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管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迷离的光晕，冰冷的雨水砸在合金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是谁在窗外敲打着不成调的鼓点。
林越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衬衫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一路往下，冻得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意识像是破冰的航船，缓缓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挣脱出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颁奖典礼后台那间铺着猩红地毯、摆满香槟塔的豪华休息室，也不是他在蓝星住了二十多年的孤儿院宿舍。
而是一片斑驳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天花板，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焊着几根裸露的线路，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电流火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酒精、机油和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
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扎着，每晃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是哪儿？
林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稍一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边缘都起了毛球的薄被。
视线缓缓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房间，约莫只有七八平米的样子。
墙壁是粗糙的合金板拼接而成，上面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机甲海报。
海报上的机甲通体银白，肩扛粒子炮，背后展开着流光溢彩的能量翼，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这个世界最风靡的机甲型号——“破晓-07”。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上面落满了灰尘，箱子上印着“联邦机甲维修部废弃零件”的字样。
一张掉漆的木桌摆在窗边，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酒瓶，瓶身上的标签写着“劣质麦酒，酒精含量32%”，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纸。
林越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它们捡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陌生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意识的堤坝，汹涌地涌入他的脑海。
剧烈的胀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蜷缩在床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记忆的碎片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林越！你的脑波强度只有0.3赫！连最低配的民用机甲都无法适配！你这样的废物，留在机甲预备役学校有什么用？！”
讲台上，穿着笔挺军装的教导主任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少年身上，有鄙夷，有同情，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少年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退学通知书，签了吧。”
教导主任把一张印着联邦国徽的纸拍在他面前，冰冷的语气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机甲时代，没有适配机甲的能力，你就只能是社会的底层渣滓，连呼吸都不配占用资源。”
“哥，你别难过，大不了我们不读机甲学校了，我以后赚钱养你。”
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红着眼睛，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哽咽。
那是他的妹妹林萌萌，才十三岁，却总想着护着他这个哥哥，每天放学都会绕路去机甲零件市场捡废弃的螺丝螺母，攒着钱想给他买一台最低配的模拟机甲舱。
“行了，哭什么哭？林越，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现实就是这样。”
穿着工装、手上布满老茧的男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那是他的父亲林建军，在联邦机甲制造厂做着最辛苦的维修工作，手掌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味，却总能在回家时，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偷偷塞给他。
那是专门托人从城外的生态区带回来的，一颗就要花掉他大半天的工资。
“弟弟，我去跟教导主任求求情，说不定……”
温柔的女声响起，那是他的姐姐林薇，在机甲零件加工厂做质检员。
每天要对着精密的零件看上十几个小时，眼睛总是红红的，前几天还因为熬夜帮他整理机甲适配的资料，在工厂里差点晕倒。
“不用了！”
少年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带着一股绝望的执拗。
“我就是个废物！不配读机甲学校！不配当林家的儿子！”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办公室，任由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然后，是昏天暗地的买醉。
劣质的麦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麻痹着神经。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绝望的火焰。
他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麦酒，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林越，刚刚举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奖杯。
金手柄奖杯。
游戏界的最高荣誉，象征着操作与意识的巅峰。
他记得颁奖典礼上的欢呼和掌声，记得主持人激动地喊出他的名字——“恭喜林越！蝉联本届金手柄奖最佳操作选手！”。
记得他举起奖杯时，台下粉丝们挥舞的应援牌，记得庆功宴上队友们的拥抱和祝福。
他记得自己喝了不少酒，回到福利院为他安排的临时住处后倒头就睡，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林越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掌心的纸张被汗水浸湿，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那份退学通知书。
通知书的末尾，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林越。
原来如此。
林越苦笑一声，终于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他，林越，蓝星游戏界的传奇选手，一个在孤儿院长大、靠着游戏天赋杀出一条血路的孤狼，刚刚捧回金手柄奖杯，竟然……穿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