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下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过度电离的酸腐味，落在生锈的金属板上滋滋作响。
莫寻蹲在一座如山岳般高耸的电子垃圾堆阴影里，手指像精密手术刀一般，轻轻拨开缠绕成团的废弃光缆。
他右手那根自制的磁感仪正在疯狂震动，蜂鸣声被他特意调到了只有贴在耳骨上才能听到的频率。
就在那堆还在渗漏着剧毒冷却液的散热片下面，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正散发着极度微弱的幽蓝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硅基芯片，它的封装工艺莫寻从未见过，表面没有丝毫接口，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黑宝石，只有在磁感仪扫过时才会泛起那种令人心悸的幽蓝。
发财了，或者是找死。
莫寻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只有极度的冷静。
他迅速用防静电镊子夹起芯片，根本没时间细看，直接撩起满是油污的工装上衣。
他的腹部左侧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那是廉价改装手术留下的痕迹。
他熟练地按压伤疤周围的皮肤，一道通过生物肌理伪装的“胃袋型”内藏夹层弹开一条缝隙。
芯片滑入，夹层闭合。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莫寻刚把衣服扯平，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撕裂了雨幕。
“快跑，这地方不对劲！”
老瘸子那条该进报废厂的液压腿在垃圾山上跑得火星四溅，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冲着莫寻打手势，那张被机油浸得发黑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齿轮帮的人来了！”
“他们在封锁这个区！”
“听说上城有个大家伙掉下来了！”
老瘸子的声音还没完全传到，莫寻已经感觉到了地面传来的震动。
那是重型义体踩踏地面的频率，沉重，且肆无忌惮。
他立刻转身，试图钻进早已看好的那条排污管道。
“想去哪啊，小老鼠？”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直接将莫寻钉死在原地。
六个身形魁梧的暴徒从雨幕中走出，他们身上的义体改装件粗糙而狰狞，裸露的液压管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为首的男人右臂是一条经过非法改装的重型工业机械臂，那是“铁臂”，这片街区的噩梦。
莫寻停下脚步，双手缓缓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他在快速计算：距离排污口七米，对方六人，持有动能武器两把，近战义体四具。
逃生概率，零。
铁臂根本没看莫寻的脸，他那只红色的义眼正在疯狂转动，目光死死锁定了莫寻的腹部。
他手中的生物雷达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正指着那个隐藏的夹层。
“拿来。”
铁臂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他没等莫寻说话，那只巨大的机械手直接掐住了莫寻的脖子，将瘦弱的少年像提鸡仔一样提离地面。
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莫寻没有挣扎，只是下意识地护住腹部。
这反而坐实了铁臂的猜测。
噗嗤。
没有废话，也没有审讯。
铁臂左手弹出的一截高频震动刃，直接捅进了莫寻的左腹。
剧痛让莫寻的瞳孔瞬间收缩，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坑，只是死死盯着铁臂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震动刃精准地挑开了伪装皮肤，那个价值不菲的胃袋夹层被粗暴地割开，那枚幽蓝色的芯片混着鲜血滚落到了铁臂满是铁锈的手掌中。
铁臂随手把莫寻扔在泥水里，迫不及待地将芯片插入自己手腕上的通用读取槽。
莫寻捂着喷血的伤口，蜷缩在垃圾堆旁，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那枚芯片。
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现在的催命符。
“滴——错误。数据格式无法识别。账户余额：不可读取。”
读取器冰冷的电子音在雨中格外清晰。
铁臂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地狠狠拍打着手腕，甚至试图用牙齿去咬那块芯片。
对于下城区的帮派来说，无法直接兑换成信用点的东西，就是垃圾。
“这就是那个上城掉下来的宝贝？加密的？还是个坏的？”
铁臂感觉自己被耍了，为了这玩意儿他可是调动了半个帮派的人力。
他那只巨大的机械脚狠狠踩在莫寻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既然没钱，那就拿人抵。”
“这小子的骨头里应该还有点钙和微量钛合金，扔进移动焚烧炉，炼了抵油费。”
两名手下狞笑着走上来，一人拖着莫寻的一条腿，向不远处那台正如野兽般轰鸣的移动焚烧炉走去。
炉口喷出的热浪瞬间蒸发了莫寻脸上的雨水。
履带缓缓转动，像是通往地狱的电梯。
莫寻的意识在涣散，失血让他感到寒冷，但焚烧炉的热风又让他皮肤灼痛。
不能死。
哪怕像老鼠一样活着，也不能死在这里。
铁臂手里把玩着那枚“废品”芯片，似乎觉得连带回去当个挂件都嫌晦气，随手往焚烧炉的履带上一扔。
就是现在。
原本像尸体一样瘫软的莫寻，眼中突然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他在即将滑入炉口的瞬间，右手猛地探出，在滚烫的履带缝隙中死死扣住了那枚沾血的芯片。
然后，他做了一个疯子才敢做的事情。
他没有把芯片藏起来，而是反手极其粗暴地扣开了自己后颈上那个廉价的、甚至已经有些接触不良的神经接口。
这是自杀行为。
未经过滤的数据流直接插入脑后插槽，通常的后果是大脑烧成浆糊。
咔哒。
芯片强行嵌入插槽。
不是爆炸，而是莫寻的脑海里炸开了。
在那一瞬间，莫寻感觉自己的脑浆仿佛被扔进了离心机。
视网膜上原本黑暗的视野瞬间被漫天的雪花噪点覆盖，紧接着是无数红色的乱码疯狂刷屏。
“这是什么垃圾容器？”
“经脉堵塞，丹田破碎……该死，这是什么鬼地方？”
“灵气呢？！”
一个威严，却带着气急败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莫寻的听觉神经上炸响。
“警告：未知数据流入侵。防火墙已崩溃。生物电荷严重过载。”
莫寻的身体在履带上剧烈抽搐，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体内那点微薄的生物电正在被某种恐怖的意志强行掠夺。
这是……夺舍？
莫寻仅存的理智闪过这个念头。
“你是谁！”
“滚出我的脑子！”
莫寻在意识里咆哮，尽管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闭嘴，蝼蚁！不想神魂俱灭就给本座安分点！”
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如雷霆般回荡，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本座乃苍冥剑尊！虎落平阳竟要寄宿在这等废铜烂铁之中……罢了！”
莫寻突然感觉到，原本因为失血而冰冷的四肢，瞬间涌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那不是血液，那是被某种极高权限强行篡改、加压后的生物电流。
视网膜上的红色乱码骤然凝固，随后如同瀑布般开始重组。
“检测到致命威胁。”
“生物电回路优化中……”
“强制接管运动神经……”
躺在履带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探入火海的莫寻，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褐色的瞳孔深处，此刻正流动着无数细密而冰冷的幽蓝数据流，宛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刺穿了漫天的雨幕与火光。
这种感觉极度糟糕，像是有人生生把一根烧红的铜线捅进了莫寻的尾椎骨，然后顺着脊髓一路电到了天灵盖。
莫寻能感觉到自己那破旧的生物经脉——那些被廉价人造纤维和劣质导线充斥的躯壳，正在某种恐怖算力的强行驱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本座见过资质差的，但没见过烂成你这样的。”
苍冥那带着重金属颤音的毒舌直接在脑干里炸响。
“这副躯壳的冗余带宽连一记最基础的拔剑术都承载不了。”
“别动，本座给你的低级驱动打个补丁！”
“警告：运动神经权限已移交外部协议。”
莫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不听使唤地探出，在火星四溅的履带缝隙里精准地勾住了一截断裂的工业合金锯片。
那玩意儿锈迹斑斑，边缘还带着缺口，但在苍冥接管的瞬间，莫寻视网膜上的红字瞬间变成了极度冷静的幽蓝。
“《庚金剑诀》1.0正式版，解压中……”
莫寻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被重新编写了底层逻辑的杀戮机器。
他的身体违背物理常识地向后折叠出一个反关节的角度，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硬弩，在即将滑入焚烧炉核心的一瞬猛然弹起。
手中的废铁锯片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清脆的鸣响，随着莫寻体内生物电荷的疯狂灌注，锯齿边缘由于高频震动和能量溢出，瞬间燃烧成了刺眼的赤白色。
莫寻只觉得自己挥出了一道光。
那一截破铜烂铁在他手中重若千钧又轻若羽毛，划过空气时带起了一道极其细长的真空带。
咔嚓一声巨响！
焚烧炉上方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重型吊装索，在赤白锯片的切割下，竟像是一根腐烂的草绳般齐根断裂。
数吨重的焚烧炉顶盖失去了牵引，由于重力加速狠狠砸落，轰然巨响中，不仅彻底封死了炉口，溅起的铁锈和烟尘更是将周围的齿轮帮成员震得东倒西歪。
“救命，他在干什么？这不可能！”
老瘸子躲在垃圾堆后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那条液压腿因为过度震惊卡死在了半路，滋滋冒着黑烟。
“草！”
“这小子装死！”
铁臂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那条巨大的动力机械臂喷射出狂暴的高压蒸汽，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奔莫寻的面门。
在铁臂的视野里，莫寻这一下必死无疑。
这种级别的动能冲击，足以把一个下城垃圾佬拍成一滩血泥。
但在莫寻眼里，世界变慢了。
或者说，由于苍冥那变态的算力，铁臂的所有动作都被解析成了无数闪烁的矢量箭头。
“动力路径分析完毕。”
“右侧液压泵压力峰值：200兆帕。”
“建议切入点：腋下三公分，主输油管。”
莫寻的身体没有后退半步，他甚至能感觉到铁臂拳头带起的拳风刮得他脸皮生疼。
在拳锋距离鼻尖仅剩几毫米的刹那，他脚尖在地面废铁上一勾，整个人利用惯性以一个诡异的滑铲，顺着对方的腋下钻了进去。
这动作太快，快得不像人类，更像是一截滑入卡槽的精密零件。
莫寻手中的赤白锯片划出了一道近乎艺术的弧线。
嘶拉——
没有金属碰撞的剧烈阻隔感，只有像热刀切黄油般的顺滑。
锯片精准地切开了铁臂腋下那处没有任何装甲保护的液压中枢。
高压油液像是喷泉一样疯狂喷洒在莫寻的工装背心上，带着一股辛辣的化学味。
铁臂的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他那只威风八面的重型机械臂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垂落在地，由于伺服电机还在空转，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不远处，第九区那座废弃的高耸钟楼顶端。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高倍电子瞄准镜，死死锁定了这个在雨幕中起舞的少年。
苏小晚握着狙击枪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目镜显示屏上，代表能量波动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让所有探测器都会短路的数据上。
“这不是义体超频……这是能量态的降维打击。”
苏小晚冷静地低语，指尖在战术终端上快速飞掠，将莫寻用废铁切开三名武装人员胸膛的画面完整记录下来。
垃圾堆旁，惨叫声撕破了雨幕。
莫寻面无表情地站在哀嚎的铁臂面前。
他的意识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黑视，就像老旧电视机断信号前的雪花点。
“快点，这破芯片要宕机了。”
苍冥的声音也显得有些虚弱，显然这种强行接管极其耗费神识。
“把他的核心拔了，那是大补！”
莫寻的手有些颤抖，但他没有犹豫。
他猛地伸进铁臂胸口破裂的装甲缝隙，忍受着高频电流击穿指尖的剧痛，动作狠辣地将其体内那颗还在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聚能核心徒手拔了出来。
滋——
电弧在他指缝间疯狂跳跃。
随着核心离体，铁臂的哀嚎戛然而止，像是被拔掉电源的收音机。
莫寻站在满地废铁与血泊中，手中的聚能核心散发着诱人的温热。
他的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死死攥住了这颗能救命的宝贝。
下城的雨依然又酸又臭，但在这个瞬间，原本灰暗的世界在莫寻的潜意识里，似乎被这道幽蓝色的数据流强行撕开了一道通往云端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