柃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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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奇缘·武侠情缘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7-21 23:3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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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璜熙三年,紫重殿前。

京城又下起了小雨,在晨曦的朦胧下又是添上了一种神秘感,此时的街上只有百官上朝的匆匆马车,街上的水潭到处飞溅,谧静的清晨只听见马车驶过的声音,尽管速度飞快可马车依旧平稳。

今日的朝会倒是与平日不同,本该站满群臣的紫重殿今日却空无一人,百官立于紫重殿外,身上的官服早已被雨水浸透,初春的清晨只觉冰凉刺骨,将手中象笏挡在面前时不时地的瞥一眼那龙椅上仅有十岁的小皇帝。直到太后和左丞相的到来,百官才俯身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可迟迟没有等到那句稚嫩“众卿平身。”

雷鸣夹杂闪电,划破死寂的紫重殿,瘆人气氛更浓,有胆大的悄悄抬起头,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瞪大了双眼又急忙将头埋的更深。只见左丞相陆政浊立于群臣之首,身上紫蟒袍在手持雨伞的缘故下滴雨未沾,三十多岁的他脸上没有被岁月留下痕迹倒是眉宇间透露着权臣的威严,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支马上就要燃尽的香,他平静如水整个人看不出一点儿异样。

直到高台之上的香燃尽,他才上前两步开口:“陛下宣旨吧。”小皇帝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太后,这位站在国家权力巅峰的女人用满含母爱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小小年纪就被迫接手这社会动荡、内忧外患国家的儿子。她收回眼眸,用眼神示意龙椅旁的公公宣旨。

尖锐细长的声音划破了被电闪雷鸣覆盖的天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丞相池理,勾结外族,意图谋反,幸得上苍庇佑、神明明鉴使其行事败露,现已被左丞相当场伏诛。池理不念皇恩,为一己私欲而罔顾天下安定,但念其曾经劳苦功高,今收回其生前一切赏赐,男丁问斩,妇孺徒刑。”

百官个个面面相觑,却又不敢窃窃私语,只是看着眼前那道笔直的身形,

“且朕年幼又逢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是以先皇既树神武之绩,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是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先贤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无穷。朕羡而慕焉,今顺应上苍,禅位于左丞相。”

宣旨太监用颤抖而又断续的声音生硬的将这道圣旨读完,只见太后将小皇帝从龙椅上拉起,站在一旁。陆政浊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那三层九级青斑瓷砖,他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轻盈,丝毫没有野心的流露。他像一块冰块一般站在龙椅前脸上依旧是不苟言笑,没有自傲,没有狂妄,没有谦卑,没有惶恐,仿佛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他毫不在乎,身旁的公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龙袍给他披上,转身而坐。大殿前的百官早已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无话可说,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当即跳出来痛斥陆政浊为窃国小人,领着百官口诛了整整半个时辰,直至口干舌燥。而品阶不高者早已吓的瘫软,面如死灰彻底绝望。陆政浊就那么坐着,听着,看着大殿下发生的一切,一言未发,待百官稍有安定,他轻飘飘的一声“来人”便引得苍狼卫、雀翎骑连同大内禁军杀出将百官团团围住。可几位带头的老臣丝毫不惧依旧气焰嚣张的望着陆政浊,陆政浊脸上终于显现出了轻蔑的表情,“杀了吧。”话音刚落,几位老臣便只剩无头尸身,血淋淋的头颅染红了青石砖,“诛三族吧。”

“传陛下口谕:“诛三族。”公公尖细的声音再次在众人心中泛起惊雷,有聪明的急忙跪下磕头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次他们等来了“众卿平身”。

这一天,京城的雨愈下愈大,仿佛是要冲淡世家墙院内那被染红的砖瓦,一道道圣旨犹如催命符轻而易举的夺取一个家族积淀几代的荣耀,无数人被流放,婴儿的啼哭在重甲铁马的兵刃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池府。

昔日偌大的右丞相府早已门可罗雀,只剩得妇孺被困于后院之中,前院早已躺满了池家男丁的尸首,本该被白色笼罩的府邸如今血气冲天。负责抄家的官兵还在一箱一箱的从府中各个角落抬出金银玉器,绝代佳作,断世孤篇。

“大人,就这些了。”一个长脸官兵开口道。

为首的看了眼摆在前院的十箱池家家产,冷眸一抬“继续搜!另外加强戒备严防江湖宵小趁机作乱”

“是。”

一声应答过后几队官兵便又分散搜查。

“大人后院那些妇孺该如何处置,”身旁的麻子脸露出了一抹淫笑有瞬间消失,凑近李定北的耳边,“大人,小的看这池家妇女中倒还有几位有几分韵味,不如也让大伙儿尝尝这堂堂右丞相府的女人……”

话还在嘴边,鲜血却出来的更快,片刻那人便带着不甘与震惊一同倒在了尸堆。

“哼,”李定北的冷哼一声,对着刚才听到那些话两眼放光的手下冷酷的说到“我不管以前庞志那个废物是如何待你们的,但如今这都尉却是我李定北。陛下有旨,池府男人杀绝,妇孺徒刑,凡抗旨不遵者,杀!”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前院每个官兵的耳旁,丝毫不管有所僭越,他们知道这位心狠手辣、夜止婴啼的本事,知道这位跟先前那个吃喝嫖赌,贪污受贿,好色如命的庞都尉不是一类人。

一点小插曲来得快去的也快,官兵又开始翻箱倒柜。

后院早已被一阵接着一阵的抽泣声掩埋,往日羊脂绫罗的妇人小姐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那般娇贵,披头散发、手捧白绫,一个母亲抱紧怀中的婴儿绝望的凝视着先前院中无人问津的枯井。

洛秋雨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混乱与悲泣,一言不发,此刻的场景在她的丈夫死讯传来的那一刻早已在她脑海中排演了数百遍。此时的京城虽说已经立春,可奈何冬日的寒意并未完全消退,洛秋雨揉了揉每逢寒风就隐隐作痛的腰眼,陈年内伤每逢阴寒天气便隐隐作痛,真气运行至此稍有滞涩

“小姑莫动,宁儿替你揉揉。”洛秋雨看着身后这个满脸灰渍,正踮着脚尖吃力的够着自己的腰,不禁鼻头一酸,转过身蹲下身子抱住了这个小姑娘,“宁儿不怕,有小姑在,一定会你周全。”

“错了错了。”小姑娘跟拨浪鼓似的的晃了晃小脑袋,闪了闪一双极为明净的眼睛“”爹爹说了,小姑最爱哭鼻子了,小姑不怕,宁儿保护你”

看着眼前这个挥着小拳头的小侄女,洛秋雨不禁红了眼眶,思绪仿佛回到了三年前洛诗宁突然出现在池府门口的那个午后,只不过那天的天到没有今日这般压抑,

“小姑明白,我们宁儿最乖了,早知今日会遭此祸患小姑当日就应该让你与小言一同去的,倘若你真出了事我该怎么跟兄长交代。”洛秋雨懊恼,懊恼没有让洛诗宁同自己的女儿池言一道回乡游玩。

话音刚落,只见一黑衣人如鬼魅般自梁上飘落,洛秋雨急忙将洛诗宁护在身后,转身从妆台夹层抽出佩剑,冷眸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这人倒是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径直向两人走来。

看着眼前这个步伐沉稳的黑衣人,洛秋雨心中犯怵:来人身法诡谲,气息内敛,是劲敌!况且自己旧伤在身,护着宁儿,能走几招?可那黑衣人只是先前走了两步,扯下了蒙着面的黑布,拱手行礼道:“见过夫人和小姐。”

看清那张饱经风霜却眼神坚定的脸,洛秋雨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手中紧握的佩剑微微垂下几分。而身后的洛诗宁在看清眼前之人时,如同受惊的小鸟找到了归巢,“哇”的一声从洛秋雨身后钻出,紧紧抱住了那人双腿,小小的身躯因激动和恐惧剧烈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哭腔:“张叔叔,你怎么才来啊,宁儿好想你,好怕……”

张浮生——青灯门现任掌门,这位在江湖上以剑法凌厉、性情刚毅著称的汉子,此刻眼中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楚。他用手轻轻抚摸着身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指尖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喉头滚动,强压下涌上眼眶的热意,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宁儿乖,莫怕,叔叔在。叔叔这就带你和夫人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夜晚,漫天火光中,他怀抱着年幼的洛诗宁,浴血杀出重围,身后是洛家与青灯门基业化作的冲天烈焰与无数同门的悲鸣。那份刻骨铭心的痛与恨,支撑着他活到现在。

简单的几句寒暄过后,张浮生便意欲将两人带走。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窗外,确认官兵尚未逼近这偏僻角落。然而,洛秋雨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将洛诗宁轻轻推向张浮生。“浮生,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里是池府,我是池理的妻子。既然当初已然踏入了这里,便是池家的人。池家遭此大难,我岂能独自偷生?总要有人……留在这里。”她的话语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眼神望向窗外前院的方向,那里躺着池家男丁的尸骸,“你快带宁儿走!他们不敢对我一个妇孺怎么样,最多是流放充军。宁儿……她绝不能落入朝廷手中!”

张浮生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位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洛家幼女。她曾是怀州洛府最明媚娇憨的小姐,也是青灯门老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一手剑法使得灵动飘逸。可如今,她眼中那份曾经的飞扬已被深沉的哀恸与坚韧取代。他深知洛秋雨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更何况,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带着两人突围,风险确实倍增。他脑中闪过年少时那个一边抹眼泪一边将几个纨绔子弟打得满地找牙的倔强身影,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依了她。“夫人……保重!属下必护小姐周全!”

临走之际,洛秋雨蹲下身,紧紧抱住洛诗宁,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了几句,又迅速将一件冰凉坚硬的小物件塞进洛诗宁贴身的内袋。洛诗宁睁着含泪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头。洛秋雨最后深深看了侄女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用力将她推向张浮生:“走!”

张浮生不再犹豫,一把将洛诗宁抱起护在怀中,身形一晃,如一道轻烟般从后窗悄无声息地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和错综的庭院阴影里。他的轻功“浮光掠影”是青灯门绝学,全力施展下,即便带着一人,也快逾奔马,落地无声。

洛秋雨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才稍稍松动。至少,宁儿安全了。有张浮生这位青灯门掌门在,这天下能从其手中强行夺人的,屈指可数。一念及此,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青灯门……那个曾带给她荣耀、快乐与一身武艺的地方,早已在三年前那场滔天大火中化为废墟,只剩下她和张浮生,以及下落不明的长姐洛春雪,成了这场阴谋最后的遗孤。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怀州洛家,盘踞沿海,富甲一方。境内青灯门更是威震江湖,其镇派绝学“掠明剑诀”迅疾如电,剑出如惊鸿照影,名满天下。她身为洛家幼女,自幼便与长姐洛春雪、二哥洛流星一同拜入老掌门门下习武。姐妹情深,兄妹和睦,门庭兴盛,一切美好得如同梦境。然而,三年前那个毫无征兆的夜晚,一群训练有素、蒙面持刀的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潜入洛府与青灯门驻地,见人就杀,四处纵火。喊杀声、哭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后来才知,是张浮生冒死冲入火海,从漫天火海中救下了年幼的洛诗宁,并制造了二人葬身火海的假象,这才将洛家唯一的血脉秘密送到了远离是非的京城池府,托付给她。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扑打在脸上,让洛秋雨从痛苦的回忆中惊醒。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再次望向窗外院中的混乱景象。她留在这里,并非无谓的牺牲。池家……还有秘密,而她,是唯一可能知道并守护它的人。

西厢院内,三两个官兵还在骂骂咧咧地翻箱倒柜,将一些不甚值钱的瓷器、摆件粗暴地扫落在地。这西院本就偏僻狭小,是府中堆放杂物和下人所居之地,院墙也比其他院落明显矮上一截,墙头甚至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此刻,这矮墙却成了张浮生和洛诗宁唯一的生路。

张浮生抱着洛诗宁,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根最阴暗的角落,屏息凝神。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毫不在意,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院中官兵的动作和院墙外的动静上。洛诗宁小小的身子紧紧蜷缩在他怀里,小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里,只露出一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鼻尖。

“叔叔……我冷……”一声细若蚊蚋、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张浮生心头一凛,低头看去,只见洛诗宁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抖动,嘴唇已冻得发紫,身体在他怀中抑制不住地打着寒颤,皮肤冰凉刺骨。他暗骂自己大意!只顾着躲避官兵,却忘了这孩子体内那该死的寒毒!若非当年洛家拼死喂她服下那颗珍贵的“寒凝丹”暂时压制住那诡异的寒气,这孩子早已在三年前就随她父母去了。可这丹药只能压制,不能根除,且每逢阴寒、惊惧或体虚之时,寒气便会反噬。

没有半分犹豫,张浮生立即将右掌抵在洛诗宁瘦弱的背心处,一股精纯温热的真气缓缓渡入,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他的真气浑厚阳刚,正是青灯门内功心法的特点,专克阴寒。然而,洛诗宁的身体委实太过虚弱,经脉也因寒毒侵蚀而脆弱不堪。那温和的真气甫一入体,便如同滚油滴入冰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冲突!

“噗——”洛诗宁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弓,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在张浮生的黑衣上,随即她双眼翻白,软软地瘫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喷血的声音,在官兵刚刚结束搜查、相对寂静下来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什么声音?!”

“后院!西厢那边!”

刚巡查到此,正欲转身离去的李定北脚步猛然顿住,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西厢院!他反应快得惊人,一声厉喝如同炸雷:“何方宵小!胆敢擅闯重地!”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向小院,腰间佩剑“锵”地一声出鞘,寒光四射!他身后的官兵也如梦初醒,呼喝着拔出腰刀,蜂拥而入,瞬间将这小小的西厢院堵得水泄不通。

张浮生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行踪彻底暴露,再无侥幸!他将衣领猛地向上一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左手紧紧抱住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洛诗宁,右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剑“掠影”的剑柄上。剑未出鞘,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已弥漫开来,雨水落在他身周一尺,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他不再试图隐藏,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屏息凝神,全身肌肉绷紧,寻找着突围的契机!

官兵们手持利刃,在队正的呼喝下,小心翼翼地成扇形包抄过来,刀刃反射着阴冷的雨光,杀气腾腾。张浮生眼神冰冷,计算着距离。就在最前排两名官兵踏入他身前五步范围,手中刀作势欲劈的刹那——

“噌——!”

一声清越至极的龙吟响彻小院!掠影剑终于出鞘!剑光乍起,如同暗夜中陡然撕裂乌云的一道闪电!快!快得超越了官兵视觉的极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两道血泉已冲天而起!那两名冲在最前的官兵,咽喉处几乎同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随即鲜血狂喷,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手中的钢刀哐当落地。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同伴的惨死非但没能吓退这些兵痞,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杀了他!为兄弟报仇!”

“上啊!”

剩余的官兵眼睛赤红,怒吼着挥舞钢刀,不顾一切地一拥而上!刀光霍霍,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从四面八方罩向张浮生!

张浮生怀抱洛诗宁,身形却灵动得不可思议。他脚下步伐玄奥,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劈砍。手中掠影剑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点、刺、格、挡。每一次剑光闪烁,必有一名官兵惨叫着捂着手腕或肩头倒下,兵器脱手。他的剑法狠辣精准,绝不浪费一丝力气,专挑关节、手腕、脚踝等非致命却足以瞬间瓦解对方战斗力的部位下手。一时间,狭窄的西厢院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官兵的怒吼与痛呼,血花不断在雨水中绽开。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极大地限制了身法和出招范围。官兵虽武功不高,但人数众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张浮生左支右绌,身上已多了几道浅浅的刀口,虽不致命,但鲜血混着雨水浸透了衣衫,行动也明显滞涩了几分。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定北,终于动了。眼见手下精锐竟奈何不得一个怀抱累赘的黑衣人,反而伤亡惨重,他眼中寒芒暴射!

“废物!都闪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李定北双腿猛然发力,脚下坚硬的青石砖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他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手中那柄样式古朴却寒光凛冽的长剑“破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张浮生后心!这一剑,快、准、狠!蕴含着他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杀伐之气,毫无花哨,只求一击毙命!

强烈的危机感让张浮生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旋身,掠影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格而出!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柄宝剑的剑刃狠狠撞击在一起,爆出耀眼的火花!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张浮生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怀中的洛诗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而李定北只是身形微晃,一步未退!高下立判!若非张浮生仓促格挡,又分心护着洛诗宁,这一剑的差距恐怕更大。

李定北一击不中,眼中厉色更浓,剑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展开!他的剑法大开大阖,刚猛无俦,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般的惨烈气势,正是军中搏杀的绝技!剑风激荡,将地上的雨水都卷起道道水箭!

张浮生心头沉重。他认出了李定北!此人绝非寻常都尉,这身沙场磨砺出的杀伐剑意,绝非等闲!若在平时,他有自信凭掠明剑诀的迅疾灵动与之周旋甚至取胜。但此刻,他怀抱洛诗宁,如同带着一个沉重的枷锁,真气运转也因方才强渡真气反噬而有些滞涩。更糟糕的是,洛诗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寒毒似乎正在她体内疯狂肆虐!

不能再拖了!必须速战速决!

眼看李定北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当头斩下,张浮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闪避格挡,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雄浑的内息如同沸水般瞬间被点燃、压缩!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周围的雨水被蒸发出丝丝白汽!

“喝!”

一声低沉的断喝!张浮生腰身一拧,以腰催臂,以臂运腕!手中掠影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仿佛将周遭的雨幕都瞬间照亮!一道凝练至极、带着灼热气息的弧形剑气,如同燃烧的月轮,撕裂雨幕,带着刺耳的尖啸,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出!

掠明剑诀杀招——残阳掠影!

这一剑,凝聚了张浮生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真元!剑光所向,首当其冲的几名官兵连人带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筋断骨折!凌厉灼热的剑气更是直扑李定北面门!

李定北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怀抱累赘还能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这剑气之凝练,速度之快,远超他预料!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将破军剑横在胸前,全身功力灌注剑身,硬撼这惊鸿一剑!

“轰——!”

剑气与剑身猛烈碰撞!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夹杂着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发!李定北只觉双臂剧震,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差点喷出!脚下再也无法站稳,“蹬蹬蹬蹬”连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才勉强卸掉这股恐怖的力道,脸色已是铁青一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而就在他暴退、身形不稳、视线被剑气爆发的光芒和气浪所阻的瞬间——

张浮生强忍着经脉因强行催谷而产生的撕裂痛楚,看也不看结果,借着剑气反推之力,身形如一道真正的掠影,瞬间拔地而起!脚尖在矮墙的青苔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水痕,整个人便已如大鹏展翅般轻盈地越过了那堵象征着生死的矮墙,消失在墙外迷蒙的雨幕和错综复杂的京城民居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灼热剑意和血腥气。

“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官兵们惊魂未定地围拢过来,看着脸色难看、胸前衣襟被剑气撕裂一道口子的李定北。

李定北缓缓压下翻腾的气血,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眼神死死盯着张浮生消失的方向,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刚才那一剑……那灼热凌厉的剑意……还有那快逾鬼魅的身法……

“掠明剑诀……青灯门余孽!”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陆相登基前,曾严令彻查与池理案可能相关的所有江湖势力,青灯门三年前的神秘灭门案赫然在列,其镇派剑诀的特征更是被重点提及!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出现了!还带着洛家的那个遗孤!

“大人,还追吗?”一个队正小心翼翼地问道,看着满地哀嚎的同僚,心有余悸。

李定北缓缓收回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落和地上横七竖八的伤员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冷声道:“追!传我令:即刻封锁附近三条街巷所有出口!调‘雀翎骑’的游隼过来,盯死这片区域!此人怀抱幼童,身法虽快,但必有拖累,且那女童身负重伤,气息奄奄,必走不远!通知巡城司,加强各门盘查!要活的!特别是那个女孩,必须毫发无损地带回来!此二人关系重大,若遇反抗……可断其四肢,留一口气即可!”最后一句,杀意凛然。

他心中念头急转:青灯门余孽现身京城,还冒险营救洛家遗孤……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池理案!必须抓回来,撬开他们的嘴!至于那女孩身上的秘密……或许正是陛下所需的关键!

冰冷的命令如同寒风刮过每个官兵的心头。他们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尖锐的哨音在雨幕中急促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拉开了京城大搜捕的序幕。

墙外,是狭窄湿滑、污水横流的后巷。张浮生抱着洛诗宁刚一落地,便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强行催发“残阳掠影”的代价瞬间反噬,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丹田更是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感,辨明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着京城最混乱、巷道最复杂的南城平民区冲去!必须在封锁形成之前,冲出去!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怀中的洛诗宁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嘴角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张浮生心急如焚,脚下将“浮光掠影”身法催动到极致,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急速穿梭,如同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身后,官兵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尖锐的哨音已隐隐传来,如同跗骨之蛆。

“宁儿,撑住!叔叔一定带你找到大夫!”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目光在雨幕中焦急地搜寻。

冰冷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开浑浊的水花,也砸在池言单薄的肩头。这处远离京畿的池家别院,此刻成了修罗场。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撕裂了乡野黄昏惯有的宁静。黑衣的杀手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从院墙外、从廊柱后、从每一个阴影里扑出,沉默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池言身边最后几名护卫浑身浴血,背靠着背,将她护在中间,组成一个不断缩小的、绝望的圆圈。

“小姐!走啊!”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嘶吼着,声音淹没在又一波刀锋袭来的厉啸中。他猛地将池言往侧后方一推,自己则迎向数把劈来的钢刀。利刃入肉的闷响刺耳,温热的血点溅上池言苍白冰凉的脸颊。

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廊柱上,退无可退。眼前是护卫们一个个倒下的身影,那些熟悉的面孔在刀光下扭曲、破碎。浓烈的血腥气呛得她无法呼吸,胃里翻江倒海。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心脏,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一个杀手突破了残存的防线,冰冷的刀锋直指她的咽喉,眼中是毫无波澜的杀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四肢的僵冷,池言猛地一矮身,刀锋擦着她的发髻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后园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泞几次让她几乎摔倒。她跌跌撞撞冲过凋零的花圃,绕过假山,冰冷的雨点抽打着她的脸颊。后园尽头,便是那道隔绝尘世与深渊的断崖!风声在崖下呜咽,如同鬼哭。

追兵已至身后,刀锋的寒气几乎贴上脊背。池言站在悬崖边缘,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身形。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她所有庇护的土地,看着那些逼近的、死神般的身影。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然后,她闭上眼,身体向前一倾,如同断翅的蝶,坠入那一片翻滚着雨雾的、深不见底的灰暗之中。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意识迅速沉入冰冷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窒息中挣扎出来。眼皮重逾千斤,每一次细微的掀动都牵扯着颅骨深处的剧痛。身体散了架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火烧火燎。耳边不再是凄厉的风雨声,而是车轮碾过官道特有的、沉闷而规律的辚辚声,还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微微摇晃的马车顶棚,装饰着雅致的云纹。光线有些暗,一盏固定在壁角的琉璃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药草气息。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池言猛地一惊,想转头,颈骨却传来一阵僵痛。她吃力地偏过视线。马车角落里,端坐着一个男子。他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的沉稳与书卷气,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灰色直裰。他正放下手中一卷书册,目光平和地看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池言想开口,喉咙却干涩沙哑得厉害,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脑海中一片混沌,无数破碎的光影飞速掠过,却什么都抓不住。她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浑身都疼?剧烈的头痛伴随着这种空茫袭来,她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莫急。”男子温声道,俯身取过旁边小几上一只温着的细瓷水壶,倒了小半杯温水,动作自然地递到她唇边,“你伤得不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活着已是万幸。左臂骨裂,头部受了震荡,需静养。”

池言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活气,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冷迷雾。她喝完水,茫然地看着男子,眼神空洞而脆弱。

男子放下水杯,注视着她茫然无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坠崖之地,是在下回京述职的必经之路。救你时,你身上并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家在何处?”

池言努力地回想。名字?家?记忆像被浓雾锁死的深渊,一片空白。她越是用力去想,头痛便越是尖锐,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脑中搅动。她痛苦地闭上眼,脸色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虚弱地、茫然地摇了摇头。一种巨大的、无依无靠的恐慌攫住了她。

“我依稀记得我叫言儿。”

看着少女眼中纯粹的、失忆带来的惊惶和无助,男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切的温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感:“既然前尘尽忘,何尝不是天意予你新生?我姓周,名自固,蒙陛下恩典,新擢为左丞相,此番正是进京赴任。膝下…并无子女。”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池言苍白的脸上,“若你愿意,从今往后,可唤我一声义父。你便叫……周言。”

“周…言?”池言(或者说,此刻开始是周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陌生的名字,却像一块浮木,暂时托住了她沉向虚无的心。她看着周自固温润而沉稳的眉眼,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接纳与怜惜。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微弱安心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沉重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低低地、模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合上,坠入无梦的昏睡。马车依旧在雨中前行,辚辚的车轮声,碾过泥泞的官道,也碾过了一个少女被强行抹去的过去。

寒山寺的钟声沉缓悠长,穿透细密的雨帘,回荡在幽深的山谷。寺内檀香袅袅,青烟在略显昏暗的佛堂中盘旋,缠绕着低沉的诵经声。这里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与血腥,只有古佛青灯相伴。

偏殿禅房内,一灯如豆。太后沈氏坐在简陋的木榻边,正仔细地为蜷缩在厚厚旧袈裟里的小皇帝傅显舟掖紧被角。傅显舟的小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睫紧闭,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难以言说的重压。他身上裹着的袈裟,是寺中住持寻来的最大一件,依旧显得空空荡荡。

沈氏的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她看着儿子稚嫩却已刻上惊惶的脸,心如刀绞。短短数日,从天家至尊坠入这清冷古寺,巨大的落差和潜藏的危险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她拿起榻边一本薄薄的《心经》,想借佛经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指尖却冰凉僵硬。

突然!

“笃!笃!笃!”三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自紧闭的雕花木窗棂外传来,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瞬间击碎了禅房内压抑的寂静。

沈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向窗户,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填满。手中的《心经》“啪嗒”一声滑落在冰冷的砖地上。她下意识地扑向榻上的傅显舟,用身体将他护住,心脏狂跳如擂鼓。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没有风,只有冰冷的雨气涌入。三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飘落室内,足尖点地,轻若鸿毛。他们皆穿着宽大的灰布长袍,风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脸上赫然戴着毫无表情、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玄铁面具!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气息沉凝如渊。

沈氏呼吸几乎停滞,护着儿子的手臂僵硬如铁。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是陆政浊的人?他终于连这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余地都不肯给了吗?

为首的面具人向前一步,无视沈氏的惊惧,微微躬身,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古意。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沙哑,辨不清年龄,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庄重:“惊扰太后、殿下,万望恕罪。吾等乃天机阁长老,奉故人之命,特来迎请殿下离京。”他抬起头,面具的眼孔后,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着沈氏。

“故人?天机阁?”沈氏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满是难以置信。天机阁,这个在皇室秘档中偶有提及、神秘莫测的隐世组织?怎会突然现身于此?

为首长老不再多言,探手入怀,极其郑重地取出一物。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玉牌,质地温润,色如凝脂,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玉牌正面,一条五爪蟠龙盘绕云纹,昂首欲飞,龙睛处镶嵌着两点细小的、暗红的宝石,威严天成!雕工古朴大气,绝非民间所有。

看到玉牌的瞬间,沈氏如遭雷击!她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这玉牌!她认得!是先帝傅泓贴身佩戴之物!他曾戏言,此玉乃他出生时,太祖皇帝亲手系于其襁褓之上,是真正的帝王信物!他登基后便极少示人,只在她产下显舟那夜,他曾解下此玉,轻轻放在初生婴儿的襁褓旁,低语:“此物,当护我儿一生无虞……”那晚烛光下他温柔而疲惫的笑容,此刻无比清晰地刺痛着她的心。

“先帝…陛下……”沈氏泣不成声,泪眼模糊地望着那块蟠龙玉牌,所有的怀疑和恐惧都被这无可辩驳的信物击得粉碎。巨大的悲恸和绝境中看到一丝光亮的希望在她胸中激烈冲撞。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禅房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竟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硬生生撞得粉碎!木屑飞溅!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狂卷而入,瞬间扑灭了禅房内唯一的一盏油灯!光线骤暗!

门外,赫然是黑压压一片!身披精良玄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如同沉默的潮水,已将小小的禅房围得水泄不通。甲胄在门外廊下火把的光照中反射着森冷的光。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头盔和甲叶流淌下来。

在这片钢铁洪流的最前方,一把巨大的油纸伞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伞下,一人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如孤峰峙岳。雨水沿着伞骨汇成细流落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面容隐在伞沿的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昏暗的雨幕和破碎的门框,精准地落在禅房内那三枚玄铁面具、惊恐的太后,以及她怀中那块刚刚取出的蟠龙玉牌之上。

正是陆政浊!

气氛瞬间凝固,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护驾!”为首的天机阁长老反应快如闪电,一声低喝如同惊雷!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拦在沈氏和傅显舟榻前。另外两名长老同时动了!一人袖中滑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嗡鸣,直刺门口;另一人则双臂一振,数点寒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门口那道撑伞的身影!目标是陆政浊的咽喉、心口要害!

“放肆!”陆政浊身旁一名魁梧如铁塔的侍卫统领暴喝一声,巨斧抡起一道沉重的乌光,悍然迎向那柄毒蛇般的软剑!与此同时,数名手持钢盾的禁军瞬间在陆政浊身前合拢,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

“叮叮叮叮——!”

软剑与巨斧交击,火星四溅!射向陆政浊的暗器尽数被钢盾挡下,发出密集如雨的撞击声!

小小的禅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撕裂了昏暗,劲气纵横!天机阁长老武功诡异莫测,身法飘忽如烟,剑走偏锋,专攻要害。禁军则仗着人多势众,甲胄坚固,悍不畏死地结阵冲击,试图分割包围。木质的禅床被掌风扫中一角,轰然碎裂!供奉在佛龛前的经书被剑气扫过,纸页漫天纷飞,如同被惊扰的白色蝴蝶。垂挂的陈旧经幡被刀气割裂,长长的布条颓然垂落。

沈氏紧紧抱着被惊醒、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的傅显舟,蜷缩在角落里,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充斥着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甲胄碰撞的铿锵、受伤者的闷哼,还有自己和孩子如同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刀光剑影掠过眼前,都让她肝胆俱裂。她下意识地紧紧护住怀中的儿子,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另一块东西——一块质地、大小与那蟠龙玉牌几乎一模一样的空白玉牌,是先帝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混乱中,她心念急转,想要悄悄取出这空白玉牌替换下那块要命的蟠龙玉,为儿子争取一线生机!

就在她心神剧震、手指颤抖着探入衣襟的刹那!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一名长老被禁军统领势大力沉的一斧逼退,踉跄间后背重重撞在沈氏身上!

沈氏本就心神恍惚,立足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向前扑倒!怀中的傅显舟脱手,小小的身体滚落在冰冷的砖地上。而她紧握在手中、刚刚从衣襟里扯出的那块空白玉牌,连同先前展示过、还未来得及收好的蟠龙玉牌,一同脱手飞出!

两块玉牌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在跳跃的火把光影和飞溅的雨水中,叮当作响地摔落在距离陆政浊脚尖不过数尺、满是泥水、木屑和碎瓷的冰冷地面上!

激斗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两块玉牌上。一块空白无纹,另一块……蟠龙盘踞,五爪狰狞,龙睛暗红,在泥泞中依旧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属于皇权的威严与冰冷!

陆政浊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死在那块蟠龙玉牌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撑伞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伞沿阴影下,那张素来如同戴着一层完美无瑕面具的、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深邃的眼瞳中,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剧烈的波澜在深处翻涌、炸开!惊愕、难以置信、一种被最深沉的秘密骤然刺破的震动……最终沉淀为一片幽深如寒潭的锐利。

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雨声,似乎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玉牌上蟠龙冰冷的目光,与他无声地对峙。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九天惊雷,陡然炸响在混乱的禅房之中!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威压和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满庭的禁军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半空。激斗中的天机阁长老也硬生生收住了攻势,警惕地后退一步。屋檐下几只躲避风雨的宿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扑棱棱乱飞,撞在廊柱上,发出惊恐的鸣叫,羽毛零落。

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声音,单调而冰冷。

陆政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三名如临大敌的天机阁长老,扫过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小脸煞白的傅显舟,最终,落在那瘫坐在泥水里、面无人色、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沈氏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冰封的寒意,更深处似乎翻腾着一丝沈氏完全看不懂的、近乎嘲弄的疲惫。他没有再看地上的玉牌,仿佛那灼眼的帝王象征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天机阁…”陆政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好一个奉故人之命。先帝……真是煞费苦心。”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目光转向为首的长老,带着无形的压迫:“人,你们可以带走一个。”他的目光,清晰地指向地上那个惊恐的幼童傅显舟。“他。”

“不!”沈氏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挣扎着想要扑向儿子,“显舟!我的孩子!你不能……”

陆政浊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如同看一件碍事的物品:“太后凤体尊贵,岂可随江湖草莽漂泊?自当留于京中,颐养天年。”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朕答应过先帝,保陛下血脉不绝。傅显舟随你们去,本王绝不加害。但太后,必须留下。这是朕的底线。”

他微微抬手,指向傅显舟。禁军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直通门外风雨飘摇的夜色。

三名天机阁长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长老看着地上那块象征着先帝意志的蟠龙玉牌,又看看陆政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似乎隐含着某种复杂约定的眼睛。他不再犹豫,猛地一点头:“好!”身形一晃,已如苍鹰般掠至傅显舟身旁,将他小小的、冰冷颤抖的身体稳稳抱起,紧紧护在怀中。

“母后!母后——!”傅显舟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手徒劳地伸向泥水中崩溃的母亲。

“显舟!我的儿啊——!”沈氏的心仿佛被生生撕裂,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走!”为首长老一声低喝,抱着傅显舟,与另外两名长老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毫不犹豫地撞入门外冰冷的雨幕,瞬间消失在重重禁军让开的通道尽头,融入无边黑暗。

“不——!”沈氏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身体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泥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绝望而空洞的呜咽。禅房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破碎的门窗灌入凄风苦雨,以及那回荡在空寂中的、令人心碎的悲鸣。

陆政浊静静地站在原地,油纸伞隔绝了头顶的雨水,却隔绝不了脚下蔓延的寒意。他垂眸,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沾了泥水的蟠龙玉牌上,停留了许久许久。最终,他缓缓弯下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那块冰冷的、象征着过往承诺与如今局面的玉牌,连同旁边那块空白的,一起拾起,紧紧攥在了掌心。玉的冰凉,透过皮肤,直刺心底。

他转身,玄色的大氅在风雨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声音冰冷地命令:“送太后回房。严加守护,不得有失。”

脚步踏过破碎的木门和泥泞,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狼藉和女人心碎的哀鸣。寒山寺的夜雨,依旧连绵不绝,仿佛要冲刷尽这古刹刚刚见证的一切悲欢离合,寒山寺的连绵三年的香火在霎时间灭了只留下冰冷的、无尽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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