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天启市,霓虹是富人的权杖,阴影是贫民的温床。
第七区,这座城市最不愿提及的肚脐眼。污水顺着开裂的管道滴落,在坑洼的合金路面上敲出不规律的节拍。林墨踩着这些节奏,背着一人高的回收袋,在月光照不进的小巷里穿行。
还有三个月就满十六岁。
还有三个月,就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武质检测日”。
“今晚多收二十三公斤废合金,能换两管最低阶营养剂。”林墨在心底计算着,瘦削但结实的肩膀将回收袋向上颠了颠。月光吝啬地洒在他侧脸,勾勒出过早褪去稚气的轮廓。眼睛很亮——这是贫民区活下来的人都有的特征,一种在黑暗里淬炼出的光。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
然后停住了脚步。
血的味道。
不是污水沟里动物腐烂的血腥,是新鲜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血腥味。林墨的脊背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废弃机甲零件打磨的短刃,刃口在月色下泛起冰冷的蓝光。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阴影动了。
从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一个身影踉跄走出,然后在距离林墨三米处跪倒。是个女孩,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但此刻那黑色被大片深色液体浸透,在月光下反射出粘稠的光。她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膀处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不是刀伤,是某种能量武器留下的焦痕。
最让林墨瞳孔收缩的,是女孩的眼睛。
即使在重伤濒死的状态下,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像极地冰川的核。她抬头看他的瞬间,林墨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注视,而是被某种掠食性猛兽锁定。
“让开。”女孩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林墨没动。
他听见巷子两端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专业,至少四个人。贫民区长大的孩子对危险有种本能的嗅觉——这些人不是第七区的混混,他们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像是幽灵贴着地面滑行。
追杀者。
女孩显然也听到了,她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失血让她的身体背叛了意志。第二次尝试时,她彻底倒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合金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脚步声近了。
林墨只思考了半秒。
他扔下回收袋——那里面是他三天的口粮——冲到女孩身边,将她拦腰抱起。轻,轻得不像一个能穿着机甲作战服的人。女孩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但力道微弱得像只受伤的雏鸟。
“别动。”林墨低喝,抱着她冲向巷子深处。
他对第七区的巷道了如指掌。左拐,踩着一个废弃的能源箱跃上矮墙,右转钻进一条只有小孩才能通过的裂缝。背后传来压抑的怒骂和追击的脚步声,但他们显然不熟悉这里的迷宫。
三分钟后,林墨踢开一扇锈蚀的铁门,抱着女孩滚进一个狭窄的空间。
这是他三年前发现的“安全屋”——实际上是个废弃的地下管道维修间,入口隐蔽,内部有他积攒的一些基本物资。他反手扣上门,从内部插上一根合金杠,这才将女孩放在角落的旧垫子上。
月光从顶部的裂缝漏下,像一道银色的手术刀,切开黑暗。
林墨点燃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空间。他这才看清女孩的脸。
呼吸停了一瞬。
苍白,精致,像一件被摔裂的瓷器。黑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即便如此狼狈,这张脸依然美得具有攻击性。不是那种温室花朵的美,而是雪原上孤狼的美,带着凛冽和危险。
“看够了吗?”女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昏光下像两颗宝石。
林墨收回视线,从角落的铁箱里翻出医疗包。很简陋,只有消毒水、止血凝胶和绷带。
“伤要处理。”他说,拧开消毒水的瓶盖。
“不用你管。”女孩试图后退,但背抵上墙壁,无路可退。
“那伙人还在附近。”林墨蹲下身,用镊子夹起棉球,“不想死就闭嘴。”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消毒水倒在伤口上时,女孩的身体猛地绷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林墨瞥了她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伤口很深,边缘有烧灼痕迹,应该是等离子刃留下的。他能想象出战斗的惨烈——穿着这种高级夜行衣,被至少四个专业杀手追杀,这女孩的身份绝不简单。
但他没问。
在第七区,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为什么救我?”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些。
林墨正在缠绷带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一瞬间的冲动,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也许是因为女孩倒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有人在第七区像野狗一样死去。
就像他父母那样。
绷带缠好,他在末端打了个结。女孩的左臂需要固定,但这里没有夹板。林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截废弃机甲臂骨架上。
“忍一下。”他说,走过去掰下两根较直的金属条。
“你要干什么——”女孩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墨已经握住她的左臂,在准确找到骨折位置后,猛地一拉一推。
“呃!”女孩终于发出一声闷哼,额头的冷汗滴落。但错位的骨头被接回去了。
林墨用金属条固定住她的手臂,再用绷带缠紧。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学过医?”女孩喘息着问。
“在第七区,不会处理伤口的人都死了。”林墨站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但不确定是离开了还是在埋伏。
他回到女孩身边,从铁箱底层摸出半管营养剂,递过去。
女孩盯着那管浑浊的液体,没接。
“没毒。”林墨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重新递给她。
这次她接了,小口地吞咽。营养剂下肚,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些。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林墨点点头,坐到对面的墙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压缩干粮,慢慢啃着。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少年锐利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管道里污水流动的呜咽。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突然问。
林墨看向她。她的眼睛在昏光下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知道名字不是什么好事。”他说。
“也许我以后能报答你。”
“不用。”林墨摇头,“天亮后你离开,我们没见过。”
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但让那张过于冷硬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你很有趣。”她说,然后从脖颈处解下什么东西,扔给林墨。
他接住。
那是一条项链,吊坠是某种冰蓝色的晶体,呈羽毛形状,在掌心里散发着微微的凉意。材质不像是普通宝石,内部似乎有液体在缓慢流转。
“这是什么?”
“信物。”女孩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如果以后你遇到麻烦,拿着它去叶氏集团,会有人帮你一次。”
叶氏集团。
天启市三大财团之一,控制着城市百分之四十的机甲制造产业。那是云端上的人,和第七区的泥潭隔着天堑。
林墨握紧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
女孩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回答。
“雪。”她最终说,“叫我雪就好。”
假名。林墨知道。但他只是点点头。
“林墨。”他说,“我叫林墨。”
“林墨。”女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品味这个名字的质感。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林墨盯着手里的吊坠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贴身口袋。冰凉的晶体贴着胸口皮肤,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他知道今晚救下这个女孩,可能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但他不后悔。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在裂缝里移动的光斑落在女孩脸上。睡着的她没有了那份凛冽的杀气,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林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武质检测。那是他离开第七区唯一的机会,是他十六年灰暗人生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他要活下去。
要离开这里。
要看看,天空之上是什么样子。
昏沉中,他感觉掌心里有什么在微微发烫。低头看去,是那块冰晶吊坠,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一颗被囚禁的星星。
天快亮时,林墨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女孩已经站起来,正在活动固定好的左臂。她的动作依然有些滞涩,但那股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失大半。
“恢复力惊人。”林墨心想。这不是普通人该有的体质。
女孩转向他,在晨光熹微中,她的脸比昨夜更清晰。皮肤很白,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些冷硬。但最特别的还是那双眼睛——即使没有任何敌意,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我要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昨夜初见时的冰冷。
林墨站起身,没说话。
女孩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
“昨晚的事,忘掉。”她没有回头,“对你我都好。”
“我没见过你。”林墨说。
女孩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她拉开门,晨光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在迈出去的前一刻,她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林墨脸上。
“你的眼睛,”她说,“很干净。”
然后她消失在光线里,像从未出现过。
林墨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巷子外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小摊已经干涸的血迹,证明昨晚不是梦。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吊坠。
冰蓝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内部流动的光仿佛有生命。他握紧它,感受到那股微凉的能量顺着手臂蔓延,让一夜未眠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雪。”他低声念出那个假名,然后摇头,将吊坠重新收好。
打开铁箱,他拿出最后的半块压缩干粮,就着冷水吞下。今天要更努力——昨晚丢掉的回收袋意味着三天白干,他得补回来。
推开铁门,第七区熟悉的臭味涌来。污水,垃圾,还有永远不会散去的铁锈味。
林墨背起另一个备用回收袋,走进晨光。
在他身后,小巷深处,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注视着他的背影。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林墨。”叶清雪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用没受伤的右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的口袋里,躺着一枚用最普通合金打磨的、简陋的指环。
那是她在被追杀途中,从一个地摊上随手买的伪装道具。但在那个少年为她处理伤口时,从他敞开的领口滑落,掉在她手边。
指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林墨。
“原来是你。”她轻声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第七区迷宫般的巷道里,像一滴水融入海洋。
晨光彻底照亮街道。
远处,天启第一武中的尖塔在朝阳中熠熠生辉。那所聚集了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天启星最顶尖天才的学府,今天将迎来新一批的武质检测。
林墨抬头望向那座塔,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下眯起。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握紧口袋里冰凉的吊坠,少年迈开脚步,走向第七区之外的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在武中最高层的校长室里,一份名单正被打印出来。名单最上方,是一个用红色标记的名字:
叶清雪,推荐人:叶擎天。武质预估:S+。特殊备注:暗月会少主,代号“冰凰”。
而名单的最后一页,是待检测的平民名单。在几千个名字中,有一个不起眼的条目:
林墨,第七区福利院,无推荐人。武质预估:未知。
晨光穿过落地窗,将那份名单镀上金色。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天,开始悄然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