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渊七岁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镇上的测灵台上，排队的孩童一个个将手按在浑天石上，赤橙黄绿各色灵光次第亮起。轮到水渊时，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屏息凝神，可那块传说能感应天地灵气的石头，只是冰冷地沉默着。
监考的灰袍修士瞥了一眼石面，连眼皮都懒得抬：“无灵根，下一个。”
队伍后面传来窃窃私语。
“失灵人…”
“晦气。”
水渊听不懂那些词，却看得懂那些眼神。她抱着爷爷的腿，仰头问：“爷爷，什么是失灵人？”
老人枯瘦的手颤了颤，最终只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我们家渊儿特别，老天爷要给渊儿别的路走。”
可水渊很快就明白，这“别的路”是什么路。
---
十六岁这年，水渊已经能在腐骨沼泽里待上三个时辰。
沼泽在青岚宗外三百里的黑风崖下，终年弥漫着能蚀人骨肉的毒瘴。但这里生长着“腐骨草”——一种炼制低阶解毒丹的辅料。青岚宗的外门弟子不屑来采，这活儿就落在了水渊这样的失灵人身上。
“小心些，昨日东边那片泥潭吞了个老采药人。”同来的王瘸子哑着嗓子提醒。
水渊点点头，将粗布浸了特制药水蒙住口鼻，赤脚踩进齐膝深的黑泥里。毒泥透过皮肤传来刺痛，但她早已习惯。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搜寻那种暗紫色的三叶草，手指快而准地将它们连根拔起，丢进背后的竹篓。
一篓腐骨草，换五块下品灵石。
而一枚最劣等的延寿丹，要五十块。
“爷爷今年六十七了。”水渊心里默算着，“凡人寿数不过八十，我得再攒三年…”
泥潭深处传来咕嘟声。
水渊警觉后退，却见一条白骨般的触须破泥而出！是腐骨鳄，这种妖兽专食误入沼泽的生灵。她转身就跑，可毒泥拖慢了脚步。腥风已至脑后——
“渊儿！”
一道枯瘦身影从旁冲出，抡起药锄狠狠砸在鳄头上！腐骨鳄吃痛缩回，爷爷却因用力过猛跌进泥潭。
“爷爷！”水渊拼命把老人拖出来时，爷爷的右腿已被毒泥腐蚀得见了白骨。
回程的路上，爷爷趴在板车上，水渊拉着车在夜色中疾走。老人的呼吸微弱，却还强笑着：“不碍事…渊儿，爷爷跟你说，明日青岚宗要打扫藏书阁，我带你去。”
“可是您的腿——”
“去藏书阁，能吃到灵米。”爷爷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水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
青岚宗的藏书阁坐落在主峰半腰，七层八角，飞檐如剑。
水渊和爷爷天未亮就到了山门外。守门的外门弟子认得爷爷——这个扫了三十年藏书阁的老杂役，连腰牌都懒得查，只挥挥手：“老规矩，申时前必须离开。”
“是，是。”爷爷佝偻着腰，牵着水渊从侧门溜进去。
藏书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恢弘。高高的穹顶上绘着星图，无数书架如森林般延伸至视野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灵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保护典籍的禁制。
“你在这一层等着，我去打扫三楼。”爷爷压低声音，“若有修士来，就躲到书架后面，莫要出声。”
水渊乖巧点头。
爷爷一瘸一拐地上楼了。水渊这才打量四周，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书。那些书册有的泛着微光，有的缠绕着灵气，还有些用兽皮或玉简制成。她伸出手，却不敢触碰——这些都不是她该碰的东西。
“《基础引气诀》《五行法术精要》《青岚剑典》…”她小声念着书架上的标签，每个字都像在嘲笑她的身份。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渊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半块昨晚剩下的粗粮饼。刚要咬，楼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爷爷的痛哼。
“爷爷！”水渊冲上三楼。
老人正扶着书架站起，脚边散落着几本厚书，最上面那本封面破损的《上古异闻录》摊开着，书页间滑出一枚灰黑色的东西。
“没事，脚滑了。”爷爷摆摆手，“你去帮我把那几本书捡起来，小心些，莫弄坏了。”
水渊上前蹲下，先小心地把书摞好。最后一本《上古异闻录》入手沉甸甸的，她刚要合上，目光却被书页间那枚灰黑色的物件吸引。
那是一枚书签。
约三寸长，一指宽，通体灰黑无光，材质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上面没有任何纹饰，边缘甚至有些粗糙，像块未经雕琢的顽石。但不知为何，水渊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爷爷，这书签…”
“许是哪个修士落下的。”爷爷看了一眼，“放回书里吧，莫要乱动修士的东西。”
水渊应了声，手指触碰到书签的瞬间，异变突生——
灰黑色的表面骤然亮起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般游走，顺着手臂直冲她眉心！一股灼热到极致又冰冷到极致的力量蛮横地闯入她体内，沿着某种从未听说过的路径疯狂运转！
“呃…”水渊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渊儿？”爷爷急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没事。”水渊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感觉，将那枚恢复平静的书签攥进手心。奇怪的是，书签一离开书本，那本《上古异闻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一堆纸灰。
爷爷脸色大变：“这…这书怎么…”
“可能放太久了。”水渊撒谎道，同时感觉手心的书签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仿佛有了生命，“爷爷，我们快打扫完走吧。”
爷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
余下的时间里，水渊心神不宁。那枚书签被她藏在怀里，却像块烙铁般滚烫。更诡异的是，她开始“听见”一些声音——不是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基础引气诀》第三页，气脉走向错误三处，修正如下…”
“东南角书架底层，《残火诀》缺失第四式，补全需消耗十缕灵气…”
“三楼禁制阵法，西北角阵眼松动，可从此处…”
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水渊起初以为是幻听，直到她经过一楼那排基础功法书架时，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几十本功法的名称、优劣、甚至隐藏的缺陷。
这书签…能解读功法？
她心跳如擂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