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这回事,在废墟里传了十来天,终于传出了废墟。
白塔城来的行商把话带回来时,集市正赶上早市最热闹的当口。那行商嗓门大,唾沫星子乱飞:
“城里都传疯了!废墟出了个神人,一身金色战铠,半夜一道光灭了头了不得的渊兽!还有人说那战甲上连个兽影都没有,跟庙里供的神像似的!”
“没有兽影的战甲”——这几个字,集市的人不是头一回听。头一回是十来天前,两个穿深色皮甲的外乡人挨着摊子问,开价二十张卡。
这一回,话从白塔城传回来,添油加醋,还镀了层金。
林平蹲在顾小满家的摊子边拣一把晒干的草茎,没抬头。
“你说,这得传成什么样,才能传进白塔城去?”顾小满擦着货架,眼睛却往东边瞟。
林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集市东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纸是好纸,白得扎眼,落在灰扑扑的废墟里,像一角走错了地方的雪。
告示前围了一圈人,有认字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高价收购旧厂区一带渊兽材料,甲壳、残肢、核晶碎片皆可,价高市面两成。凡见闻旧厂区异事者,亦可来叙,茶水相待。”
“收材料的?旧厂区那片,现在谁敢去?”
“人家说了,见闻也行,茶水相待——你信?”
林平把草茎搁下,走过去,站在告示前头看了一会儿。
告示末尾画着一个徽记:一柄刀压着一面盾,刀上缠着铁线。画徽记的手笔力很稳,像照着图纸描的。很有军伍气。
“曜。”他在心里说,“刀盾缠铁线,见过吗?”
“没见过。”曜的声音清冷如常,“但画这徽记的人,八成是个老兵。废墟里养不出这种手。”
林平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路过铁牙的摊时,铁牙正坐在矮凳上剔牙,满嘴金牙在日头下晃眼,见他过来,压着嗓子喊:
“哎,兄弟,别往前凑!那伙人凶得很。我上午想给他们牵个线,收三成利,被里头一个黑脸的一把推了个屁股蹲。”
“他们几个人?”
“五个。包了酒馆半边桌子,从昨晚喝到现在,一坛子酒没断过,愣是没一个醉的。”铁牙咂咂嘴接着继续说道:
“出手倒阔绰,丢给店家的都是整卡。可那眼神,啧,跟刀子似的,不像来做买卖的。”
林平点点头。
晌午,他在酒馆对面的一截断墙后头蹲了半个时辰,看那五个佣兵。
确实如铁牙所说,五个人占了酒馆靠窗的半边。桌上摆着酒,没人动,几双眼睛半眯着,把进出集市的人一个一个地过。
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三十来岁,右耳少了半个耳廓,露着焦黑的旧疤,腰后别着把没鞘的短刀,刀柄缠着洗得发白的旧布。
他不说话,偶尔抬一下眼皮,往外扫一眼。
就那一眼,林平身体凉了一下。
“他看你了。”曜说。
“看就看。”林平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很平,“我这张脸,集市上十个人九个见过。”
“不一样。别人看你,是看一个穷猎户。他看你——”曜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你值几个钱。”
林平没吭声。
这半个时辰,蹲得值了。
下午,顾小满从外头转一圈回来,带回一句话:“那伙人挨着摊子问,不问别的,就问那晚北边谁看见了、看见什么了,连几点、什么方向、光是什么颜色都问。有个摊主多说了两句,缺耳朵那个当场结了一张卡。”
“一张卡,买两句话。”林平说。
“可不是。”顾小满压低嗓子,“我琢磨着,这伙人比上回那两个外乡人狠多了。外乡人只是问,他们这是……撒网。”
“撒网?”
“放消息,抬价钱,等鱼自己蹦出来。”顾小满看了他一眼,“林平,你可别当那条鱼。”
林平笑了一下:“我这条鱼住泥里,不上钩。”
“泥里也有网。”曜的声音插进来,只有林平听得见。
顾小满没听见这句,盯着他看了两息,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林平去赵婆婆家接林安。
林安正在院子里收药材,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小跑着迎出来,踮起脚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草茎摘下来:“哥,你今天蹲墙角了?衣服上全是灰。”
“嗯,蹲了会儿。”林平说。
“赵婆婆说,蹲墙角的是猫。”林安说,“猫今天抓了半筐药材,气得她骂了半个时辰。”
两人沿着墙根往回走,走了一段,林安忽然开口:“哥,今天集市上来了伙生人,是吧?”
“嗯。”
“铁牙叔说,他们在打听北边那道金光。”林安的声音放轻了,“还说,白塔城都传开了——废墟出了个神人,一身没有兽影的战甲。”
林平没说话。
“哥。”林安停下脚步,仰起脸看他,“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几根枯草簌簌地响。
“我要是神人,”林平说,“还用蹲墙角躲猫?”
林安扑哧一下笑了。可笑完了,她没走,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根编好的草绳,拉过他的手,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系在他短刃的刀柄上。
“驱虫的,赵婆婆教的。”她说,声音很轻,“红绳你系手腕上了,草绳系刀上,两样都齐了。”
“齐了。”林平说。
“那走吧。”林安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在前头,“回家吃饭。今天我给你留了饼,里头夹了肉。”
她没再问那个人是不是他。
林平跟在后头,看着妹妹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心里,比他能藏的还多。
夜里,林安睡下之后,林平摸起短刃出了门。有些事,就算说了一个人也要提着心,不如不说。
旧厂区在集市北边,隔着两片塌楼和一条干涸的河沟。越往北走,夜雾越重,白惨惨地贴着地面滚,像废墟在半夜里吐的气。
河沟边上,雾里传来闷闷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敲盆。
雾瘴蛙。灰绿色的皮,鼓着两只浑浊的水泡眼,伏在泥里不动,跟块长苔的石头一个样。雾天出没,皮肤渗出的毒雾能迷人心窍。
林平屏住呼吸,绕开河沟,贴着塌楼的阴影往东摸。雾里的叫声远了,他蹲在一截断墙后头,把感知场自眉心荡开,像水一样贴着地面铺出去。
练了这些天,他的感知场已经能铺出三十丈,三十丈内,一草一木的活气都躲不过他。
三处。
废楼二层的窗后,一团压得极低的活气,呼吸匀得像睡着了一样——假睡,真等。塌墙的阴影里,一团伏着,一动不动,跟石头一样凉。再远些,河沟对岸的灌木丛里,还有一团,窝得极深。
三个方向,恰好封住了旧厂区西边这条进路。
不是猎人的蹲法。猎人蹲守,盯一个方向。这三处,是兵——围猎的兵。
林平把感知场收回来,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往后退。退到那片雾瘴蛙的叫声重新响起来的地方,他才直起腰,绕路往回走。
他今晚来,就是想看那伙人收的网撒在哪儿。现在他知道了。
绕出旧厂区,他贴着集市外围的土墙往回走。墙根下,两个穿深绿制式甲胄的城防军士兵正在换岗,压着嗓子说话,夜风把话断断续续送过来:
“那晚北边亮成那样,真就是渊兽互斗?我那天值夜岗,半片天都是金色的。”
“赵队说是,就是。新来的吧?赵队压下来的事,别问。”
“可那动静不像……赵队为什么要压?”
“问就是渊兽互斗。”老兵油子的声音低下去,“走,换岗。这话,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有些事,压下去,是为你好。”
脚步声远了。
林平站在墙根阴影里,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赵刚。又是赵刚。
北边那些佣兵嘴里,赵刚是“那老狗,嘴严得很,上头问了三回,回回都是渊兽互斗”。城防军自己人嘴里,赵刚是“压下来的事,别问”。
一个压,一个找,可他们都盯着同一个地方,同一道金光。
回家时,林安睡得很熟。
林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低头看左手拇指上那枚黑色古铜戒指,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戒面上折出一道极细的光。
他说:“赵刚为什么要压?”
脑海里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曜不会答了。
“我不知道。”曜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今晚旧厂区外围那三个伏兵——不是第一批。”曜的声音很轻,“在你之前,有人已经把那片地方摸过一遍了。那三个伏兵,是第二批。”
林平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批是谁?”
“脚印太浅,看不清。”曜说,“但那个人的脚印,和昨天在北边盯着你的,是同一双。”
林平闭上眼。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五个人的影子压在酒馆窗纸上,五把没出鞘的刀。
压消息的人,找消息的人,还有那个脚印浅得看不清的人,这盘棋上,谁都想拿他当子。
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
他谁的子,都不当。
窗外,北边的风又起来了,送来废墟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传言出了废墟。接下来出废墟的,就不止是传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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