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山纸扎铺》
##第一章夜半来电
###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默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从睡梦中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的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来电显示是“刘莽子“——这是他给刘大力起的外号，因为这人发起狠来跟莽牛似的。
“喂？“陈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哪个神经病半夜……“
“陈默，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刘大力急促的声音，背景音嘈杂不堪，似乎有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叫骂声，还有隐约的念经声混杂在一起。“老王家，你晓得的，就是璧南河边那个搞拆迁的老王，他儿子走了，今晚在设灵堂，结果……“
陈默瞬间清醒了。他翻身坐起，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雷击木手串——那串珠子此刻正微微发烫，这是预警的信号。
“慢慢说，啷个回事？“
“我啷个说得清楚哟！“刘大力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和恐惧混杂的意味，“你快过来看一下，我在现场等你。电话里说不清楚，反正……反正这事儿邪乎得很。我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怪事。“
陈默没有多问。刘大力是BS区刑警队的副队长，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当年抓持刀抢劫犯的时候，一个人追着三个人满街跑，连眼都不眨一下。能让他说“邪乎“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案子。
“地址发给我。“陈默挂断电话，起身穿衣。
璧山的深夜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将那串雷击木手串戴在手腕上，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他的“家伙什“——罗盘、朱砂、符纸、桃木剑，还有一盒专门用来点睛的朱砂墨。
今晚这单生意，恐怕不简单。
###二
老王家在璧南河边的老旧小区里，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刚刚刷过，崭新的米黄色漆面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楼下搭着灵堂，挂着白帆，临时拉起的灯泡照得四下通明。
陈默到的时候，灵堂外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作响。他挤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刘大力——那身高一米八五的大汉正站在灵堂门口，眉头拧成了麻花。
“来了？“刘大力看到他，紧绷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一些。他压低声音说，“你进去看看，我在外面守着。“
灵堂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供桌上摆着遗像，照片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相倒是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和浮躁。遗像前面的香炉里，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奇怪的是，那香燃烧产生的烟雾不是往上飘，而是打着旋儿往地上沉。
这是怨气深重的征兆。
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坐在供桌前，手敲木鱼，念念有词。他身后站着老王夫妇——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正扶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婆，满脸惊恐地望着灵堂中央。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是敞开的，里面躺着老王儿子的遗体。按理说，死了的人应该面色安详，但这具遗体却双眼圆睁，嘴巴大张，面部扭曲得变形，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更诡异的是，遗体的七窍都有淡淡的黑气往外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默皱眉。
那道士停下念经，没好气地说：“这娃娃怨气太重，送不走。我做了两场法事，一点用都没有。“
“两场？“陈默冷笑，“你这是糊弄鬼呢？“
道士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刘大力走了进来，沉声道：“老张，你先出去一下。“
道士如蒙大赦，收拾起法器，头也不回地跑了。
等灵堂里只剩下陈默、刘大力和老王夫妇，陈默才走到棺材前，凑近细看。他左眼微眯，目光落在遗体上——
下一秒，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是遗像上那双轻浮的眼睛，而是另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透着恐惧、愤怒和不甘。那是一双怨魂的眼睛。
陈默的右眼开始发烫。
###三
“老王，你先扶你老婆去隔壁房间休息。“陈默头也不回地说，“有些事情，你晓得了害怕，不晓得更害怕。“
老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扶着泣不成声的老婆去了隔壁。
陈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棺材沿上，又取出三支香，点燃后插进香炉。这一次，香烟终于正常地向上飘去。
“刘大力，把门关好。“
刘大力照做，警惕地守在门口。
陈默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右眼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银灰色，隐约有血丝游走——这是阴阳眼开启的征兆。
他再次看向棺材。
这一次，那双眼睛的主人坐了起来。
是个男青年，穿着死时的那身衣服——花里胡哨的T恤，起了球的牛仔裤，头发染得枯黄。他坐在自己的遗体上，神情恍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你是……王鑫？“陈默问。
男青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看到了陈默，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有话跟我说？“陈默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说吧，我听得到。“
男青年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牙酸。
“我……我是被害死的……“
陈默眉头一皱：“害死你的人是谁？“
男青年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浑身开始往外冒黑气：“是……是周……周……“
他的身影开始剧烈晃动，似乎有什么力量在试图把他拉回去。
“冷静！“陈默低喝一声，从包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男青年的额头上，“你慢慢说，说清楚。“
男青年喘息了几下，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看着陈默，眼眶里竟然流出了血泪。
“我……我叫王鑫，今年二十六岁……我没得用，不学无术……老家征地拆迁赔了点钱，我想多骗点钱来用……就找了个女的假结婚……“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怨气越来越浓。
“那个女的有男朋友……她男朋友起了坏心……想谋夺我的家产……就……就把我弄死了……“
“他怎么弄死你的？“
“他……他约我出去喝酒……在酒里下了药……然后……然后把我……“
王鑫的身影开始剧烈颤抖，黑气疯狂往外涌。
“然后他把我的尸体……砌进了墙里……“
陈默心头一震。砌进墙里？
“哪里的墙？“
“周……周家……他家的别墅……地下室……“
王鑫的身影越来越淡，符纸开始燃烧，冒出蓝色的火苗。
“他……他叫周……周福……“
话音未落，符纸燃尽，王鑫的身影消散在空气中。
陈默关闭阴阳眼，只觉得右眼一阵刺痛，眼眶里湿漉漉的——是血泪。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殷红一片。
“怎么样？“刘大力快步走过来，看到他脸上的血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陈默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老王儿子的死，有问题。“
“什么问题？“
陈默看向刘大力，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自然死亡的，是被人害死的。尸体就埋在周家的别墅地下室里。“
刘大力的脸色变了。
###四
“周家？哪个周家？“
“你不知道？“陈默挑眉，“就是那个搞房地产的周福来，听说最近在璧山拿了好几块地。“
刘大力眉头紧锁：“周福来……我知道这个人，璧山有数的几个亿万富翁之一。他跟老王有什么交集？“
“不是老王跟周福来的交集，“陈默说，“是老王的儿子跟周福来儿子的交集。“
“什么意思？“
陈默沉吟了一下，把王鑫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阴阳眼的部分，只说自己在灵堂里看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听到了“一些声音“。
刘大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说……周福来的儿子害死了老王的儿子，就为了……谋夺老王家的征地赔偿款？“
“差不多。“陈默点头，“老王家的赔偿款大概有多少？“
“这个数。“刘大力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万。“
“三百万，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的钱。“陈默淡淡地说，“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值得赌上性命。“
刘大力沉默了很久。
他是警察，知道这种案子有多难办。没有证据，只有一个“神神叨叨“的证人说自己在灵堂里“见鬼“了，这根本不可能立案。更何况，周福来在璧山的关系网深得很，贸然调查，搞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默，“刘大力艰难地开口，“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些，是真的？“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理解刘大力的顾虑。毕竟，让一个唯物主义的警察相信“见鬼“这回事，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话：“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应该信证据。“
“什么证据？“
“周家别墅的地下室。“陈默说，“如果王鑫的尸体真的在那里，挖出来不就知道了？“
刘大力沉默了。
###五
老王夫妇被叫回了灵堂。
老王是个老实人，听到陈默的话，先是不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愤怒。
“我儿子……我儿子是被害死的？“
“目前还只是猜测。“刘大力说，“需要调查才能确认。王师傅，你儿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突然变得很有钱，或者经常跟什么人打交道？“
老王愣了愣，思索片刻，脸色突然变了。
“有……有个女娃儿……“
“什么样子的女娃儿？“
“长头发，个子不高，说话嗲声嗲气的……“老王的嘴唇开始发抖，“她说她是搞销售的，我儿子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她的。后来她说要跟我儿子结婚，我还高兴得很……结果后来我儿子突然说这门亲事黄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那个女娃儿，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好像叫孙……孙什么来着……“
“孙雨萌。“旁边的老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记得这个名字。她当时来过我们家，我听到我儿子接电话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
刘大力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
“周福来的儿子，你们认识吗？“
老王茫然地摇摇头：“不认得。只听说他也是做生意的，有钱得很。“
陈默突然插话：“老王，你儿子的手机还在吗？“
“在……在他房间里。我收起来了。“
“能给我看一下吗？“
老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鑫的手机是一款最新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陈默打开通话记录和微信，翻找着最近几个月的联系记录。
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备注为“萌萌“的人。
陈默点开聊天记录，发现大部分内容都已经删除了，只剩下几条零星的消息。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王鑫死前三天。
消息只有四个字：“老地方见。“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笑容甜美，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明。
陈默把手机递给刘大力。
“这条线索，够不够？“
刘大力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小子……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陈默淡淡地说：“难题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是警察，抓人是你该做的事。真相，我已经帮你找到了。“
###六
凌晨四点，陈默离开了老王家。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偶尔有几声野猫的叫声从暗处传来。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点了一支烟。
雷击木手串已经不烫了，但右眼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阴阳眼使用过度的后遗症。回到家得用柚子叶水洗洗眼睛，否则明天会更难受。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王鑫那张扭曲的脸。
那个年轻人，不学无术，好逸恶劳，一辈子没做过几件正经事。他想骗婚骗钱，出发点本身就不对。但再怎么不对，也不该因此丢了性命。
更何况，害死他的那个人，不仅仅要他的钱，还要他的命。砌进墙里——这是何等的残忍？
陈默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路灯下飘散。
“周福来……“他喃喃自语，“希望你儿子做的事情，你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八分。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七
三天后。
陈默正在店里扎纸人——这是一个老主顾订的，要给他去世的老伴扎一套“别墅“，要求“越大越好“。这种订单陈默接得多了，反正扎得漂亮，烧得体面，对得起这份钱。
门帘一挑，刘大力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眶发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怎么样？“陈默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
“破了。“刘大力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释然，“周福来的儿子周强，还有那个孙雨萌，都抓了。“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尸体找到了？“
“找到了。“刘大力点头，“周家别墅的地下室，确实有一面墙是最近砌的。敲开一看，里面……“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默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周强招了？“
“招了。“刘大力苦笑，“那小子本来就是个纨绔子弟，以为天大的事情他爹都能摆平。结果这次踢到铁板了。“
“孙雨萌呢？“
“她是周强的女朋友，负责勾引王鑫，骗他签了一份婚内财产协议，然后把王鑫约出来。周强在酒里下了药，把王鑫弄死之后，砌进了墙里。“刘大力摇摇头，“两个人都涉嫌故意杀人罪，这次是跑不脱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扎他的纸人。
“老王呢？“
“还能怎么样？“刘大力叹了口气，“白发人送黑发人，唯一的儿子死了，还是被人害死的……这两天他一直在哭，我看着都难受。“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扎着手里的纸人。
“对了，“刘大力突然想起什么，“老王说想见你一面。“
“见我？“
“嗯。他说要谢谢你。“
陈默摇摇头：“谢我做什么？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破案的是你们警察。“
“话是这么说，但老王不这么想。“刘大力看着陈默，“他说他儿子的冤魂托梦给他了，说是你帮他伸冤的。“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纸人。
“他儿子不是托梦，是托话。“陈默淡淡地说，“话我带到了，案子破了，这就够了。至于谢不谢的……没必要。“
刘大力看着陈默，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装模作样的。“
陈默没有理他。
门口的风铃响了，是一阵风吹过。
刘大力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说了一句话：“陈默，谢谢。“
陈默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莫挨老子，忙得很。“
刘大力笑着摇了摇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陈默继续扎他的纸人。窗外，璧山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斑驳陆离。
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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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