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在规则怪谈装颠卖傻
诡异直播降临,全球被迫参与规则怪谈。
当各国天选者小心翼翼分析规则时,华夏直播间画风突变——
“多放香菜多加辣,不然差评投诉送你家!”
“迟到早退不规范,领导先扣绩效分!”
“你这怪物长得丑影响市容,建议回炉重造。”
我,表面精神病院逃逸患者,实则手握剧本的满级大佬。
诡异们被我整得怨气冲天,哭着写举报信:“她根本不守规则!”
我反手掏出《劳动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根据第233条规定,你们违法了。”
最终,诡异之主亲自现身:“求求你,别来了!”
我微笑递上新拟定的《诡异世界管理条例》:
“下次副本,记得先培训,持证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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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粘腻,像是沉在海底许久未曾更换的陈水,带着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林晓睁开眼。
头顶不是精神病院惨白的天花板,也没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控红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粗糙、不断向下渗着暗黄色水渍的混凝土顶棚。水渍蜿蜒,勾勒出扭曲的图案,看久了,仿佛无数只眼睛在缓缓眨动。
身下是硬的,硌得骨头生疼。她撑着手臂坐起,掌心传来潮湿木板略带腐朽的触感。这是一张勉强能称之为“床”的东西,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粗布毯子。
一间简陋到极致的房间。四壁是斑驳的灰墙,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后面更深沉的污渍。唯一的家具是床脚边一个歪斜的木凳,凳腿似乎不太稳。对面墙上嵌着一扇狭小的窗户,玻璃模糊不清,粘满污垢,透进来的光线昏暗惨淡,勉强照亮屋内漂浮的尘埃。
空气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液体。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震动。林晓低头,那里不知何时套上了一个粗糙的黑色金属环,环面冰冷,此刻正浮现出几行血红色的字迹,微微凸起,仿佛烙在皮肤上:
【欢迎来到规则怪谈世界。】
【你是本轮“幸福小区”场景的天选者,代表你的国家。你的表现将直接影响现实世界的命运。】
【场景任务:在幸福小区存活七天,并尽可能探索小区真相。】
【初始规则已发放,请谨慎阅读,并严格遵守。】
【祝你好运。】
字迹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缓缓黯淡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但手腕皮肤上残留的灼热感,提醒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规则怪谈?天选者?幸福小区?
林晓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慢吞吞地挪到床边,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走到那张歪斜的木凳前,伸手探了探,果然在凳面与腿的缝隙里,摸到一张质地脆硬、边缘毛糙的纸。
抽出来,展开。
纸张是劣质的黄褐色,像是浸过油污。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笔画僵硬,个别地方有晕开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幸福小区住户守则(入住须知)】
【1.本小区为封闭式管理,入住期间请勿离开小区大门。大门钥匙由管理员保管。】
【2.您的房间是13栋4单元404室。请确认门牌号无误。夜间23:00至次日凌晨5:00,请务必锁好门窗,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开门,不要开窗,也不要窥视猫眼。】
【3.管理员每日19:00会进行巡查。请确保此时您在家中。管理员身着深蓝色制服,佩戴银色铭牌。若非此着装,无论对方声称什么,请不要理会,也不要开门。】
【4.小区内没有养狗的住户。如果您在非巡查时间听到狗吠,或看到无主的大型犬只,请立即远离,并前往小区中央的喷泉广场。喷泉仅在白天(6:00-18:00)开启,水流为清澈的淡蓝色。若发现喷泉水流变为红色,请停止靠近,立刻返回家中,锁好门,直到次日6:00再外出。】
【5.邻居们都很友善。但请注意,4单元只有三户人家:401(独居老人),402(年轻夫妇),以及您的404。如果遇到自称住在403、405或其他楼层的邻居,请不要与其交谈,并尽快离开。】
【6.小区便利店位于2栋1楼,营业时间为8:00-20:00。店内商品明码标价,只接受现金(放置在您房间抽屉内的那种纸币)。购买时请勿与收银员进行价格以外的交流。如果收银员找零时给您糖果,请收下,但不要当场食用。】
【7.垃圾投放点位于每栋楼后方。请在每天18:00-18:30之间将分类好的垃圾投入对应垃圾桶。错过时间请将垃圾暂存家中,切勿在其他时间投放,也切勿查看垃圾桶内的物品。】
【8.保持室内清洁,尤其注意不要留下食物残渣。若在房间内发现不明毛发(非本人)、血色脚印或听到持续的婴儿啼哭声(本小区无婴幼儿住户),请立刻点燃抽屉内的白色蜡烛,紧闭双眼,直至异常消失。蜡烛仅有三根,请谨慎使用。】
【9.电视机可以打开,但只能收看19:00-19:30的本地新闻频道。如果电视自动开启,或播放其他内容(尤其是儿童节目),请立即拔掉电源,并用黑布遮盖屏幕,至少一小时后再处理。】
【10.七天后,管理员会为您办理退房手续。届时请交还钥匙,并清理好房间。祝您居住愉快。】
林晓的目光逐行扫过这些规则,看得很慢。暗红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扭动,像是有了生命。
精神病院待了三年,别的没学会,看东西的耐心和角度倒是练出来了。这些规则,矛盾点不少,模糊的地方更多,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竭力维持平静下的惊悚。
她折起纸张,塞进身上那套蓝白条纹病号服——不知何时也替换成了粗糙的棉布材质——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口袋里另一样东西,硬硬的,冰凉。
掏出来,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拴在一小截褪色的红绳上。钥匙齿磨损得厉害,泛着暗淡的光泽。
看来这就是404的钥匙了。
她走到门边。门是厚重的木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纹理。门牌钉在门上方,铁质,锈迹斑斑,但数字清晰:404。
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林晓停顿了一下。
门外很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连风声都听不到。但这种安静本身,就让人心头发毛。
她轻轻拧动把手。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隙。
更浓重的阴冷气息夹杂着尘土味涌了进来。外面是同样昏暗的楼道,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没有丝毫反应。对门的门紧闭着,门牌是402。再往楼梯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401的门。至于403……那个方向只有一面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得尤其严重,露出后面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污迹,形状难以描述。
果然没有403。
楼梯间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台阶淹没在黑暗里,向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转角处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来自更高楼层某个可能未关严的窗户。
这就是“幸福小区”4单元。
林晓走出房间,反手带上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
规则提到了管理员,提到了邻居,提到了便利店和喷泉广场。这些地方,这些人,或者这些“东西”,都是信息的来源,也可能……是危险的来源。
她没立刻下楼,而是先走向401。独居老人的家。
门是旧的绿色防盗门,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边缘卷曲。门上没有猫眼。她抬手,犹豫了半秒,然后屈起手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她又敲了三下。
依旧死寂。
规则说邻居“很友善”,但403不存在,401敲门不应。友善?林晓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她转身,走向402,那对“年轻夫妇”的家。
刚抬起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嚓”声,像是有人赤脚踩在了粗糙的地板上,又迅速停住。
林晓的手停在半空。
门内再无声息。但她能感觉到,门后有什么东西,隔着薄薄的门板,正“看”着她。不是通过猫眼,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冰冷的注视。
她没有继续敲门,也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402门前,手还保持着即将敲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的茫然,眼神却清亮得过分,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视着眼前的门板,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珍宝。
门板上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多处起泡、剥落。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颜色比周围的漆略深,呈暗红色。门把手是普通的球形锁,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氧化层,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了。
她就这么“研究”了足足一分钟。
门内那冰冷的注视似乎变得更加凝实,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终于,林晓放下了手。她对着门板,微微歪了歪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认真地在和门后的存在商量:
“家里……有葱吗?”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吐字却异常清晰。
“我下面条,忘买了。”
楼道里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随后,那冰冷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晓等了几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她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某种确认,然后转过身,脚步拖沓地走向楼梯。
楼梯间没有灯,只有从高处窗户透下的那点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台阶粗糙的边缘。扶手是冰冷的铁质,锈得厉害,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碎屑。台阶是水泥的,不少地方已经碎裂,边缘锋利。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带着孤独的回音。
下到三楼,环境似乎更暗了一些。空气里的霉味混合着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三楼楼道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形状在昏暗中显得怪诞。
林晓目不斜视,继续向下。
二楼。甜腥气更浓了。楼梯转角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后面深色的、仿佛被液体反复浸染过的墙体。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暗红色的碎屑,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的残留。
她踩过去,碎屑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终于到了一楼。
单元门是老式的铁栅栏门,刷着墨绿色的漆,大半已经剥落,锈蚀严重。门虚掩着,透过栅栏缝隙,能看到外面同样灰暗的天空和几栋样式雷同的破旧楼房。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看不见太阳,也分不清具体时辰。几缕稀薄的灰云凝固不动。整个小区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灰霾中,视线所及,色彩单调得令人压抑。楼房的墙皮要么大片脱落,要么爬满了黑绿色的苔藓,窗户大多紧闭,玻璃浑浊,有些窗户后面似乎挂着厚重的窗帘,颜色沉暗。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中央似乎有东西在反光,大概是规则里提到的喷泉广场。更远的地方,小区边缘,矗立着高大的、布满锈蚀尖刺的铁栅栏围墙,围墙外是翻涌不休的、铅灰色的浓雾,将整个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铁门旁边,钉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13栋”,油漆淋漓,像是未干的血。
林晓推开门。
“吱呀——嘎——”
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异常寂静的小区里传出去很远。
她走了出去。
脚下的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正对着单元门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旁是枯萎的、只剩下扭曲枝干的灌木。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打着旋儿。
路上没有人。
不,远处似乎有影子在动。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林晓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规则提到便利店在2栋。她需要确定方向。楼栋的编号似乎并不完全按顺序排列,13栋旁边是7栋,再过去是……她眯起眼,努力辨认远处另一栋楼侧面模糊的数字,好像是“2”。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拖沓,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走了大概几十米,经过一个拐角时,旁边的垃圾桶突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绿色的、塑料材质的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塞满了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有些袋子甚至破裂,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难以辨认的废弃物。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林晓停下脚步,看向垃圾桶。
规则第七条:垃圾投放点位于每栋楼后方。请在每天18:00-18:30之间将分类好的垃圾投入对应垃圾桶。错过时间请将垃圾暂存家中,切勿在其他时间投放,也切勿查看垃圾桶内的物品。
现在显然不是投放时间。
她盯着那个半开的盖子。
几秒钟后,盖子又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一点。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顶开它。
林晓走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凑近查看,而是在距离垃圾桶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弯下腰,歪着头,从侧面观察那个盖子的缝隙。
里面黑乎乎的,堆满了垃圾袋,看不清具体有什么。但刚才的响动确实是从深处传来的。
她直起身,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枯萎的灌木丛里,折了一根相对笔直、大约手臂长的干枯树枝。枝条很脆,一折就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着树枝,林晓重新走回垃圾桶边,用树枝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去挑那个半开的塑料盖子。
盖子比她想象的要沉。树枝尖端滑了一下,差点脱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力向上一挑。
“哐当!”
塑料盖子被完全挑开,翻倒在垃圾桶边缘,又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几乎在盖子被挑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从桶内喷涌而出!那不仅仅是食物腐烂或生活垃圾的味道,里面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某种动物腺体的骚臭,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大量糖果腐烂发酵后的气息。
林晓皱着眉,后退了半步,但没有移开视线。
桶内,最上层几个黑色垃圾袋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一团暗红色的、黏糊糊的物质,表面布满粘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它似乎没有固定的形状,正缓慢地、一伸一缩地试图从垃圾袋的缝隙里挤出来。
随着它的蠕动,那股甜腥恶臭更加浓烈了。
林晓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举起手里的枯树枝,瞄准那团蠕动的东西,用力戳了下去。
“噗叽。”
树枝尖端准确地刺入那团暗红色物质。触感软烂粘腻,像是戳进了一团过度腐烂的果冻。那东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表面猛地鼓起几个气泡,随后,一种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刮擦玻璃的嘶鸣声从桶内爆发出来!
声音极其刺耳,瞬间穿透寂静的空气。
林晓立刻抽回树枝。树枝尖端沾满了暗红粘稠的液体,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拉出恶心的丝线。那团被刺中的东西缩回了垃圾袋深处,嘶鸣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粘液流动的细微咕噜声。
恶臭还在弥漫。
林晓拎着那根沾满污秽的树枝,没有扔掉。她转身,继续朝着2栋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下路边的杂草。
只是,在她身后,那个被打翻盖子的垃圾桶里,暗红色的粘液正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渗出,缓缓滴落在地面上,留下几点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尘土掩盖。
走出不远,她路过一栋楼的侧面。墙根下,蹲着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
穿着脏污的、分辨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油腻板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或者她)背对着路,肩膀一耸一耸,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像是咀嚼又像是嘟囔的声音。
林晓的脚步停了下来。
规则第五条:邻居们都很友善。但请注意……如果遇到自称住在403、405或其他楼层的邻居,请不要与其交谈,并尽快离开。
眼前这个,是“友善的邻居”,还是“其他楼层”的?
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靠近。就站在几米外,静静地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
似乎察觉到有人,那个背影的耸动停了下来。咀嚼声也停了。
然后,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关节生锈般的僵硬姿态,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头发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瞳孔缩得极小,几乎看不见。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直勾勾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
它就那样透过头发缝隙,盯着林晓。
几秒钟后,那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音节黏连在一起:“你……看见……我的……糖了吗?”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说话的同时,那只从头发缝隙里露出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定着林晓的脸,似乎在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林晓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大,嘴角咧开,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白,眼神却依旧清亮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
她没回答关于糖的问题,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认真地问:
“你这头发……几天没洗了?”
蹲着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林晓继续自顾自地说,语速平缓,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都打绺了。得多用点洗发水,海飞丝去屑还行,就是洗完有点干,得配护发素。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对方手里——那只脏污的手正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彩色的糖纸边缘,“你吃糖,是不是因为没吃饱饭?饿的?”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点不赞同的神色:“光吃糖不行,糖分高,坏牙,还容易得糖尿病。你得吃饭。米饭,面条,有菜有肉那种。你们小区食堂在哪儿?伙食怎么样?包餐吗?一顿几个菜?有水果吗?”
一连串的问题,语气真挚,眼神关切,配合着她那身蓝白条纹病号服和略显凌乱的头发,构成一幅极其怪异的画面。
蹲着的那个“东西”彻底不动了。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空洞似乎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它攥着糖纸的手似乎松了松,又立刻握紧。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林晓等了等,见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摆摆手,“你自己注意身体。我去买点东西。”
说完,她不再看那个僵在原地的身影,拎着那根还在滴落暗红粘液的枯树枝,继续朝着2栋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
身后,那个蹲在墙根的身影,在她走远后,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头,重新面对墙壁。咀嚼声没有再响起,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灰霾低垂的天空下,破旧楼房的阴影拉得很长。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爬行的摩擦声,很快又消失。
林晓终于看到了2栋。
楼体和其他楼没什么区别,破败,灰暗。一楼临街有几个门面,大多门窗紧闭,落满灰尘,招牌歪斜褪色,看不清原本的字迹。只有最靠边的一个门面,门口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灯箱,灯箱没有通电,但上面用红色荧光涂料歪歪扭扭地写着“便利店”三个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笑脸符号,油漆剥落,笑脸显得扭曲诡异。
玻璃门很脏,里面拉着暗红色的窗帘,完全看不清内部情况。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一面写着“营业中”,一面写着“休息”,此刻“营业中”那一面朝外。
规则第六条:小区便利店位于2栋1楼,营业时间为8:00-20:00。店内商品明码标价,只接受现金(放置在您房间抽屉内的那种纸币)。购买时请勿与收银员进行价格以外的交流。如果收银员找零时给您糖果,请收下,但不要当场食用。
林晓走到门前,没急着进去。她先凑近脏污的玻璃,试图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缝隙很窄,只能看到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以及隐约一点柜台角落的轮廓,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门把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脏兮兮的树枝,随手将树枝扔在门边的角落里。
然后,她推开了玻璃门。
“叮铃——”
门楣上挂着一串老式的铜铃,声音嘶哑干涩,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混合着灰尘、廉价香薰、过期食品和某种淡淡铁锈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小的、蒙着油污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附近一小片区域。光线之外,是层层叠叠的货架阴影,高耸着,仿佛沉默的巨人。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商品,包装大多陈旧,积着灰,看不真切。
店面不大,但深。深处完全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尽头。
柜台是老旧的水泥台面,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应该就是收银员。他(或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蓝色工装,低着头,正在专注地看着柜台下面,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对门口的铃声毫无反应。头发稀疏花白,头顶秃了一大块,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
林晓走到柜台前。
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一些泛黄的价目表,字迹模糊。玻璃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靠近边缘的地方,放着一个破旧的塑料招财猫,猫的一只手臂断了,剩下的那只还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做着招手的动作,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她站定,等着。
收银员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林晓等了几秒,抬手,屈起手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声音清脆。
收银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苍老得过分、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松弛下垂,呈蜡黄色,毫无生气。眼窝深陷,眼球浑浊泛黄,几乎没有眼白。他就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巴抿成一条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晓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他的工装,最后落在他胸前——那里别着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银色铭牌,勉强能辨认出“售货员”三个字,没有名字。
“买东西。”林晓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店里却很清楚。
收银员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得像鸡爪的手,指了指玻璃台面下的价目表,动作僵硬。
林晓低下头,仔细分辨那些模糊的字迹。价目表上的商品名称都很简单:面包、水、蜡烛、电池……价格则用一种扭曲的字体标注,单位是“元”,但数字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有香菜吗?”
收银员浑浊的眼珠似乎定住了。
“辣椒也行,干辣椒,辣椒面,辣椒油,都行。”林晓继续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菜市场,“最好再有点蒜,姜,葱我有了,刚才问402借,他没理我,可能家里也没了。酱油醋有吧?盐肯定有,味精呢?”
收银员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抽搐。他看着林晓,眼神里的空洞似乎被一种极度的困惑和某种压抑的躁动取代。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干涩的音节:“……什……么?”
“调料。”林晓耐心地重复,“做饭用的。你们这儿是便利店,连调料都没有吗?”她微微皱起眉,露出一点不满,“这服务水平不行啊。顾客的需求要尽量满足,懂吗?不然怎么提升营业额?怎么评先进?绩效还要不要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那张规则纸和那把钥匙,然后又掏了掏,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纸币是暗绿色的,印着模糊不清的花纹和数字,纸质粗劣,边缘毛糙。这就是规则里提到的“那种纸币”。她数了数,一共五张,面额看不清。
她把纸币放在玻璃台面上,推到收银员面前。
“算了,调料没有,那来包挂面吧。最便宜的那种。”林晓指了指价目表上“挂面”那一栏,后面的价格是“3元”,“再要一瓶水。嗯……蜡烛来一根。就这些。”
收银员低下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暗绿色纸币,又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晓。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老旧风箱抽气的声音。然后,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动作极其缓慢地收走了纸币。
他的手在触碰到纸币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找零,也没有转身去货架拿东西,而是就那样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店内的昏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下。角落里,那只断臂招财猫招手的动作变得急促了一些,关节发出的“嘎吱”声也越发刺耳。
货架深处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林晓等了几秒,没等到东西,也没等到找零。她敲了敲玻璃台面:“面,水,蜡烛。麻烦快点,我赶时间回去下面条,饿了。”
收银员的身体又颤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货架深处的阴影。
阴影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只脚在粗糙的地面上爬行。
片刻之后,三样东西被一只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指甲尖利的手,从阴影里推了出来,滑到柜台边缘。
一包用简陋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干挂面,面条细白。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透明塑料瓶装水,水看起来还算清澈。一根白色的、大约手指粗细的蜡烛,蜡烛表面光滑,没有捻子。
林晓看了看这三样东西,又看了看收银员。
收银员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那只苍白的手缩回了阴影里,消失不见。
“找零呢?”林晓问。
收银员动作僵硬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同样暗绿色的纸币和几枚锈蚀的硬币。他慢吞吞地数出两张一元的纸币和一枚五角的硬币,放在台面上,推到林晓面前。
林晓没有去拿找零,而是盯着收银员的手。
在他放下找零后,那只干枯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又缓缓伸向铁盒,从里面捏出了一颗糖果。
糖果用鲜艳的彩色玻璃纸包裹着,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收银员捏着那颗糖,动作极其缓慢地,将糖也放在了台面上,就放在找零的旁边。
然后,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晓。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凝固的浑浊。
规则第六条:如果收银员找零时给您糖果,请收下,但不要当场食用。
林晓看着那颗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先拿起了找零的纸币和硬币,塞回病号服口袋。接着,她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颗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糖果入手冰凉,带着一种滑腻的触感,玻璃纸窸窣作响。
收银员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指。
林晓把糖果举到眼前,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玻璃纸很漂亮,里面的糖果是球形的,看不出口味。
然后,在收银员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不是把糖果收进口袋,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开始剥糖纸。
动作不紧不慢,很仔细,将玻璃纸完全展开,露出里面那颗颜色鲜红、晶莹剔透的圆形糖果。糖果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的、甜得发腻的草莓香精气味。
收银员干枯的手指,在柜台下面,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一闪而过。
林晓捏着那颗剥好的糖果,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举到鼻子前,认真闻了闻。
“草莓味?”她自言自语,“香精味太重了,不健康。而且太甜,齁嗓子。”
她皱了皱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
然后,在收银员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她手腕一转,直接将那颗鲜红晶莹的糖果,扔进了柜台后面、收银员脚边那个敞口的、装着小半桶污水和烟蒂的垃圾桶里。
“咚。”一声轻响。
糖果落入污水中,溅起一点水花。
收银员的身体,瞬间僵直。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凝固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垃圾桶,又缓缓移向林晓,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混杂着茫然的怒意?
林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糖屑。然后她抓起那包挂面、水瓶和蜡烛,抱在怀里。
“东西我拿走了。谢谢啊。”
她对着身体僵直、眼神发直的收银员点了点头,转身,抱着东西,朝着便利店门口走去。
“叮铃——”
嘶哑的铜铃声再次响起。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店内那昏黄的光线和收银员僵直的背影。
店外,天色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灰霾愈发浓重,远处的楼房轮廓变得更加模糊。风好像停了,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晓站在便利店门口,怀里抱着简单的“物资”,看了看来时的路。13栋就在不远处,沉默地矗立在灰暗的天幕下。
她朝着13栋的方向走去。
路过之前那个垃圾桶时,她瞥了一眼。盖子已经重新盖好,只是盖得不太严实,露出一条缝隙。缝隙边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粘液。之前那根沾满污秽的枯树枝,还躺在门边的角落。
她没有停留。
回到4单元楼下,铁栅栏门依旧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锈蚀的门轴再次发出呻吟。
楼道里比出去时更暗了,声控灯依旧罢工。她摸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经过三楼时,那股甜腥气似乎淡了一些,但墙角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刺眼。
四楼到了。
她走到404门前,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屋内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潮湿,阴冷,简陋。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落锁。
将挂面、水和蜡烛放在那张歪斜的木凳上,林晓走到床边坐下。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十分微弱,房间内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糖果。
鲜艳的彩色玻璃纸,在昏暗中几乎看不真切,只有一点模糊的色泽。
是的,她扔进便利店垃圾桶的,只是糖纸。那颗鲜红晶莹的糖果,在她剥开糖纸、举到鼻端闻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用手指巧妙地藏在了掌心,借着放回口袋拿钥匙的动作,转移了。
此刻,这颗规则明令禁止当场食用、并且暗示可能有问题的糖果,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林晓捏着糖果,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
一个极浅的,带着点冷意的笑。
这才第一天。
游戏,刚刚开始。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整个“幸福小区”彻底吞没。
远处,似乎传来了第一声飘忽的、如同呜咽的风声。
404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床上坐着的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在黑暗中,轮廓模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