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彻骨的冷。林锦是被冻醒的,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挣扎了许久才浮出水面。眼皮重如千斤,勉强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雕梁画栋,繁复的莲花藻井,挂着层层叠叠的鲛人纱。
“公主,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清秀却满是泪痕的脸庞凑了过来。林锦的大脑一片混沌。她是瑾朝的历史学者林锦,在研究一块神秘玉玦时发生意外,怎么一睁眼,就成了什么“公主”?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苏锦绣……大乾朝九公主……生母是亡国皇后……身世成谜……受尽宠爱却危机四伏……宰相之女的羞辱……妃嫔的冷眼……姐妹的嫉妒……皇帝似真似假的疼爱……“水……”林锦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那些记忆太过庞大,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哎!奴婢这就去端!”那丫鬟,也就是记忆中的贴身侍女“青鸾”,慌忙转身,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杯温热的蜜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林锦终于能集中精神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寝殿,檀香木的家具,珊瑚盆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可这富丽堂皇的牢笼,却让她感到窒息。她,林锦,一个现代灵魂,如今成了大乾朝最危险的九公主苏锦绣。记忆里,就在昨日宫宴,宰相之女柳如月当众羞辱她,说她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称公主”。苏锦绣——那个骄傲又脆弱的原主,一时气急,失手打碎了御赐的琉璃盏。柳如月便哭诉她恃宠而骄,毁坏御物。皇帝龙颜大怒,罚她禁足冷宫,并且……削减了她宫中的一应用度。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皇帝在借题发挥,或是……在试探什么。林锦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隔着柔软的丝衣,似乎能感受到那里的温热。一块温润的玉玦,一半是她从瑾朝带来的,另一半是原主贴身佩戴的,如今两块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不分彼此。这便是她穿越的媒介,也是她如今最大的秘密。“公主,您别怕,陛下只是一时气恼,过几日就好了。”青鸾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抽噎着安慰。林锦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少女,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或许只有这个名为青鸾的丫鬟,是真心待“苏锦绣”好的。我没事,林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少女的沉静与坚定。“青鸾,扶我起来。”她不能坐以待毙。原主苏锦绣或许会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就一蹶不振,可她林锦不会。她见过的历史兴衰,远比这深宫之中的权谋更加残酷。她需要了解局势,需要知道,皇帝这次的“不满”,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这个“九公主”的身份,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能让皇帝既疼爱她,又防备她。青鸾扶着她走到窗边。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打在朱红的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林锦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一株腊梅上,枝头已有零星的花苞,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奉陛下口谕,九公主苏锦绣,禁足期间,安分守己。若有再犯,定不轻饶!”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在殿外响起,不带一丝感情。紧接着,是柳如月那故作惋惜的声音:“哎呀,九妹妹,你也别怪陛下心狠。谁让你昨日那般不懂事呢?这宫里啊,最不缺的就是规矩。”林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缓缓转身,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人群后方,一脸得意的柳如月。柳如月见她望来,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九公主,你以为有陛下一时的宠爱就能无法无天了吗?我父亲是当朝宰相,这后宫里,谁敢不给我三分面子?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林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只是看着柳如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柳如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喝道:“你看什么看!再看,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林锦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柳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父亲是宰相,权倾朝野,这我知道。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柳如月一愣:“什么话?”
“树大招风,盛极必衰。”林锦缓步走出殿门,冬日的寒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却恍若未觉。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看热闹的宫人,最后落在柳如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柳小姐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地来我这冷宫,是想告诉全天下,你连一个被禁足的公主都容不下吗?还是想告诉陛下,你柳家的威风,已经盖过了皇家的颜面?”
柳如月脸色一白:“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林锦的语气愈发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虽被禁足,但终究是父皇亲封的九公主。你这般对我,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你!”柳如月张口结舌,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林锦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你说我恃宠而骄?好,那我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恃宠而骄。来人!”
一直守在殿外的青鸾和几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奴婢(奴才)在!”
“柳小姐身为臣女,却在禁足期间,私闯公主寝殿,对公主出言不逊,甚至威胁要挖掉公主的眼睛!这等大逆不道之举,若不禀明父皇,天下人岂不是要说我大乾朝的公主,可以任人欺凌?”林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鸾,你即刻去御前,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告父皇,请他为我做主!”
“你敢!”柳如月彻底慌了。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软弱可欺的九公主,发起狠来竟如此可怕。
“你看我敢不敢。”林锦冷笑,“还是说,柳小姐想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御前,当面对质?”
柳如月脸色煞白,她知道,若是真闹到皇帝面前,吃亏的一定是她。她父亲是宰相,权势再大,也不能公然让女儿去欺辱公主。更何况,皇帝对这个九公主,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偏爱。
“你……你给我等着!”柳如月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狠狠瞪了林锦一眼,带着她的人狼狈地离开了。
看着柳如月落荒而逃的背影,林锦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她知道,自己赌赢了。皇帝的宠爱,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她必须学会,如何更好地利用它。
夜深人静,林锦独坐灯下。她从怀中取出那块温润的玉玦,两半玉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玉玦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孔洞,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锦心中一动,她想起原主记忆中,母后——那位大元国的亡国皇后,临终前曾紧紧抓着这块玉玦,对她说过:“锦绣,这块玉,是你……你父皇留下的唯一念想。它……它藏着一个秘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它离开你身边……”
父皇?大元国的皇帝?还是大乾朝的皇帝?
林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玦光滑的表面,心中疑云密布。这块玉玦,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皇帝对她既疼爱又防备?她这个“九公主”的身份,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将玉玦举到烛火前,仔细端详。烛光透过玉玦,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忽然,她发现玉玦中心的那个小孔,在烛光的照射下,隐约映出几个极小的字迹。
林锦连忙凑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
那字迹极淡,若非烛光恰好透过玉玦,根本无法看清。
“乾元……密诏……藏于……”
后面的字迹因为玉玦的裂痕而变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乾元密诏?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乾元,是大元国的国号。这玉玦里,竟然藏着前朝的密诏?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原来,这才是她身世的真正秘密。她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种,她是前朝的遗孤!皇帝收养她,将她封为九公主,或许并非全然出于对亡国皇后的爱慕,更是为了……控制她,控制这块藏有前朝秘密的玉玦!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林锦的手指紧紧攥住玉玦,冰冷的玉质贴着她的掌心,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中心,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她手中,握着一把能搅动整个旋涡的钥匙。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林锦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怯懦,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焰。
既然老天让她林锦穿越到此,附身于苏锦绣身上,那她便接下这个命运的重担。
复国?或许。自保?必须。
她要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皇宫里,活下去,并且要活得……风生水起。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忽然,她感到怀中的玉玦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股暖流从玉玦中涌出,瞬间流遍她的四肢百骸。那些因为寒冷和惊吓而僵硬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林锦惊讶地低头,只见那块玉玦,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光晕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缓缓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