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外的废墟区内,坐落着不知到废弃多久的三号线地铁站。
暮色从坍塌的顶棚豁口漏进来,把半个站台染成了锈红色。
藤蔓爬满锈死的机器,荧光花苞在阴影里一明一暗。站台深处静得让人发慌,只有水珠从顶棚往下慢慢滴落,砸进积水里,敲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荒废了一片检票闸机的后头,有个人缩着影子,已经有一个多钟头没动弹过了。
他蹲在上风口,呼吸压得又轻又慢,连眼睛都很少眨,整个人几乎跟身后的残墙长到了一块儿。不凑到跟前,根本瞧不出那儿藏着个活人。
他在等。等一个会从隧道深处出来的东西。
猎渊兽这行当,七分靠蹲,三分靠打。他爹教的。
今天这一趟,非去不可。家里存粮见了底,米袋刮不出第三天的口粮,下个月还要还老周一笔殖装钱。小安昨天夜里饿得翻来覆去,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没出声。
今天的目标,是D级渊兽灰甲鼠。旧纪元地铁隧道里的老住户,牛犊大小,一身铁灰色的甲壳硬毛,四只爪子比钢钩还利。这东西嗅觉灵得很,记仇,也护食,白天缩在隧道深处,天黑才出来沿着铁轨巡线觅食。
这个男孩儿猎过它七回,得手三次,用的都是同一个法子:在轨道上拴一只半死不活的变异鼠当诱饵,自己蹲在上风口等着,等它埋头啃食的时候,从它看不见的角度下手。
这一回,他等得比以往都久。
隧道口的风,忽然停了。
男孩听见隧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挠过水泥地,挠一下又一下,声音越来越近。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无声地按向胸口。那里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盾形发光金属核心,边缘磨得发亮,是他那套第四梯队纳米殖装的心脏。
低端改装款,老周拼了半个月给他攒出来的,全身纳米单元完整度还不到三成,值钱的只有胸口这枚D级灰甲鼠残次核晶。
拇指按上核心右侧的启动键,按下去,没反应。键帽让铁锈和泥垢卡死了。
隧道里的刮擦声近了一截,跟着传来低沉的呼噜声。男孩儿手上没有任何犹豫,攥起拳头照着核心砸了两下,键帽这才“咔”地弹起来,一道暗淡的红光从核心边缘渗了出来。
纳米单元从核心四周的缝隙里迟缓地往外涌,颜色发乌,掺着细小的金属碎屑,稀稀拉拉地沿着他胸口往下淌。这就是低端改装款跟制式款的差距,人家液态的金属是水银似的一瞬间铺满全身,他这套破甲只能像糊墙一样,一点一点往上蹭。
胸口一枚核心,没有腰带驱动器,一身拼凑的纳米皮,就这么点家当。老周说过,能穿就谢天谢地。就这套破烂,还是他赊了老周大半的钱才拿到手的,月月从猎户里扣着还。
纳米层裹住了全身与头部,就只剩左臂还没有铺全扑到一半,卡住了。
他甩了两下胳膊,纳米单元才像醒过来一样,继续往肘弯爬。从闸机后探出半个头,看见隧道口立着那个灰黑色的影子,两点猩红的眼瞳正笔直地锁着他。灰甲鼠早就闻到了他的味儿,诱饵对它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下一瞬,灰甲鼠扑了过来。
它快得离谱,四条爪子凿进水泥地,碎石乱飞,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尾巴一甩,抽碎一块地砖。男孩儿快速侧身滚出闸机,刚要起身,左臂的纳米层再次卡死,像穿到一半就冻住的衣服,整条胳膊都僵住了,连手指头都使不上劲。
就这一下的工夫,灰甲鼠已经扑到跟前,钢钩般的爪子兜头抓了下来。
男孩儿避不开,只能下意识的抬臂去挡。左臂护甲“咔”地一声被划开一道深口,露出底下发白的金属骨架,火星子迸溅。
巨力推着他滚出去两圈,后背撞上站台立柱,震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血腥气。
灰甲鼠没给他喘气的空档,四爪一蹬又扑上来,满口森白的牙直取他的咽喉。
他心里一紧。胸口核心的红灯疯了似的闪,那是过载警告。这套破甲撑不住第二下,他心里清楚。
生死一瞬,像往常一样冷静面对。慌没用,哭更没用,十年前他就明白了。眼角的余光扫过头顶,他看见了那根半垂的电缆,还有电缆上方摇摇欲坠的顶板。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
所以他没有躲。
迎着灰甲鼠便冲了上去,右手一把攥住头顶那根半垂下来的供电电缆。这根电缆,他蹲守的时候就用匕首割断了三分之二,只留几股铜丝吊着,上头的混凝土顶板和锈断的钢筋悬了半个钟头,就等这一下。
男孩儿借着冲劲一蹬碎石堆,整个人荡了出去。
灰甲鼠扑空落地,正要回头,头顶传来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在半空松开电缆,落地滚翻,头也不回地往坍塌区深处跑。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半块顶板连着一面残墙砸了下来,尘土像灰浪一样淹没了整个站台,铁轨被砸得弯成麻花。那股扬起的灰,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立马扑倒在地,双手抱头。碎石雨砸在后背和腿上,有几块大的擦着肩膀飞过去,震得他后脑生疼,耳鸣嗡嗡的响。等落石声彻底停了,他才慢慢抬起头,嘴里全是土腥味。
烟尘散尽,灰甲鼠的半截身子被压在混凝土板下面,四只爪子还在抽搐着刨地。
D级渊兽的命确实硬,都这样了,还没死透。
穿着纳米战甲的男孩从烟尘里走出来,细眼望去,便发现这套纳米战甲采用的是经典红金配色,红色覆盖胸甲与手脚端部,金色勾勒上臂、大腿的肌肉轮廓,胸口为盾形发光金属核心,融合纳米科技与硬朗机械质感,造型厚重而精致。
他拔出身后的短刃,短刃的刃柄末梢处刻了两个字,
是“平安”二字。
那是老周用报废工程机械的刀片给他焊的武器和名字。
他绕到灰甲鼠身后,避开那条乱甩的尾巴,对准颅骨下方那块隆起的甲壳,一刀捅了进去。
灰甲鼠奋起地面猛地挣了一下,便不动了。。。
林平跪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从甲壳的裂缝里把核晶抠出来。鹌鹑蛋大小,泛着灰绿色的微光,还带着渊兽的体温。他把核晶在掌心掂了掂,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松下来一点。
他按下核心的启动键,解除殖装。纳米单元退潮一样缩回核心,露出底下被汗水湿透的旧工装。左臂护甲退到一半,三片纳米单元从边缘脱落,掉在地上,成了三片灰扑扑的废铁。
林平把三片废铁捡起来,捏在手里,嘴角抽了抽。
他攒了半个月,才买齐五片备用纳米贴片,刚才被灰甲鼠一爪子崩飞三片。右臂那道口子,想补上至少还得两片。这一趟算下来,本钱先亏了一半。
他靠着立柱,把这场搏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诱饵的位置没错,起手的时机也没错,唯一没算到的就是左臂卡顿,那是纳米单元活性下降的征兆,回去得找老周看看。
在废墟里,甲就是命,命就是家里那口等着吃饭的嘴,出不得这种岔子。
林平骂了一句,蹲下身收拾猎物。四根钢爪,三块完整甲壳,一根尾鞭,都是集市上有人收的东西。
核晶加材料,如果明天卖得顺利,就够兄妹俩撑半个月。卖得不顺,那就另说。
他把猎物捆上背,扛着出了地铁站。出站口外的台阶塌了一半,碎石堆到了马路牙子上。他踩着碎石往下走,鞋尖踢着个硬东西,“叮”地一声滚出去老远。
他本没在意,走了两步,又折回去,蹲下来摸。碎石缝里躺着枚旧戒指,黑色的古铜戒圈,磨得发亮,看不出材质,像旧纪元留下的老物件。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这颜色、这磨出来的光,跟自个儿拇指上那枚倒有几分像。他没多想,揣进了口袋。
那丫头,兴许喜欢。
夜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远处水洼的潮气。头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旧纪元的天光早被尘霾遮没了,废墟的夜黑得格外实。
林平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一边走一边听。夜里的废墟比白天危险十倍,那些白天躲着人的东西,天一黑就全出来了。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林平回到了藏身点。
藏身点是废墟边缘一栋塌了半边的旧商铺,一楼被藤蔓和淤泥封死,二楼还剩半面墙和一块完整的屋顶,漏的地方他用捡来的铁皮补过。楼梯歪得厉害,不过他踩了十年,闭着眼都走都不会走错。
掀开帆布门帘,热乎气裹着食物的香味扑上来。一位面容白皙长相乖巧伶俐的女孩坐在矮桌边等他,桌上摆着两只豁口的碗,野菜糊糊冒着热气,上头各卧着一片熏过的变异鼠肉干。
那是家里最好的东西,平时她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动。
“哥。你回来啦。”女孩起身给他盛饭,声音又轻又软。
她十七岁,身形清瘦,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一层又一层,可人收拾得干净利索,头发用根木簪子挽着,一双暗紫色的眼睛,跟哥哥一个样。那簪子是她七岁那年父亲削的,一直用到现在。
林平把包裹放到墙角,坐下端起碗:“以后别等我,你先吃。不然饭都凉了。”
“你每次猎完都饿,我就先提前做好呗,等你回来一起早早的吃饭嘛”
女孩说完托着腮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又接的说道“猎到了?”
“D级灰甲鼠,核晶成色不错。”林平扒了两口糊糊继续说道“够我们能撑半个月。”
她眼睛更亮了,过了一会儿又暗下去,低着头绞手指:“哥,赵婆婆说她那缺个帮忙晒药材的,一天给半张残息卡,我想去。”
“不行。”
“我力气够的……”
“集市那边最近不太平。”林平打断她,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
“黑牙会的人比上个月多了一些,前几天还扣了个拾荒的姑娘,就为了一张卡。你先在家待着家里安全,听话~”
林安没再坚持。她从小就懂事,知道哥哥说的话,从来都是为了她。
“对了,这个给你”林平说完便从口袋里把戒指掏出来放到桌子上。
林安看了看觉得与哥哥那个有点相似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也不好奇哥哥是从哪里捡到的,便拿了个细绳子串了起来戴在了脖子上。
“哥,好看不。”
“你带上很好看。”林平温柔的轻声说道
“嘻嘻。”林安开心的说道
吃完饭后,房间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哥。”林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我听到地下有声音。”
林平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
“说不好是什么,”林安歪着头,很认真地说
“像是个很大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在动,感觉很沉,比老鼠的声音要闷多了。好像是从地铁那边传来的,一直响到天黑。”
林平皱了皱眉。地铁方向,他今天下午就在那边。除了那头灰甲鼠,他什么都没察觉。
不过林安从小耳朵就灵,总能听到些别人听不到的东西,十回里八回都是真的。
“可能是渊兽在隧道里筑巢。”林平把碗摞好“明天我去看看。”
“嗯。”林安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哥,你说,爸和妈到底去哪儿了?”
屋里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她每年都要问,林平每年都答一样的话,今年也不例外:“会找到的。”
这四个字,他对自己也说过无数遍。找到他们,然后问清楚,当年为什么一句话不留,把两个半大的孩子扔在这片废墟里。可十年过去,他连一点像样的线索都没摸着。
每次从集市回来,他都会绕去老宅看一眼。那扇门早就锈死了,门缝里长出的草一年比一年高。
十年前的那个早晨,他十三岁,林安七岁。他醒来的时候,父亲的大衣还挂在门后,母亲的钢笔还搁在窗台上,笔帽没拧紧。他母亲做事一向细致,从不会把钢笔敞着放一夜。
厨房灶是凉的,桌上摆着两张温热的饼,像是出门前特意留好的早饭。
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管委会查过,结论是“疑似外出遭遇渊兽”,潦草结案了。
林平一个字都不信。
他父亲是管委会的安全主管,穿着渊蜕级战甲的人,整条街都没有谁比他更懂得怎么在渊兽嘴里活命。
他母亲是研究院的科学家,连管委会的长官见了都要客气三分。这样的两个人,不可能说没就没了。
母亲最爱给他讲旧时代的故事,说那时候的天空,总能看见成群的野生鸟雀自在翱翔,澄澈的海里,也藏着温顺不伤人的小鱼。
她教他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昏黄的灯下,声音又轻又稳。
她说过,
也许努力暂时看不到结果,现实处处和你作对,但千万别放弃自己。不是看见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咬牙不放弃,才会等来希望。
这句话林平记了十年,多少次觉得撑不下去,都是靠它熬过来的。
“等哥找到他们,”林安对着哥哥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便又说道
“我攒好的钱就给妈买副新眼镜。她的眼镜腿断过一根,用胶带缠着,我还记着呢。”
林平没接话,把碗摞好站起来,嘴角处勾起了一抹笑意,轻轻的揉了揉林安的头说道:“睡吧。明天我去集市,卖了了东西给你扯点布,做件新衣裳。”
“旧衣裳还能穿……”
“我说换就换。”
林安吐了吐舌头,乖乖钻进了屋里。
林平把外间的门帘重新掖好,又检查了一遍窗下的陷阱。一根细线,拴着两个空铁罐,真有什么东西半夜摸上来,铁罐一响,他就能醒。
这套把戏还是他十三岁那年跟老周学的,用了十年,换过三次线,从没真正响过。但愿永远用不上。
林平在外间坐下,开始收拾今天的收获。核晶在油灯底下泛着灰绿色的光,四根钢爪和尾鞭用旧布包好,明天带去集市找老钱头。
那老头独眼缺三指,人抠门,秤倒还算公道。林平盘算着行情:核晶能换几张卡,材料再换几张,扣掉补纳米贴片的开销,还能剩多少。算到最后,那点底气又薄了一层。
一个月前,他攒了半年的钱,又赊了大半,才从老周手里接过这套垃圾殖装。老周说,在废墟,能修就别换,能跑就别打。他记着这话,所以连一片纳米贴片都舍不得浪费。
他把核晶收进贴身口袋,直起身,目光落在左手大拇指上。
那枚黑色的古铜戒指,是父亲留下的。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父亲亲手把它摘下来,套在他的拇指上。那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注意。等他回过神,戒指已经在手上了,怎么都摘不下来,像是长进了肉里。
黑色的古铜,看不出是什么金属,表面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圈看不懂的细小纹路。他问过老周,老周摇头说认不出。
问过集市上的老钱头,老头盯着看了半天,说这东西既不像渊兽核晶打的,也不像机器造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说:“你爹留下的东西,收好就是了。“
十年了。这枚戒指没有任何动静。光泽没变过,声响没出过,连锈迹都不长。林平有时候觉得,它大概就是一枚普通的旧戒指,摘不下来罢了。
有时候他梦见父母回来,父亲还是那件灰大衣,母亲还是那副细框眼镜。醒过来,屋里黑着,林安均匀的呼吸从里间传出来,他就在黑暗里坐一会儿,等那点梦气散干净。
十年,记忆里父亲的脸正一点一点的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可这枚戒指他天天戴着,纹路被他摩挲得发亮。
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戒面。
就在指尖擦过纹路的那一瞬,那枚黑色的古铜戒指,从内部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
那震动太细微了,细微得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十年之久的东西,在无人知晓的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外的风在废墟里呜呜地响。隧道方向,远远地传来一种沉闷的、规律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林平毫无察觉。他照旧摩挲着戒面,脑子里还惦记着明天的集市,惦记着那点算来算去都薄了一层的家底。
戒指很快安静下来,纹丝不动,又变回那枚普通的旧戒指。十年没动过的东西,就在这一刻动了。
他忽然想起林安傍晚说的话。
“地下有声音。”
林平朝窗口望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废墟的断墙间游荡。他记得林安说,那声音是从地铁方向传来的,一直响到天黑。
可他在那边蹲了一下午,除了那头灰甲鼠,什么也没察觉。兴许是渊兽在隧道里筑巢,也兴许是别的什么。他决定明天去集市之前,先绕过去看一眼。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那枚戒指安静地贴着他的拇指。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睡意一点点漫上来。
可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戒指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微弱得像心脏在搏动。
窗外,废墟深处,那种沉闷的声响,还在一下一下地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