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星第三矿区的空气永远弥漫着粉尘和机油的味道。
林夜挥动着手里那把边缘已经磨出缺口的合金矿镐,镐尖砸在暗红色的岩壁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和远处其他矿工的敲击声混在一起,构成这片矿区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侧脸滑落,在下巴汇聚,滴进早已被染成灰褐色的工装领口。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但挥镐的动作已经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他在这里已经干了三年,从十四岁父母在星际勘探中失踪、被判定为“基因惰性体质”无法进入联邦正规学院后,这片地下矿区就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矿道顶部的照明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夜停下动作,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落在掌心——那里布满新旧交叠的茧子,还有几道刚刚崩裂的血口。
他面无表情地从腰间破旧的工具包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医疗胶带,随便缠了两圈,继续挥镐。
“林夜!你小子又偷懒?”
粗哑的呵斥声从矿道口传来。
工头张胖子臃肿的身躯堵住了大半通道,手里拎着的能量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林夜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年脸上:“这一片的‘赤铁晶’产量这个月又垫底!是不是你小子把矿石私吞了?”
林夜放下矿镐,抬起眼,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工头,这片岩层赤铁晶含量本来就不高。上周地质扫描报告显示……”
“少给老子扯那些没用的!”
张胖子不耐烦地打断,肥厚的手掌拍在旁边的矿石运输车上,震得车斗哐当作响。
“老子只看结果!今天你的份额还差三十公斤,扣三天工资!”
林夜的手指蜷了一下,三天工资,三十个联邦星币,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握紧了矿镐,争论没有意义,张胖子是赵家安插在矿区的小管事,而赵家是天狼星的地头蛇。
像他这样无依无靠、连开锁境一重都突破不了的“废柴”,连被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记忆闪回——三年前,天狼星基因检测中心。
冰冷的机械臂按住他的额头,蓝光扫描全身。
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林夜,十六岁,基因活性指数2.1,判定为惰性体质。建议放弃武道进修,转入民用技工培训。”
指数低于5,就是“惰性”。
而普通人的基准线是10,那些家族子弟用资源堆砌,甚至能到50、100。
他试过,拼命试过。
省下微薄的薪水买最劣质的基因活化剂,在矿区废弃的仓库里对着沙袋挥拳到半夜,按照星网上能找到的最基础的《联邦基础导引术》尝试感应能量——三年,整整三年,体内的基因锁纹丝不动,像一座锈死的闸门。
“窝糙,还愣着干嘛?赶紧TMD干活!”张胖子的催促把他拉回现实。
林夜沉默地举起矿镐,镐尖砸进岩壁,震得虎口发麻。
……
下午的休息时间,矿区中央的休息区挤满了换班的矿工。
劣质营养膏的味道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林夜坐在角落的金属箱上,拧开自己的水壶——里面是最便宜的过滤水,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小口喝着,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休息区另一侧。
那里明显干净很多,甚至铺着简易的地毯。
几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个穿着银灰色修身作战服的青年,眉眼倨傲,正是赵家的少爷赵无极。
据说已经突破开锁境五重,是矿区年轻一辈里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赵无极似乎正在对身边人说着什么,引得一阵哄笑。
忽然,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的林夜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看,我们的‘天才少年’又在进行日常冥想呢。”
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休息区里异常清晰:
“听说某些人攒了三年的钱,就为了买一张去‘联邦星海学院’的远程测试券?怎么样啊林夜,测出个惊天动地的天赋没?”
周围的跟班们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林夜握紧了水壶,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最后一口水咽下。
“要我说,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
赵无极站起身,端着半杯还没喝完的高级能量饮料,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箱子上的林夜,晃了晃杯子:
“省省吧,基因锁都冲不开的垃圾,也配做梦?”
说着,他手腕一翻。
淡蓝色的粘稠液体从杯口倾泻而下,正正浇在林夜脚边那管刚领到的、今天午饭份额的营养膏上。
廉价的铝管包装发出嗤的轻响,里面的膏体被冲得一片狼藉。
“哎呀,手滑了!”
赵无极毫无诚意地笑了笑,把空杯子随手扔给身后的跟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好意思啊,浪费了你一顿‘大餐’。不过反正你也吃不出什么味道,对吧?”
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
林夜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混合着营养膏和能量饮料的污渍。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崩裂,温热的血渗出来,沿着掌纹蜿蜒,滴落在胸前——那里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吊坠,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像是某种劣质的矿石边角料。
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失踪前夜,母亲亲手给他戴上,说这是家族的护身符。
血迹沾染了吊坠。
那一瞬间,林夜似乎感觉到胸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暖意。
但当他凝神去感受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幻觉吧!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在嘲笑赵无极,还是嘲笑自己。
赵无极见林夜毫无反应,觉得无趣,啐了一口,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休息区重新被嘈杂淹没,没人再多看角落的少年一眼。
林夜默默起身,用还能用的那只手,捡起地上被污染的铝管,扔进旁边的回收桶。
然后拿起自己的工具包和水壶,走向矿工居住区——一片由废旧集装箱和简易板材搭建的棚户区。
他的“家”在最边缘,一个不到十平米的集装箱改造屋。里面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锈迹斑斑的储物柜,就只剩墙上那张模糊的全家福(全息影像)。
影像里,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年幼的他被母亲抱在怀里,三个人都在笑。
由于影像因为能量供应不稳,时不时会闪烁、失真。
林夜把工具包扔在墙角,从储物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是廉价的再生纸材质,上面印着“联邦星海学院招生办公室”的徽记。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或者说,最后的赌注。
省吃俭用三年,加上父母失踪后那点微薄的抚恤金,才凑够一次“特殊潜力远程测评”的费用。
他把血液样本、基础体能数据、还有那份让他绝望的基因检测报告复印件一起寄了过去,祈祷能有万分之一的奇迹。
今天,是出结果的日子。
林夜深吸一口气,用还算干净的手指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感应纸,他将其平铺在床边唯一还算平整的金属板上,按照说明,将拇指按在纸张右下角的识别区。
纸张亮起微光。
几行字迹缓缓浮现。
【致:林夜(身份编码:GA-7734-229)】
【关于:联邦星海学院特殊潜力远程测评申请】
【审核结果:驳回。】
【理由:基因活性不足,未检测到任何特殊潜能波动,综合潜力评级:F(最低等)。】
【备注:建议申请人立足现实,选择适合自身条件的民用职业发展路径。】
【印章:联邦星海学院招生办公室(自动批复)】
纸张最下方,是一个鲜红的、冰冷的电子驳回章。
F!
最低等。
连“不予录取”都算不上!
直接“驳回”!
林夜保持着按压纸张的姿势,一动不动。
集装箱外,天狼星两个太阳中较大的那个正沉入地平线,昏暗的红色光线从窄小的窗户透进来,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金属墙壁上。
墙上那张全家福恰好在这一刻因为能量波动剧烈闪烁了一下,父母和幼年自己的笑容在扭曲的光线中破碎、消散,然后又艰难地重新凝聚,只是更加模糊了。
窗外,隐约传来赵无极那群人离开矿区时悬浮车的引擎轰鸣声,还有他们肆无忌惮的笑骂。
远处,灰暗的天空中,一颗“流星”划过——那其实是一艘失控的小型逃生舱,正拖着浓烟坠向星球另一面著名的险地“幽暗森林”。
但这些都和林夜无关了。
他慢慢收回手,看着那张决定了他最后命运的纸。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旧伤崩裂处渗出的血珠顺着手指滴落,在纸张边缘晕开一小团暗红色。
然后,他一点一点,把这张纸捏成一团,皱褶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金属墙壁上,那个被拉长的、孤独的影子,肩颈的线条绷紧,然后缓缓松垮下去。
希望这种东西,果然奢侈到不该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林夜松开手,纸团滚落在地。
他抬手,想去扯下脖子上那枚毫无用处的“护身符”吊坠,动作到一半,却又停住。最终只是用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暗红色的粗糙石头。
吊坠贴着他温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掌心。
这一次,那股暖意不再微弱。
它清晰地从吊坠中心传来,顺着掌心的血脉,一路烫进心口。
林夜猛地低头。
掌心里,那枚暗红色的吊坠,正在透过他指缝的缝隙,散发出极其微弱、却绝对不容错辨的……
暗金色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