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深秋。津门码头的寒风裹着海河特有的咸腥气,像无数把细碎的冰刃,刮过堆叠如山的货箱与泥泞不堪的路面。往来的脚夫赤着黝黑的脊背,扛着沉重的货物在寒风中疾行,脚步声、吆喝声、货箱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却驱不散码头深处弥漫的萧索与暴戾。
沈惊鸿扶着顾云舟,脚步踉跄地挤在人流中,两人身上的长衫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规整,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渍,袖口与下摆撕裂多处,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衬里。顾云舟脸色苍白如纸,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粗布包扎的伤口仍在隐隐渗血,染红了大半截衣袖,每走一步,眉头便会因剧痛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
“再坚持一会儿,前面有处避风的货箱堆,先躲一躲,我再给你换次药。”沈惊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藏着的短枪上——那是他们从北平军校突围时,唯一带出来的武器。
顾云舟艰难地点了点头,指尖死死攥着怀中的油纸包,里面是半张折叠整齐的密信,边角早已被汗水浸透。这是校长被捕前,趁着混乱塞到他手里的,上面用暗号记载着陆震山勾结日军走私军火的核心证据,也是他们数百名同窗惨遭屠戮后,唯一的翻盘希望。
三天前的北平,还是一片寂静的黎明。驻扎在城郊的军阀陆震山部,突然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包围了北平陆军军官学校。枪声划破晨雾,子弹无情地射向手无寸铁的学员,宿舍被焚毁,操场被鲜血浸染,平日里传道授业的教官倒在血泊中,朝夕相处的同窗或被当场射杀,或被强行扣押。沈惊鸿与顾云舟彼时正在军械库整理器材,听到枪声后,凭着对校园地形的熟悉,从后墙的狗洞钻了出去,一路向南,不眠不休地逃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抵达这号称“乱世避风港”的津门。
可眼前的津门,并未给他们带来丝毫安稳。码头东侧的空地上,几个身着短打、腰别砍刀的青帮弟子正围着脚夫索要保护费,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拳打脚踢;远处的货船上,挂着日军旗帜的商船正缓缓靠岸,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步枪在甲板上巡逻,眼神凶狠地扫视着码头,无人敢与之对视。
“看来这津门,也不是什么善地。”顾云舟喘着气,低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失望。他们本想在津门找到旧部,暂时立足,再图复仇大计,可如今看来,这里不过是另一个弱肉强食的战场。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扶着顾云舟慢慢挪到一处堆叠着棉纱货箱的角落。这里背风,又能清晰观察四周的动静,算是暂时的安全之地。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顾云舟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这是他突围时顺手从医务室带出来的,里面只剩少量金疮药和纱布。
“忍着点,我给你重新包扎。”沈惊鸿解开顾云舟手臂上的旧纱布,伤口狰狞地暴露在寒风中,子弹擦过皮肉,虽不致命,却因连日奔波未得到妥善处理,已经有些感染红肿。他倒出些许金疮药,轻轻撒在伤口上,顾云舟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泞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在沈惊鸿专注地为顾云舟包扎伤口时,一阵刺耳的呵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两人的沉默。“老东西,跟你说话呢,聋了?这码头是青帮的地界,摆摊就得交保护费,一文都不能少!”
沈惊鸿抬头望去,只见三个青帮弟子正围着一个卖糖画的老汉推搡不休。老汉穿着打补丁的粗布棉袄,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糖画摊,锅里的糖浆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却被一个青帮弟子一脚踹翻在地。滚烫的糖浆洒在泥地上,瞬间凝固成深色的硬块,与污泥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那是个刀疤脸的青帮弟子,脸上从眼角到下颌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神凶狠如恶狼,他抬脚踩着老汉的货担,厉声呵斥:“我再说最后一遍,交不出五个大洋的保护费,就把你这破烂摊子砸了,再打断你的腿!”
老汉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刀疤脸的裤腿,苦苦哀求:“各位爷,行行好,我这小本生意,一天也赚不到几个铜板,实在拿不出五个大洋啊。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这老头子吧……”
“放过你?”刀疤脸嗤笑一声,猛地踹开老汉,“在这津门码头,青帮说的话就是规矩!敢不交保护费,就是跟青帮作对,跟张三爷作对!”说着,他从腰间拔出砍刀,寒光一闪,朝着老汉的脖颈劈去。
周围的脚夫和商贩见状,纷纷吓得后退,敢怒而不敢言。青帮在津门码头势力庞大,又有军阀李旅长撑腰,平日里欺压百姓、巧取豪夺,早已是家常便饭,没人敢轻易招惹。
“住手!”沈惊鸿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如今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着老汉绝望的眼神,想起北平军校里那些枉死的同窗,心中的怒火终究按捺不住。
刀疤脸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沈惊鸿,眼神里满是戾气:“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青帮的闲事?活腻歪了?”
沈惊鸿没有理会他的呵斥,一步步走上前,挡在老汉身前,目光冰冷地盯着刀疤脸:“光天化日之下,欺压老人,算什么本事?”
顾云舟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沈惊鸿用眼神制止。他知道沈惊鸿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绝不回头,如今只能握紧怀中的密信,警惕地观察着另外两个青帮弟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本事?”刀疤脸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另外两个青帮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沈惊鸿围住,“在这码头,青帮的拳头就是本事!既然你想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先打断你的腿,再扔去喂鱼!”
话音未落,左侧的青帮弟子便挥着拳头朝沈惊鸿的胸口砸来。沈惊鸿自幼习武,又在军校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身手利落非凡。他侧身避开拳头,同时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对方的肋骨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弟子的惨叫,那人踉跄着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右侧的弟子见状,挥舞着砍刀朝沈惊鸿劈来,刀风凌厉。沈惊鸿脚步轻盈一错,避开刀锋,右手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啊”的一声惨叫,弟子手中的砍刀掉落在地,手腕被拧成了不正常的角度。沈惊鸿抬脚一脚踹在他的胸口,那人重重摔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哀嚎。
不过片刻功夫,两个青帮弟子便被制服。刀疤脸见状,眼神愈发凶狠,握紧砍刀,朝着沈惊鸿猛冲过来,刀势迅猛,直逼沈惊鸿的要害。沈惊鸿不慌不忙,目光紧紧盯着砍刀的轨迹,在刀锋即将落在身上的瞬间,猛地弯腰避开,同时右手快速探出,抓住刀疤脸的手腕,用力一折,砍刀“哐当”掉在地上。
紧接着,沈惊鸿一记重拳砸在刀疤脸的肋骨上,又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刀疤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沈惊鸿伸手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语气冰冷:“还敢欺压百姓吗?”
刀疤脸被按得喘不过气,却仍不死心,恶狠狠地瞪着沈惊鸿:“你等着!我是张三爷的人,你敢动我,张三爷不会放过你的!青帮不会放过你的!”
沈惊鸿眼神一冷,正想再教训他一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赶来。顾云舟脸色一变,连忙喊道:“惊鸿,快走!看样子是青帮的人来了!”
沈惊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松开手,拉起地上的老汉,对顾云舟道:“云舟,走!”三人刚想转身离开,一队身着洪门服饰的人已经骑马赶到,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身形魁梧,身高八尺有余,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驳壳枪,眼神锐利,扫视着地上哀嚎的青帮弟子,又看向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在下洪门赵虎,敢问这位兄弟高姓大名?”为首的人翻身下马,拱手道,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他是洪门天津分舵的二当家,刚才在码头巡查,恰好撞见这场冲突,见沈惊鸿身手不凡,又颇有正气,便特意赶了过来。
沈惊鸿心中一动,洪门在天津势力不小,且素来与青帮不和,如今被他们围住,若是强行突围,恐怕难以脱身,不如暂且表明身份,看看对方的态度。他抱拳道:“在下沈惊鸿,这位是顾云舟,我们二人从北平逃难而来,见青帮弟子欺压老人,一时忍不住出手相助。”他刻意隐瞒了军校与密信的事,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乱世之中,逃难的人不计其数,他也不多问,笑道:“青帮在这码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我洪门早就看他们不顺眼。沈兄弟身手出众,胆识过人,实在令人佩服。”他顿了顿,又道,“刀疤脸是青帮张老三的得力手下,他醒来后必定会带人寻仇。你们二人刚到津门,无依无靠,不如随我回洪门据点暂住,也好避开青帮的报复。”
沈惊鸿与顾云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眼下他们身无分文,顾云舟又身受重伤,根本无处可去,洪门无疑是最好的落脚点。而且,想要复仇,想要揭露陆震山的阴谋,仅凭他们二人的力量,远远不够,若是能借助洪门的势力,或许能事半功倍。
“多谢赵当家收留,大恩不言谢。”沈惊鸿拱手道谢,语气诚恳。
赵虎爽朗一笑,摆了摆手:“客气什么,江湖儿女,理应互相扶持。”说着,他让人牵来两匹马,递给沈惊鸿和顾云舟,又安排人将老汉送回住处,“跟我来吧,咱们的据点就在城西仓库,虽不算气派,却也安全。”
沈惊鸿扶着顾云舟翻身上马,跟着赵虎一行人往城西而去。寒风猎猎,吹起他们破旧的衣袍,沈惊鸿望着远处天津城灰蒙蒙的轮廓,心中暗下决心:陆震山的仇,军校同窗的冤屈,他迟早要报。而这津门码头,这洪门据点,或许就是他复仇之路的起点。
身后的码头渐渐远去,青帮弟子的哀嚎声也消失在风中,可沈惊鸿知道,这只是乱世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前路漫漫,等待他们的,将是更残酷的厮杀与更凶险的阴谋。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油纸包,指尖微微用力,密信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恶人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