。此刻的长安,应该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吧?东西两市人声鼎沸,商贾云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达官显贵,鲜衣怒马;曲江池畔,游人如织,才子佳人,吟诗作对;而那重重宫禁之内,巍峨壮丽的大明宫、兴庆宫中,大唐的至尊,正值盛年、雄才大略又文采风流的开元皇帝李隆基,又在做着什么呢?是在与贤臣商议国事,是在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是在梨园亲自指导乐工排练新曲?他是否会想到,在这远离帝国中心的西南腹地,蜀中湿润的山水之间,有一个精灵般的女孩,正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如同深山幽谷中悄然生长的绝世奇葩,静静地绽放着?而她的命运之线,在冥冥之中,是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一种惊天动地、甚至足以改变王朝气运的方式,与他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杨玄琰无法预知未来,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个人的命运在其中不过是一叶小小的扁舟。他只是强烈地、近乎刺痛地预感到,女儿眼前这平静如镜湖的岁月,这无忧无虑的蜀中时光,或许不会太长了。这庭前花开花落,这锦江春水东流,这府邸中的安宁与宠爱,终究只是她漫长生命画卷的起笔之处,是盛大乐章的前奏序曲。更大的舞台,更耀眼的辉煌,更汹涌的波涛,更彻骨的寒凉,正在遥远的长安,在那九重宫阙的深处,静静地等待着这颗蜀中明珠的降临。而她,和他这个父亲,都将在那不可抗拒的命运推动下,走向未知的彼岸。
“爹爹!杜世叔!”一声清脆的呼唤,将杨玄琰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原来是玉环跳得累了,香汗淋漓,几缕鬓发湿湿地贴在绯红的脸颊边,更添几分娇艳。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光洁额角晶莹的汗珠,气息微喘,胸脯轻轻起伏,冲着廊下的方向,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纯净美好,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不染一丝尘埃,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欢欣,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驱散所有阴霾。
杨玄琰心中一软,暂时将那些沉重的思虑压下。无论如何,此刻,在此地,她仍是他捧在手心的小玉娘,是这蜀中山水滋养出的、无忧无虑的明珠。未来如何,且交给未来吧。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女儿招了招手:“玉娘,过来歇歇,喝口茶。”
玉环脆生生应了,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了过来。她脚步轻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近了,身上那股混合着少女体香、汗意与花草清气的独特芬芳更加清晰。
杨玄琰亲手执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清香四溢的蒙顶石花茶,递了过去。玉环接过那盏温热的越窑青瓷杯,乖巧地在父亲身边的石凳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茶水微烫,她喝得有些急,被轻轻呛了一下,微微咳嗽,眼角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越发显得眸中水汽氤氲,楚楚动人。
“慢些喝,又没人同你抢。”杨玄琰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玉环顺了气,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尖,那粉嫩的小舌一闪而过,更显娇憨。她将身体轻轻依偎向父亲,寻找着一个舒服的姿势,头靠在父亲的手臂上,温热而带着芬芳气息的躯体传递着信赖与依恋。杨玄琰能感觉到女儿纤细的肩膀,微微汗湿的鬓发,还有那蓬勃的生命力。
杜明远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女,眼中也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先前那些关于命运、关于前程的话题,似乎暂时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淡了。他笑道:“玉娘这舞跳得真好,是跟哪位师傅学的?”
玉环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专门跟师傅学呀。就是……有时候看阿母她们跳,有时候听乐师弹曲子,自己胡乱比划,觉得好玩罢了。”她的声音软糯清脆,带着孩子气的天真。
“哦?无师自通?了不得,了不得!”杜明远连连赞叹,“这更是天赋异禀了!玄琰兄,此女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啊。”
杨玄琰只是淡淡一笑,摸了摸女儿柔顺的发丝,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玉娘,前日教你的那首诗,可背熟了?”
玉环立刻皱起了小巧的鼻子,脸上露出苦恼又讨好的神情,拉着父亲的衣袖轻轻摇晃:“爹爹……那些诗,拗口得很,哪有曲子好听,舞蹈好看嘛。我给您弹新学的琵琶曲子好不好?或者跳刚才想到的一段新舞?”
看着女儿撒娇的模样,杨玄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底那点望女成凤、希望她知书达理的心思,在对上这双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琥珀色眼眸时,便不由得软化了几分。也罢,她还小,何必拘束太过。诗书礼仪,慢慢教吧。在这盛世之中,或许女儿自有她的缘法,她的道路。
“好,好,随你,随你。”他终是妥协地笑了笑。
玉环立刻笑逐颜开,那笑容比满院的阳光还要明媚。她又往父亲身边凑了凑,满足地叹了口气,继续小口喝茶,一边好奇地听着父亲与杜世叔谈论着一些她似懂非懂的朝堂逸闻、诗文趣事。
夕阳的余晖渐渐浓烈,从金黄色变为醇厚的金红,将整个庭院、回廊、花草、以及依偎着的父女二人,都温柔地笼罩其中。光线斜长,树影拖得更深,白日里浮动的那层氤氲湿气,在暮色中似乎沉淀下来,带着凉意。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远处隐约传来锦江上舟子的吆喝声。
父女二人,就这样在暮色四合、光影流转中,静静地享受着这宁静温馨的时光。女儿依靠着父亲,父亲守护着女儿,这一刻的安宁与亲情,如此真实而珍贵。杨玄琰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的午后,女儿永远是这样天真烂漫、承欢膝下的玉娘,不必去面对外面世界的风雨,不必去经历那莫测而可能辉煌又可能险恶的未来。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奢望。命运的洪流,已在看不见的远方,在帝国的心脏,在历史的暗处,开始缓缓转动它巨大而无情的轮盘。他怀中的这颗蜀中明珠,终将被这洪流裹挟,去往她命定的地方,绽放出照耀一个时代、也灼伤无数目光的光芒。
而此刻,且让这静谧的黄昏,更长一些吧。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