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份并不完美的遗书
铭记市公安局负一楼,档案室。
滴答。
浑浊的水珠顺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灰泥缝隙坠落,砸进用来接水的铁皮红桶里。
这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下下敲在人的耳膜上。
陈斯皱了皱眉,手指习惯性地在档案袋边缘抹过,指腹传来潮湿粗糙的触感。
架空层的防水层老化失效,昨晚的一场暴雨让这里遭了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老师,这是‘自杀类-已结案’分区的最后三摞。”
实习警员小赵抱着一堆满是灰尘的牛皮纸袋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裤脚带起一阵风,让悬浮在光柱里的灰尘剧烈翻滚。
他把档案重重地顿在长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活儿简直比跑现场还累,全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真的有必要每一页都晾吗?”
陈斯没有抬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刚翻过页的手指。
“湿气会破坏纸张纤维,霉菌会吞噬墨迹。”陈斯的声音有些干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如果不晾干,档案里的‘人’就真的死了。”
小赵撇了撇嘴,没敢接话,转身去搬下一摞。
陈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
封皮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右上角用黑色粗体打印着年份:2005。
下面是用蓝色钢笔手写的名字:张生。
他解开缠绕在档案扣上的棉线,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抽出卷宗,第一页是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报告。
陈斯的目光快速扫视,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能,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瞬间捕捉异常点。
视线在“生前性格侧写”一栏停住。
“死者张生,男,22岁。据辅导员及室友口供,其性格极度内向,甚至达到病态程度。患有严重的视线恐惧症,在公开场合发言或被三人以上注视时,会引发躯体化应激反应,具体表现为呼吸困难、不可控的干呕。”
陈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的年轻人形象。
这种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变成一粒没人注意的尘埃。
手指翻动,纸张发出脆响。
下一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
“死亡时间:2005年12月31日,23时59分。”
“死亡地点:铭记市中心广场百货大楼顶层天台。”
陈斯的眉头猛地锁紧,两道眉毛在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他抽出那张泛黄的现场照片。
照片是仰拍视角,尸体并没有入镜,镜头对准的是那个灯火通明的天台边缘。
背景是模糊的夜空,但能看出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轮廓。
那是千禧年后的第五个跨年夜。
市中心广场,那是当时整个铭记市人流量最密集的地方。
几万人聚集在那里倒数,等着新年的钟声。
一个连被室友盯着看都会呕吐的人,选在几万人眼皮子底下的黄金时段,站在全城最高的舞台上?
这不合逻辑。
陈斯的目光继续在勘查记录上游走,忽然,一行小字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视线:“天台四周摆放了八箱未点燃的组合烟花,呈扇形围绕死者坠落点排列。”
烟花。仪式感。万众瞩目。
这哪里是自杀,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谢幕演出。
“小赵,”陈斯喊了一声,声音里没有起伏,“把那边的台灯拿过来。”
小赵正蹲在地上拧着湿抹布,闻言赶紧跑过来,把一盏老旧的白炽台灯摆在陈斯手边。
陈斯从证物袋里用镊子夹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那是张生的遗书。
字迹工整,笔锋锐利,没有丝毫颤抖。
内容引用了海子的诗,还有几句晦涩的哲学呓语,通篇都在谈论灵魂的升华与肉体的腐朽。
“写得挺有文采的,可惜了。”小赵凑过来瞄了一眼,感叹道,“现在的大学生哪还能写出这种东西。”
陈斯没有理会小赵的感慨,他捏着信纸的一角,将它举起来,逆着白炽灯刺眼的光线。
光线穿透纸张。
原本平整的文字背面,显露出令人心惊的景象。
那些钢笔字迹的压痕极深,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张划破,有些笔画的末端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戳穿了纸面,形成一个个微小的透光孔洞。
陈斯盯着那些孔洞,仿佛能透过十年的光阴,看到握笔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泛白,肌肉紧绷,血管暴起。
“人在绝望低落寻求解脱时,肌肉张力会下降,笔迹通常会显得虚浮、无力,或者且断且续。”陈斯盯着那个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句号,语速极快,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封信,笔压深重,线条连贯且带有极强的侵略性。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的生理性亢奋状态,肾上腺素飙升,他在享受,他在宣泄,唯独没有绝望。”
小赵听得一愣一愣的:“陈老师,您是说……他不是自杀?”
“行为逻辑与心理侧写完全相悖。一个社恐患者不会选择这种表演型人格的死法。除非,那份心理侧写是假的,或者……”陈斯放下信纸,看着卷宗封皮上那枚鲜红的“结案”印章。
或者,这个“自杀现场”,是有人特意演给所有人看的。
陈斯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他在那个因为受潮而有些晕染的“结案”印章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红色的墨水渗透进牛皮纸,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伤口。
“收拾东西。”陈斯把张生的卷宗单独抽出来,夹在腋下。
“啊?不晾了吗?这才刚开始啊。”小赵看着满屋子的档案袋哀嚎。
陈斯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生锈的铁门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推开门,楼道里冷白的灯光瞬间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镜片后的眼神映得格外锋利。
他手里攥着那份十年前的“死亡剧本”,径直走向了电梯。
目的地:刑侦大队队长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