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的所有挣扎,都是命运预设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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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明睁开了眼。
他躺在土屋中,潮湿但不闷热。
”呼“
一口长长的叹息,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或许真是上一世吧,梁永明并不确定。
他的眉心仍在跳动,梦中,子弹打穿头颅的幻痛还在刺激着眉间肌肉的舒张。
吱呀!
木门推开。
那支推门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应该是对自己轻柔的推门动作不满!
一只缺了口的公鸡碗先伸进门内,然后是左腿,接着是右腿。
脚掌稳稳踏在地上,再敢挪身。
梁美睇望向屏床,梁永明仍然躺着。
她鼻息加重,吸了口气,慢慢走到床边。
“阿妈”
“呦,明仔,汝终于醒着啦!连睡着三日,吓死阿妈咯!”
夏日晚风吹,晃动房顶的钨丝灯。
梁美睇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只顾伸手去摸儿子那张瘦削的脸。
“阿妈,我没事。”沙哑的声音又回复了一遍。
“仔,你……你叫我咩?”
梁美睇听到多年未曾被叫过的称呼,一时只是呆住了。
“阿妈。我渴了。”
“哦哦,得得,仔哩喝水先。”
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公鸡碗,梁永明将碗内凉白开一饮而尽。
“仔,要食点迈介?”
“阿妈,我唔肚饥,要行一下,已经睡太久了”
梁永明掀开洗得发白的薄被,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越过母亲的肩膀,视线投向窗外。
那是一片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色。
1984年岭南盛夏的田野,闷热的夜风划过远处错落的鱼塘,在水稻田中打了旋儿,又惊起莞草里的一片蛙鸣。
今夜月光透亮,照亮片片田垄。
蝉仔在土屋前的荔枝树上嘶鸣不休。
梁永明踱步来到屋前,看向那蝉鸣的树梢。
此时,一只黝黑的蝉仔正痛苦挣扎着褪去旧壳,硬生生钻出雪白的新体;
而旁边另一只原本雪白的知了,却在夜风的吹拂下渐渐硬化,最终硬化成黝黑的躯壳。
梁美睇将碗放在桌上,回身去寻儿子。
只见梁永明此时已经收回目光,慢慢走向墙角。
那里堆着半成品的草篮和散乱的草绳。
他半蹲下身,细长的手指捞起草绳,随着肌肉本能,熟练的穿插、打结。
试图用这些本能的肌肉动作来放空自己的大脑。
他面容平静,温和的笑一直挂着,唯有那时不时还发颤的指尖,暴露着那残留的死亡惊悸。
“明仔,汝刚睡醒,莫做该多事”
梁美睇拉起黑布唐装裤,蹲在梁永明身旁,接过草绳,粗粝的手指快速捻起绳头。
的确良衬衫上透出淡淡草腥味,显然不久前她才刚从田里上来。
“无相干,阿妈,我帮你做多点,天光日我再去卖。”
梁永明重新捡起新的绳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听到儿子的话,梁美睇手里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又看了看儿子,像是再次确认面前的人是自己儿子般点了点头。
“乖崽,你懂事哩,但身体顶要紧,近期唔好出去,多歇下。”
眼前的孩子怎么被猫仔明打了一棍,像是开窍了变了个人!
她心中只想着,应该是妈祖显灵,明天早上定要去天后宫给妈祖烧炷香还愿。
她手中动作停顿了片刻,又重新打起了节。
“乖崽,汝听阿妈话,唔好再做咁样事。像猫仔明该只烂仔头,我等佢他远远。阿妈意思係,若你真係中意嗰个唐姑娘....唉哟,阿妈读过书少,唔知样般讲,你们后生仔做事唔好冲动哦!”
梁永明听着,脸上挂着的微笑渐渐淡了,他回忆着三天前的事。
英雄救美?中意唐莉?
那可都不是,只是单纯看不惯像猫仔明这样的小混混欺负人。
可笑的正义感,换来的是脑后的一记黑棍。
梁永明眯起那双狭长的双眼,远眺着夜色。
“知了阿妈,下摆唔会了。”
母子二人无言,晚风吹拂,吹走了某些曾经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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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梁永明再次躺回木板床上,眉心紧促间再度入梦。
这一次,脑海中那被枪杀的画面已经消失。
占据脑海的只有一张凶戾的人脸--猫仔明!
梦中的猫仔明正满面淌血,骑在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疯狂捶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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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梁美睇早早起身,却发现梁正明比她还要早。
天不亮,他就从小河里摸了一些小白鱼,收拾干净混着一小碟米熬起了粥。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看见母亲起来,也盛了一碗招呼道:“阿妈,先来喝粥吧!”
梁美睇挥了挥手,拿毛巾简单接了点水擦了擦脸,然后走过去端起鱼粥喝了一口。
“阿仔,这粥尽甜,等下阿妈去拜妈祖娘娘,你在屋多歇下噢。”
梁永明也不回复,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他看着阿妈提起草篮,红色棉布下装着些供果香烛,越过田垄向村外走去。
“阿妈,人啊,还是靠自己灵验点。”
梁永明将一锅粥仔仔细细吃完,全部洗干净后,将墙角做好的草篮按个套好,拿着一根麻绳串在一起。
准备好一切后,他来到自己房间,从屏床床尾垫着的干草里摸出五张一毛。
“差不多了”
他望向日头已经升起,从竹围村靠脚程走到镇上的地涌中学也差不多也要临近中午。
那时差不多也该到放课的时间了吧。
梁永明双眼微眯,心念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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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美睇沿着田垄小路走出去约莫有半个小时,将将走出村口。
六月的岭南,酷暑难当。
她背靠着村外的榕树下休息,远远瞧着两个身影从村外走来。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走在前面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不时扭头对后面的瘦高青年比划着,像是在介绍着村子的情况。
等到两人走近,发现是熟人,梁美睇远远的打着招呼。
“村长喂!”
两人听见呼喊,也朝着榕树这边走来。
矮胖的村长刘田走到榕树边停下脚步,抬手用粗布褂子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指着身旁的青年介绍道:
“美睇!我正想寻你!这位就系镇上派出所伍警官,系来寻你屋家永明仔嘅”
梁美睇听到派出所找儿子,心头一紧,迎上前用白话急问:“村长,佢做咩?”
不等刘田回复,身后的瘦高青年,跨前一步,身姿笔挺,操着夹杂着白话的普通话回复到:
“阿姆,你好!不用紧张,我系高埗镇派出所个民警伍原海。所里收到一份省里个举荐信,专门推荐梁永明同志加入派出所个工勤编制。”
84年的岭南,普通话还只是常在收音机里听到,乡亲们多是操着白话或客家话。
梁美睇听得一头雾水,满脸惊愕地攥紧了手里的竹篮,结结巴巴用不熟练的普通话问道:“警……警察同仔,我家仔犯事啦?”
伍原海爽朗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身体微微前倾,略弯下腰,不至于让梁美睇抬头望着自己说话。
他语气温和开口道:“阿姆您误会了!是好事!所里招人呢。”
刘田赶忙用白话大声补充:“哎呀美睇呀,你唔知!这满世界都在严打,该兜流氓地痞捉个捉、判个判!镇上所里人手差差哩,专爱挑高中以上文化个后生仔来帮忙!永明虽然高中冇毕业,但也够资格!这正系天顶跌馅饼个好事啊!”
梁美睇听懂了,但她也不甚惊讶,只是问道:“警官同志,系哪位有心人举荐永明仔啊?”
伍原海收敛笑容摇摇头:“阿姆,这封举荐信是省里直接下发的,举荐人我们还真不知道,我们所长也只管照章办事。梁永明在家吗?我和他沟通下。”
“在!在!昨日刚醒,在屋卡歇紧!同志!做这个要好危险不.....”
梁美睇提着草蓝,随着两人向自己土屋方向走去,边走边询问起这工勤编工作的具体情况,虽然她也希望自己儿子能有个稳定工作,但相比于这个,她更担心儿子的安全。
在她心中,警察永远是和危险挂等号的。
当三人匆匆推开梁家土屋木门时,屋内却空无一人。
太阳高升,原本堆放在墙角的草篮,早已没有。
梁美睇放下草蓝,向着二人回复到:“哎呦,明仔,他肯定去镇上卖草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