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酒幌摇红,河中画舫凌波,丝竹声漫过水面,揉碎了一江月色。
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东西两市,不是南来北往的食肆酒楼,而是觅兰坊。觅兰坊最热闹的去处,便是潇湘馆。
这晚又是满座。
三楼雅间里,几个锦衣公子推杯换盏,眼珠子却都往楼下瞟。
楼下是一座高台,红绸铺地,纱幔低垂。台前一盏盏琉璃灯映得满堂通明。
老鸨王妈笑盈盈走上台,声音献媚:“众位贵客,今晚压轴的,是咱们乔玉姑娘——”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叫好声。
王妈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
纱幔帐缓缓拉开。
台上多了一个人。
她就那么站着,一袭素衣,不施粉黛。没有珠翠满头,没有绫罗绸缎,只在鬓角别了一朵白玉兰。
但满堂的喧嚣,在这一刻静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忘了说话。
那女子款款走到琴前坐下,手指轻轻一拨。
“琤——”
一声琴音,如清泉落石,玉珠落盘。
紧接着,琴声渐起,如风过竹林,如月照寒江。满堂的人听得如痴如醉,连端着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一曲终了,满堂皆静,余音绕梁。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拼命鼓掌。
“好!”
“乔玉姑娘再来一曲!”
那女子起身,微微欠身,转身便走。纱幔重新合上,留下一屋子怅然若失的男人们。
三楼雅间里,一个青衫书生痴痴望着空空的舞台,手中的酒杯歪了,酒洒了一身也没察觉。
旁边的朋友推了推他:“渣兄?渣兄!”
渣志庸猛地回神,这才发现酒湿了衣襟。
“那位……那位姑娘是?”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朋友笑了:“杜乔玉啊,觅兰坊的头牌。怎么,渣兄第一次来?”
渣志庸没答话。他只是望着那落下的纱幔,仿佛魂已经被勾走了。
后院里,杜乔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她坐在铜镜前,慢慢摘下鬓角的白玉兰。
镜中的脸,很美。但她自己看着,眼神却有些空。
老鸨王妈推门进来,满脸堆笑:“我的好姑娘,今儿晚上可又要火一把了。你不知道,刚才多少人打听你……”
“妈妈。”乔玉打断她,“我有些乏了。”
王妈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好好好,你歇着。明儿个还有个张员外请你赴宴呢,别忘了。”
门关上。
乔玉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床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
匣子打开,珠光夺目。
翡翠镯、玛瑙串、明珠钗、白玉佩……一件件,都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
她伸手拿起一枚玉佩,贴在脸上,冰凉。
“娘……”她轻声唤了一句。
窗外月色清冷。
青楼的欢歌笑语还在继续,但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第二天,王妈正在前厅算账,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妈妈,昨天那个渣公子又来了!”
“哪个渣公子?”
“就是昨晚三楼雅间那个,坐在窗边的青衫书生。”
王妈啧了一声:“又是穷书生。打发走打发走。”
丫鬟正要出去,又折回来了:“妈妈,他说……他是来见乔玉姐姐的。”
“来见乔玉?他付得起钱吗?”
“他说……他是真心实意的。”
王妈翻了个白眼:“真心实意能值几个钱?让他滚——等等。”她眼珠一转,“让他进来吧。白看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还能引几个有钱的主儿来。”
渣志庸被领进院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二十出头,生得清秀,一身青衫虽不华贵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站在院中,望着二楼那扇窗,心怦怦跳。
窗开了。
杜乔玉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渣志庸的魂又飞了。
乔玉看着他傻站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这书生,倒是有趣。
。。。。。。。。。。
一个痴情的书生,一个沦落风尘却心有傲骨的女子。
如果要怪,就怪那一眼吧。
一眼万年。
一眼,也万劫不复。
渣志庸回到客栈,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杜乔玉的影子。她弹琴时的侧脸,她转身时的背影,她看他那一眼时眼底的光。
他活了二十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魂不守舍“。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觅兰坊。
王妈见他又来了,撇嘴一笑:“怎么,渣公子,又来了?“
渣志庸红着脸,支支吾吾:“我……我想见乔玉姑娘。“
“见?“王妈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公子知道规矩吧?“
渣志庸摸了摸腰间荷包,咬了咬牙,把仅剩的五两碎银子全掏了出来。
王妈掂了掂,笑眯眯地收了:“成,楼上请。“
渣志庸是头一回进青楼的雅间。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热茶、几碟点心。窗上映着竹影,倒是清雅。他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门帘一掀,乔玉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件淡绿色的衣裳,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挽了个髻。
渣志庸腾地站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乔、乔玉姑娘……“
乔玉微微一笑:“公子请坐。“
两人隔着矮几坐下,一时无话。渣志庸平日里也算能言善道,此刻却像锯了嘴的葫芦,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昨夜……昨夜姑娘的琴,弹得真好。“
乔玉垂下眼帘:“渣公子谬赞了。“
“I……我是真心的!“渣志庸急道,“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琴声!“
乔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书生的眼神倒是真诚,不像那些来寻欢作乐的男人,满眼都是欲念。他的眼睛很干净。
“公子是哪里人?“她主动问。
“浙江绍兴。“
“来京城做什么?“
“在国子监读书。“渣志庸老实答道,又赶紧补了一句,“但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喜欢听琴。“
乔玉被他逗笑了。
这一笑,渣志庸的心都要化了。
两人聊了一下午。从琴棋书画聊到诗词歌赋,从京城的风物聊到江南的山水。渣志庸虽然读书不怎么样,但家学渊源,谈吐不俗。乔玉虽是风尘女子,却饱读诗书,见识不在他之下。
说到尽兴处,两人相视而笑,仿佛相识多年的故交。
夕阳西下,渣志庸不得不告辞了。
他站在门口,恋恋不舍:“我……明日还能来吗?“
乔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眼神里,渣志庸读懂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渣志庸天天往觅兰坊跑。
他把身上的银子花光了,就当了玉佩、当了外袍,凑了钱也要去见乔玉一面。
王妈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傻书生虽然没钱,但架不住他天天来,带着其他客人也跟着来,无形中倒是带旺了生意。
但时间一长,王妈就不乐意了。
这天,她把渣志庸堵在门口:“渣公子,你天天来,可你掏的这钱,还不够买我这儿一壶好茶的。“
渣志庸涨红了脸:“我……我下回多带些。“
“下回下回,“王妈哼了一声,“你上回当掉的那件外袍,赎回来了吗?“
渣志庸无言以对。
“我跟你说白了吧,“王妈双手叉腰,“我们乔玉可是觅兰坊的头牌,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真有心,就拿银子说话。没银子,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说得难听。渣志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紧拳头,转身走了。
但他没出觅兰坊,而是绕到后院,站在乔玉窗下。
他不敢叫,就那么呆呆的站着,像个傻子。
窗忽然开了。乔玉探出头来,看到楼下的渣志庸,愣了一下。
渣志庸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乔玉看了他许久,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回去吧。“
“乔玉……“渣志庸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舍不得你。“
乔玉心里一酸。
她在这风月场中待了五年,什么男人没见过?嘴上说舍不得的,转身就去找了别人;嘴上说真心实意的,不过是贪图新鲜。但眼前这个书生,笨拙、痴傻、一根筋,不像是在骗她。
“公子,“她低声道,“你若真心待我,三日后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她关了窗。
渣志庸站在楼下,一颗心七上八下。
三日。
这三日,他该怎么熬?
三日后,渣志庸准时赴约。
他衣着一新——其实是借了朋友洪占贵的衣裳。洪占贵也是浙江人,与渣志庸同窗,家境殷实。渣志庸跟他借衣裳时,洪占贵劝他:“渣兄,青楼那种地方,玩玩就行了,别当真。“
但渣志庸哪里听得进去?
他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认真,认的是个女子,还是个烟花女子。
乔玉在房中备了一桌酒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精致可口,是她的手艺。渣志庸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乔玉那句“我有话对你说“。
酒过三巡,乔玉放下筷子:“渣公子,我想从良。“
渣志庸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
“从良。“乔玉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我想出去。我想找个可靠的人,过寻常日子。“
渣志庸的心砰砰跳:“你……你愿意跟我走?“
乔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渣志庸心头一凉的话:“妈妈开价三百两。“
三百两,三百两。
渣志庸喃喃后,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爹虽是布政使司的官员,家境也算殷实,但他一个读书人,每月零花不过十几两。三百两,他得攒两年。
“我……“他想说“我去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又艰难的咽了回去。
乔玉看出了他的窘迫:“公子不必勉强。三百两不是小数目,你若真有心,便回去想办法。若没办法……“她顿了顿,“那也是命罢了。“
渣志庸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觅兰坊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看什么都模糊。三百两,他要是有三百两就好了。不,别说三百两,他现在连三十两都拿不出来。
他去找洪占贵借钱。
洪占贵一听,连连摆手:“渣兄,你疯了吧?三百两赎一个妓女?你知道三百两能干什么吗?能在绍兴买一处三进的宅子!“
“我……我真心喜欢她。“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洪占贵叹气,“渣兄,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钱太大了。我拿不出来,也不想拿。“
渣志庸碰了一鼻子灰,又去找其他朋友。
但人人都劝他:别傻了。为了一个烟花女子花三百两,不值当。
第七天,渣志庸花光了身上最后一文钱,灰头土脸地蹲在客栈门口,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枚厚厚的银锭。
他抬头一看——是乔玉身边的丫鬟,翠儿。
“姐姐让我给你的。“翠儿说,“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你别灰心。“
渣志庸接过银锭,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一百五十两。
他愣住了。
一个风尘女子,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这钱,是她多少个日夜,陪着一群她不喜欢的人,换来的。
她把半条命攒的钱,交到了他手上。
渣志庸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渣志庸拿着那一百五十两银子,手在发抖。
这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东西。不是银子沉,是这份心意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去找洪占贵,把银子往桌上一放:“洪兄,这是乔玉给的一百五十两。“
洪占贵看了一眼银子,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叹了口气:“这女子,是个有心人。“
他打开箱子,翻出几张银票:“我这儿也凑了一百五十两。三百两,够了。“
渣志庸感激涕零,差点给他跪下。洪占贵拦住他:“别跪我。要跪,就跪那个把命交给你的女人。“
两人凑齐了三百两,直奔觅兰坊。
王妈看到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想反悔,但话是自己放出去的,满堂宾客都听见了,反悔了名声就臭了。
她咬着牙收了银子,阴阳怪气地说了句:“渣公子好福气。乔玉跟了你,是你的造化。日后要是待她不好,有你的好果子吃。“
渣志庸顾不上跟她斗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乔玉的门。
乔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男子衣裳。她看到他一脸喜色冲进来,心里便明白了。
“凑齐了?“
“凑齐了!“渣志庸喘着气,“乔玉,你自由了!“
乔玉笑了。
那是渣志庸认识她以来,见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从心底漾开的、毫无保留的笑。她笑起来,比满城的春花都好看。
当天晚上,乔玉的姐妹们为她饯行。
她们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又哭又笑地闹了一夜。几个相好的姐妹,你一件衣裳我一支钗地送了一堆东西。乔玉一一谢过,通通收下,放进那个从不示人的百宝箱里。
唯有洪占贵,远远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第二天一早,渣志庸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乔玉离开了觅兰坊。
马车驶出京城南门的时候,乔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五年的城。
城楼巍峨,晨雾缭绕。
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渣志庸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
她放下车帘,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马车辘辘前行。
前方是一条河。
沿着这条河,一直往南,就能到绍兴,到渣志庸的家。
但乔玉不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
船行数日,一路向南。
渣志庸和乔玉雇的是一艘小客船,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白日里,两人坐在船头看两岸风光,说说笑笑;傍晚,乔玉便在舱中抚琴,琴声顺着江水飘出去,连船夫都听得入了迷。
乔玉觉得,这几日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没有鸨母的冷言冷语,没有客人虚伪的逢迎,没有姐妹们暗地里的攀比和算计。只有江风、明月,和身边这个满眼都是她的书生。
她甚至开始憧憬到了绍兴以后的日子。渣志庸的家是官宦门第,她知道自己进门不容易,但她不怕。她攒了这些年的体己,足够在绍兴置一处小宅子。就算李家人不认她,她也能和渣志庸单过。
可渣志庸不像她这么乐观。
越往南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越少。
乔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却也不点破。她只是更温柔地待他,给他缝衣裳,给他煮茶,给他唱他爱听的小曲。
这日黄昏,船到了瓜洲渡口。
瓜洲是南北水路交汇之处,往来商船汇聚,渡口热闹非凡。船夫说天色已晚,江上夜航危险,要在此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过江。
渣志庸答应了。他扶着乔玉下了船,在渡口边上找了家小客栈安顿下来。
吃过晚饭,乔玉来了兴致,说今晚月色好,要出来走走。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月光明晃晃地照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有渔火明灭,近处有夜鸟低鸣。
乔玉忽然站住了,仰头望着月亮,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
曲调婉转,如泣如诉。
渣志庸听得呆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歌声,乘着夜风,飘到了江面上。
飘进了一艘大船的窗子里。
那艘船的舱中,一个锦衣男子正在独酌。听到歌声,他端杯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推开窗,循声望去。
月光下,江岸边,一个素衣女子正在月下唱歌。
她侧对着他,看不清全脸,但那一个侧影,足以让人魂牵梦萦。
锦衣男子的眼睛亮了。
他叫来随从:“去打听,那是谁家的女子。“
随从领命而去。
锦衣男子站在窗前,眯着眼睛,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瓜洲渡口的夜,还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渣志庸刚出客栈,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三十来岁,锦衣华服,胖乎乎的圆脸上堆满了笑,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请问,可是渣公子?“那人拱手作揖,礼数十足。
渣志庸愣了一下:“正是在下。阁下是……“
“在下孙富,扬州人氏,做点小买卖。“孙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昨夜在江上听得有琴声歌声,惊为天人之作。打听之下,方知是渣公子的家眷。在下平生最好音律,冒昧前来,想与公子结交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渣志庸不好意思推辞,便随他去了附近的一座酒楼。
孙富出手阔绰,要了一间雅座,点了满桌的好菜好酒。几杯酒下肚,他便开始跟渣志庸套近乎。聊家乡、聊学业、聊京城的见闻,谈吐不俗,话里话外透着热络。
渣志庸本是个没心眼的,几杯酒一灌,便把人当成了知己。
孙富见他上了钩,话锋一转,忽然叹了口气。
“渣兄啊,你我虽然初识,但一见如故。有些话,做兄弟的憋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渣志庸忙道:“孙兄请讲。“
孙富放下酒杯,一脸真诚:“我昨夜听到那位姑娘的琴声,确实好。但渣兄,你可想过,你这趟回去,令尊令堂能答应吗?“
渣志庸的笑容僵住了。
孙富的话像一根针,正正扎在他最担心的地方。
“我也不是要泼你冷水,“孙富语重心长,“只是……那位姑娘再好,终究是青楼出身。令尊是官场中人,门第之见怕是少不了的。你把她带回去,万一令尊大发雷霆,不认你这个儿子,你怎么办?你一个读书人,带着一个女子,无依无靠,日子怎么过?“
渣志庸的眉头越皱越紧。
孙富看他神色动摇,又补了一刀:“再说了,那位姑娘从小在青楼长大,锦衣玉食惯了的。跟你回了绍兴,粗茶淡饭,她能甘心吗?万一哪天受不了苦,跑了,你人财两空,何苦来哉?“
渣志庸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孙富见火候到了,便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渣兄,做兄弟的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出千金,你把那位姑娘让给我。你拿了钱,回家也好交代;那位姑娘跟我,也不会吃苦。三全其美,何乐不为?“
千金。
这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渣志庸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孙富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渣志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千两白银,父亲的笑容,乔玉的眼泪,孙富的承诺……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推开房门,乔玉正在灯下绣花。她抬起头,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渣志庸躲开她的目光,“在江边吹了风,有些不适。“
乔玉放下绣绷,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像往常一样。
这反而让渣志庸更加难受。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孙富。
孙富在码头边的茶楼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盘白花花的银锭。
“渣兄,想好了?“
渣志庸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我……我答应你。“
孙富笑了。他拍着渣志庸的肩膀,把那盘银子推到他面前:“渣兄是个明白人。这笔买卖,你不亏。“
渣志庸看着那盘银子,银光刺眼。他伸手想拿,手却在发抖。
他想起乔玉的笑容,想起她在船头给他缝衣裳的样子,想起她说“渣郎,我们到了绍兴,好好过日子“时眼里的光。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我……我再想想。“
孙富的笑容冷了下来:“渣兄,机会可只有一次。“
渣志庸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踉跄。
这天晚上,乔玉做了一桌菜。都是渣志庸爱吃的。
渣志庸坐在桌前,筷子都没动一下。
乔玉看着他,眼神渐渐暗淡下去。她不是傻子。这两天渣志庸的反常,孙富的出现,她都看在眼里。姐妹们在青楼教过她一句话——男人的心,变得比天气还快。
她放下了筷子:“渣郎,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渣志庸浑身一震,不敢看她。
乔玉等了很久,最终低声道:“那……我替你说吧。“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你把我卖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渣志庸脸上。他猛地抬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乔玉转过身来。她竟然在笑。但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千两白银。好价钱。“
“乔玉……“渣志庸的声音哑了,“我……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乔玉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笑了,“好一个没有办法。“
她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渣志庸一个人坐在外厅,面对着那一桌没动过的菜,灯油燃尽,烛火摇曳,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只有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但那一声,比任何咒骂都让他难受。
天还没亮,乔玉就起来了。
她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梳洗。换上最好的衣裳——那件水红色的缎面长裙,是去年一位客人送的,她从没舍得穿。在发髻上插了那支白玉簪,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对着铜镜,慢慢描眉,点了唇。
镜子里的女人很美,美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卖掉的人。
渣志庸醒来的时候,看到妆扮一新的乔玉,愣了一下。
“你……“
“走吧。“乔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孙公子等着呢。“
她先出了门。渣志庸跟在她后面,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码头上,孙富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盛装而来的杜乔玉,眼睛都直了。
“乔玉姑娘,在下孙富,久仰大名——“
乔玉没看他。她径直走向船头,站在船舷边。
孙富有些尴尬,但转念一想,人都是自己的了,姿态高点也正常。
“那个……渣兄,银两在此。“孙富让人抬上一箱银子,“你数数。“
渣志庸木然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乔玉忽然开口了:“孙公子,在我跟你走之前,容我取一样东西。“
孙富大方地一挥手:“请便。“
乔玉转身进了船舱。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匣子走了出来。
那匣子不大,木质普通,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乔玉抱着它的姿态,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渣志庸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匣子。
乔玉走上船头,面对江面,缓缓打开了匣子。
清晨的阳光落在匣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渣志庸和孙富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匣子一开,满船皆惊。
里面躺着的,是一枚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能滴出水来。在清晨的阳光下,它泛着幽幽的绿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乔玉拿起镯子,对着阳光看了看,轻轻一笑。
“这枚镯子,是徽州一位陈员外送的。他说是祖传的宝贝,价值五百两。我收下了,但从没戴过。“
说完,她手一扬——那枚翡翠镯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绿光,落入江中。
“噗通“一声,浪花一卷,便没了踪影。
渣志庸脸色煞白:“乔玉,你——!“
孙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乔玉没有理他们,又从匣中取出一串玛瑙珠。珠子颗颗饱满,红如鸽血。
“这是扬州赵大人送的。他当日说要替我一掷千金,我说不用了,有这串珠子就够了。“
她又把玛瑙珠扔进了江里。
然后是明珠钗、白玉佩、金镶玉环、赤金步摇……一件接一件,全是稀世珍品。她每拿起一件,便说出是谁送的,然后毫不犹豫地抛入江中。
岸上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孙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渣志庸已经站不住了,扶着船舷,浑身发抖。
乔玉扔完了首饰,又从匣底取出一个锦囊。她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叠银票。
“这些银票,是这几年攒下的体己。“她看着银票,忽然笑了,“我一直想着,到了绍兴,用这些钱置一处小宅子,养几只鸡,种几畦菜,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她的目光落在渣志庸身上,轻轻地说:“渣郎,我连宅子的朝向都想好了。“
渣志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乔玉深吸一口气,把银票高高扬起。
江风一吹,银票漫天飞舞,像一场白色的雪。
看热闹的人群轰动了,纷纷跳进江里去捞。
乔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从匣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根白玉簪。就是她头上戴的那根。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去世的时候,我才七岁。“
她把白玉簪握在手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江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像要乘风归去的仙子。
杜乔玉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手里那根白玉簪,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决绝,还有一丝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着渣志庸和孙富。
“你们知道这百宝箱里,总共值多少钱吗?“
没有人回答。
“三万两。“她自己说了出来,“三万两白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渣志庸头顶。
三……三万两?
他把一个身怀三万两的女子,用一千两卖了?
孙富的脸色也变了。他本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现在才知道,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个女人,是她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匣子。
但匣子已经空了。值钱的东西,全进了江里。
乔玉看着渣志庸煞白的脸,看着孙富懊悔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是她这一生,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渣志庸。“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知道吗,我不是没有钱。只要我开口,我有的是办法让那些男人替我出三百两。但我没有。我把半辈子的积蓄拿出来,是想告诉你——我是真心的。“
渣志庸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一个字。
“但你没有珍惜。“乔玉的声音依然平静,“千金之约……呵。李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转过身,再次面对长江。
江水滔滔,东流不息。远处有白鹭飞过,江天一色。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被卖入青楼的时候。那天也有一条江,她也像现在这样站在岸边,心里想着——我这辈子,还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吗?
她以为自己等到了。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场空。
“妾椟中有玉……“她轻声念了一句。
“……恨郎眼内无珠。“
她回头,最后看了渣志庸一眼。
那一眼很长。
仿佛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头里。
然后她抱着空匣子,纵身一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渣志庸看见她的水红裙角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看见她的长发散开,在水面上漂了一瞬。看见她沉下去,被江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不——!“
渣志庸扑向船舷,但已经来不及了。
江水依旧东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岸上的人群一片哗然。
孙富铁青着脸,甩袖而去。
渣志庸跪在船头,失声痛哭。
远处传来渔夫的歌声,悠悠扬扬,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曲子:
“莫道风尘无烈女,江头犹见百宝箱。
千两白银买得去,买不去一片真心。“
金银钱财身外物,万金难买真心人。
愿世间无渣滓之人,愿世间多扶携鸳鸯。
*全本完,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