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掀翻一坛墨池，倾倒出狂风暴雨，雷光刺穿野林，烈焰之中，亡灵的呜咽交织成一张死网。
泥泞大地，还在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轰隆--”
惊雷炸开穹顶，剑影相击，无数道法阵升起，又在顷刻间被打破。
追击者的胸膛，一个接一个被刺穿。
他早已分辨不清，剑上染的血究竟属于敌人，还是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
而如今，都是来取他们性命的！
无法分辨，只因一双眼睛早已被刺瞎，脚下却不敢犹豫，一旦停下，迎接他们的即是死亡。
他背上还托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双腿血肉模糊，手臂无力地下垂。
雨水拍打墨衫，甩在地上的尽是血渍。
突然，一道强悍灵力迎面冲击而来，他勉强结出法印，法阵挡下攻击的同时一并破碎。
他被逼退数步，吐出一口血。
水雾散去，缓缓现出一个身穿黑袍的人。
“广恒君，奉劝一句，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与众生为敌，与天道作对，是没有结果的。”
这人头披兜帽，许是见他双目重伤，索性摘了下来。
即使不见面容，但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抹去嘴角的血渍，冷笑：
“早该想到是你，史宗主调查消灭祸仙之法，知情者寥寥无几，你便在其中，是你杀害了他。”
来人笑道：“消灭祸仙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除掉你们——阴阳道子！”
周遭数不尽的修士，高举着法器围了上来。
他身形如利箭，急影穿于众敌之间，夺去这些难辨是非的生命。
黑袍者嘴边掀起一丝笑，手中施法。
长剑升空，如射出的疾箭，穿过人群，直逼那身影而去。
“叮--!”
黑袍者微微蹙眉。
是他背上的女子醒了，一只手挡住利刃，护住了他的身体。
她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而平静，注视着黑袍人，缓缓开口：
“凌峰宗灭门，是你下的令。”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抹从容的笑。
他看不见，而心中已然明了，不说话，足以是答案了。
这些追杀他们的修士，许多都不是此人的弟子，哪怕以他的身份，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认下罪名。
是他杀了师傅！
黑袍人看出他压抑的怒火，心下既嘲笑，又有些急躁。
带这么多人来围剿，本以为他伤及双目，墨云子也被废了双腿，二人使不出合象之术，不足为惧。
却没想到，损失至此，还是没能降伏他们。
不愧是阴阳法。
要是再让他们逃了，那个人一定会...
也怪这些个不中用的后生，一群废物！
黑袍人双掌十指交织，结出一道法印。
“阴阳道子，还不束手就擒！”一面施法，一面命令其余修士困住二人。
他一边御敌，感受着凌空的庞大灵力，对身后的女子道：
“圆圆，不要勉强。”
女子淡声道：“莫分神。”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光束自穹顶骤降，震开四面修士，也冲散了即将成形的术法。
一个身影，赫然立于二人面前。
被打断了施术，黑袍人喷出一口血，咬牙切齿定睛一看，顿时目眦尽裂，愤然大吼一声：
“孽徒！”
来人背对着他们，只说：“走。”
女子目光怔怔，“你…”
“快走！”
他不再犹豫，扶稳背上的人，转身朝漆黑的林中逃去。
术法震空，刀剑交错，激烈的怒吼，声声愈来愈远，他的脚步依旧不得停息。
“后悔吗。”
耳边响起女子的声音。
疾风咆哮，像是在代他回答。
荒谬，愤怒，甚至是悔恨。
起初，他们以为只有一个目标，一个将师门灭门的仇敌。
却在寻仇之路上，遭遇祸仙横空出世。
祸仙者，以怨为根，以精魂为食肉，侵扰世人欲念，使其堕为“坠魔”，祸乱世间。
他们有了第二个敌人。
那时，每个人都天真地以为，只要斩除祸仙，就能重得太平。
然而九死一生的交战，毁掉的只是一片虚无泡影，祸仙不断卷土重来，同袍一个接一个陨落。
人世间，满目疮痍。
“是我们输了。”
她微弱的气息萦绕在耳边。
他想安抚她别再说话，却没忍住苦笑一声。
她竟也被绝望剥得片甲不剩。
她从未说出过这个字，即使有不敌之时，即使也会气馁，可只要有自己在，她就永远不必说出这个字。
她说：“我们输给了真正的敌人。”
他没有回应，却知她没有说错。
曾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天赋，足够强大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然而世间道法，并不如此运转。
比修炼更加深奥的，是人心，比法力更加强大的，是谣言。
有一双手，最为致命而深藏不露，在暗中，一次次施展手段。
尽管大家已经查到，祸仙的降世并非意外，连年战火的背后亦有一个身影。
但，他们始终慢了一步。
直到谣言出现，称世间灾祸与阴阳同生，杀了阴阳道子，才能彻底斩除祸仙。
一夜之间，矛头转向了他们。
自诩无所不能之人，一朝行差踏错，负了修行；而苦苦求生者，一叶障目，天下人负了天下人。
他稳稳托着她的身子，轻声道：“别怕，我会让你活下来。”
她却笑了。
“阿苍，没有人能独自活着了。
逝去的同伴，被谎言蒙蔽的帮凶，苟延残喘的众生，谁都无法独自活下去。”
她用一双明亮的眼睛，为他指引着前路。
“对不起。”
不知谁的眼泪，最先混入了雨滴。
“不要说这些。”
昊昊世道，善恶伴行，不乏贪欲之辈，也同样最不缺的，是不屈的灵魂，敢于为一份誓言拼尽所有。
“还有一个方法。
只是，用来弥补后悔的东西，代价更大。”
“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灵力交融，缓缓缠绕他们的身体，发出光茫。
这一次，一定会揪出真正的敌人，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彻底粉碎那些阴谋，阻止这一场生灵涂炭！
“也许还是会失败。”
“尽人事，听天命。”
“答应我，无论谁先走一步，活下来的人，绝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