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声越来越近。
不是救援队那种有节奏的、试图破拆入口的声响。是某种高频粒子束持续灼烧金属的、让人牙酸的“滋滋”声，里面还混着液压钳粗暴撕扯的闷响。
——他们在试图切开入口，而且很急。
周诚从液体浸泡带来的恍惚中挣脱出来。驾驶舱里那股温热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液体正在快速退去，从四周的隐蔽管道排空。胸口那块玉佩的温度降下来了，但贴着皮肤的地方还残留着灼烫的触感。他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肌肉都在细微颤抖，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虚空族、机甲、古武招式消解攻击、还有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碎片信息——一股脑塞进来，几乎要撑爆他的神经。
“外部威胁接近。驾驶者生命体征：疲劳、轻度神经过载。星骸机甲‘钧天’剩余基础能量：41%。建议：规避、脱离接触。”
机甲的合成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语调平稳刻板，用的是某种古老但能理解的语言变体。“钧天”？是这机甲的名字？
周诚没时间细想。他挣扎着从驾驶位站起来——不，是机甲“站”了起来，通过神经连接同步着他的动作。那种感觉怪异极了，仿佛自己的身体被等比例放大、裹上了厚重的铁壳，但每一个细微的指令又能得到近乎完美的响应。
他“看”向圆厅入口方向。在机甲的全方位感知里，那面之前如水般化开的合金墙，此刻正被三道炽热的红色光点持续灼烧，金属已经发红变软，边缘开始卷曲融化。墙外，至少有六个热源信号，呈扇形散开，动作干练专业，绝不是维修站那些业余的安保。
是来救人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诚按死了。如果是救援队，首先该呼叫，而不是一声不吭地用重型切割装备破墙。更何况，他们切割的位置精准得吓人，明显知道墙后是什么——或者说，知道墙后有东西需要回收，或者清除。
冷汗浸湿了后背。
“有……有别的出口吗？”周诚在脑子里问。
“遗迹结构图缺失。根据现有扫描：此圆厅为封闭单元。唯一记录入口即遭破坏处。”钧天的回应毫无波澜。
妈的。周诚咬紧牙关。四十一的能量，外面六个训练有素、装备不明的家伙。硬拼？刚才解决三只虚空族都差点抽干他，现在这状态冲出去，跟送死没区别。
他的目光扫过圆厅。发光的晶石，古老的星图，中央空了的基座……等等，基座？之前机甲站立的地方，那个圆形平台，表面似乎有凹陷的纹路。他操控机甲走过去，蹲下。机甲的手指拂过平台表面，感知放大。纹路很浅，但确实存在，而且……和玉佩的螺旋纹路部分吻合。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闪过。周诚扯出脖子上的玉佩，将它按进平台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严丝合缝。
嗡——
平台发出低沉的鸣响，光芒顺着纹路流淌。紧接着，圆厅边缘一处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机甲侧身通过。后面是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通道，空气带着陈腐的尘土味涌进来。
“检测到次级出口启动。通道结构不稳定，存在塌方风险。能量消耗预估：通过需消耗8%基础能量。”
没得选。
周诚一把抓回玉佩，操控钧天，侧身挤进那道缝隙。机甲厚重的肩甲刮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在他完全没入黑暗的下一秒——
轰！
身后传来爆炸的闷响和金属撕裂的尖啸。入口被炸开了。
“目标已进入！注意，目标个体与未知大型机械结合体在一起！开火！阻止它！”
陌生的、带着冷酷效率的男声从通讯频道溢出（钧天截获并翻译了）。紧接着，脉冲步枪特有的“嗤嗤”声和打在石壁上的爆响从身后追来。
周诚头也不回，全力向通道深处“跑”去。说是跑，其实更像是在低矮不规则的坑道里跌跌撞撞地挪动。钧天的感知在黑暗中勾勒出通道的轮廓：这根本不是正规通道，更像是某种远古的地质裂缝，或者年久失修的矿道，到处是突兀的岩角和松动的碎石。机甲沉重的脚步震得头顶簌簌落土。
后面的追兵显然也遇到了麻烦，叫骂声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夹杂在射击声中。但他们速度不慢，而且配合默契，火力交替掩护，死死咬在后面。
“能量下降至33%。前方三十米，通道分岔。左岔路狭窄，信号显示通往地表废弃矿坑区，存在多处薄弱点。右岔路宽阔，延伸向更深处，信号混杂，存在未知能量反应。”钧天实时汇报。
“左边！”周诚毫不犹豫。去地表，才有周旋余地，困死在地下只有死路一条。
机甲左转，挤进更窄的裂缝。追击的火力被岩石暂时阻挡。周诚发了狠，不再顾忌动静，操控机甲用肩甲猛撞前方一块突出的大石。
轰隆！巨石崩落，连同上方一片不稳固的岩层塌了下来，瞬间堵死了身后的通道。烟尘弥漫。
暂时安全了？周诚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神经连接让他能驾驭这台机器，但每一分力量、每一次撞击的反震，都结结实实作用在他的感官上。他感觉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
“警告：后方通道堵塞，但热源信号未消失。对方携带工程设备，预计七分十二秒后重新打通。能量剩余：31%。”
七分钟。周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知向外延伸。左岔路的前方……确实有微弱的气流，带着地表特有的、混杂金属锈蚀和辐射尘埃的味道。不远了。
他继续前进，更加小心地避开头顶松动的岩层。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晶石的光，是恒星的光，经过多次折射透进来的、惨白的光。
出口。一个被坍塌矿石半掩的、通往地表的裂缝。
周诚心中一喜，正要加速，钧天的警告再次响起：“检测到高空能量剧烈波动。非自然推进器轨迹。判定：航天器失控坠毁。撞击点预估：本区域西南方向，直线距离约八百米。”
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兽濒死的呼啸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紧接着，西南方向的天空猛地一亮，一团燃烧的烈焰拖着长长的黑烟，如同陨石般斜斜砸向远处一片崎岖的峡谷！
轰隆隆——！！！
即使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机甲外壳，剧烈的震动和沉闷的爆炸声依然清晰传来。冲击波卷起的尘土顺着裂缝灌进来，呛得周诚咳嗽。
飞船？坠毁？在这种时候？
“坠毁航天器型号识别：联邦‘信天翁’级快速科研舰改装型。检测到微弱生命信号从主残骸分离……是单人救生舱弹射。救生舱落点：本出口外东南方向约三百米处丘陵后。”
一个幸存者。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刚好在他逃命的路上。
巧合？还是陷阱？
周诚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如果是陷阱，对方何必用一艘昂贵的科研舰当诱饵？而且，那追兵明显是冲着他（或者说冲着这机甲）来的，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能量还够过去吗？”
“计算中……抵达救生舱落点，最低机动模式，预计消耗5%能量。剩余能量将降至26%，低于安全冗余线。”
“过去。”
机甲再次启动，撞开堵塞出口的矿石，冲上了地表。久违的（其实也就几小时）恒星光芒有些刺眼，但更刺眼的是远处峡谷升起的滚滚浓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臭氧的味道。
地表是一片荒芜的矿坑区，巨大的挖掘机械如同死去的钢铁巨兽瘫倒在矿坑边缘，锈迹斑斑。周诚操控钧天，以近乎跳跃的姿态在嶙峋的乱石和废弃设备间快速移动，动作比起在地下时流畅了不少——生死压力真是最好的老师。
三百米距离转瞬即至。一个小型的、已经严重变形冒着电火花的救生舱，歪斜地撞在一个废弃的矿石粉碎机旁边，舱门被内部的应急炸药炸开，黑烟滚滚。
周诚降下机甲，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用机械手指拨开扭曲的舱门。
里面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血迹的白色科研制服（肩章有星核研究院的徽记），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她双眼紧闭，额头有撞击伤，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显然是骨折了。但她的右手，却死死抓着一个银色的、巴掌大小的数据盘，即便昏迷也未松开。
周诚正想怎么把她弄出来，女人突然咳出一口血沫，睫毛颤动，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此刻却布满痛苦和警觉的眼睛。她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星骸机甲那冰冷而古老的装甲面部，瞳孔瞬间收缩，另一只完好的手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紧凑型脉冲手枪，但枪套是空的，可能坠毁时遗失了。
“别动！”周诚赶紧开口，声音透过机甲的外部扬声器传出，带着金属的回音，“你受伤很重，我是……路过的。那些追你的人和追我的人可能快到了。”
女人的目光急速扫过机甲，又落在周诚脸上（透过机甲胸口的透明晶体，她能模糊看到里面的人影）。她的警觉并未消退，但剧烈的疼痛让她再次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星骸……武甲？”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难以置信的震撼，“初代……遗物？你怎么……”
她居然认识这机甲？！
周诚心头一震。但远处传来的、不同于自然风声的轻微引擎呼啸，让他没时间细问。
“没时间解释了！能走吗？或者我帮你？”他急道。
女人——司晓艺，用尽力气试图撑起身体，但骨折的左臂让她再次跌坐回去，脸上血色尽失。“左臂……可能断了。数据盘……必须带走……”她将那个银色数据盘艰难地举起一点，随即因为脱力而垂下。
周诚不再犹豫。机甲大手小心地探入救生舱，避开她的伤处，将她连同那个紧握的数据盘一起，轻柔但稳固地托了出来，安置在机甲另一只手臂弯成的临时“座椅”上。
“抱稳。”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操控钧天再次起身，朝着与追兵、飞船残骸坠毁点都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荒凉、地形更复杂的矿坑深处冲去。
几乎在他们离开原地的下一秒，三架流线型、涂着哑光灰色涂装的轻型侦查无人机，如同幽灵般从丘陵后方升起，机腹下的扫描器发出淡红色的光幕，扫过救生舱残骸和周围的地面。
“发现救生舱！确认型号匹配！舱内无生命体征……等等，地面有机甲足迹！新鲜！朝向D-7矿区深处！”无人机将信息实时传回。
距离他们不足两公里的一个隐蔽出击点，六名身着黑色全覆盖作战服、佩戴着呼吸面罩的士兵收到了信息。他们的肩甲上，一个不起眼的徽记在黯淡光线下反光——那是星核研究院的logo，但下方多了一行小字：“特殊行动部”。
为首的队长看着战术目镜上传回的机甲足迹影像，那足迹的纹路和深度，与他接收到的“特殊回收目标”特征吻合。
“目标确认。携带有未知幸存者。改变指令：优先追击并控制机甲目标，幸存者……尽量活捉，如遇抵抗，可清除。”队长冷冰冰地下令，“放出‘猎犬’，它们对那种能量波动最敏感。”
两名士兵从背后取下金属箱，打开。里面是两只蜷缩着的、仿佛由暗紫色粘液和金属骨架构成的生物，大小如猎豹，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和不断颤动的嗅觉器官。它们被释放后，朝着周诚逃离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鸣，闪电般窜了出去。
与此同时，更远的、飞船坠毁的峡谷方向，几团微弱的、不断蠕动变形的暗紫色影子，似乎也被这边新鲜的血腥味和另一种更加“可口”的能量波动吸引，缓缓地、贪婪地靠近。
矿坑深处，周诚托着司晓艺，在迷宫般的巨大矿洞和废弃设备间穿梭。能量读数稳步下降：25%……23%……20%。
怀里的司晓艺再次陷入半昏迷，但手指仍死死攥着数据盘。周诚瞥了一眼那东西，盘体边缘有焦痕，但核心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屏幕上快速滚过一行行残缺的数据流，其中一行断断续续的字眼异常刺眼：
“……基因锁……第Ⅳ阶段实验体……出现……不稳定……异化……警报……”
异化？周诚心头一沉。还没等他想明白，钧天的警报骤然响起！
“检测到高速生命体接近！两个！能量特征……与之前遭遇的虚空族底层单位相似，但更微弱，可控？后方地面追兵热源信号，距离一点五公里，正在快速逼近！前方矿洞断层，深约七十米，下方为复杂坑道系统！”
前有“猎犬”，后有追兵，侧面是绝路。
周诚看了一眼怀里气息微弱的司晓艺，又看了一眼机甲能量显示：18%。
他深吸一口气，操控机甲，在冲到矿洞边缘的瞬间，猛然纵身跃下！
不是坠落。在下坠的刹那，机甲脚底和后背的几处隐蔽喷射口爆发出短促的蓝光，下坠之势骤减，变成一种可控的滑翔。暗淡的矿坑底部在眼前急速放大，隐约可见纵横交错的古老坑道，如同怪兽的肠道。
而在滑翔过程中，机甲胸口晶体散发的微光，掠过坑道入口上方的岩壁。周诚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岩壁上，似乎刻着大片大片模糊的图案。
螺旋的纹路。和他玉佩上的，和圆厅里的，如出一辙。但更巨大，更复杂，像是某种指引，或是……警告。
光芒一闪而过，机甲载着两人，没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坑道之中。
上方，两只“猎犬”追到断层边缘，对着下方黑暗无声地龇牙，徘徊不前。片刻后，黑色作战服的士兵们也赶到边缘，探照灯的光柱扫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目标跳入下层坑道。能量信号微弱但持续。”队长看着探测器，“坑道结构复杂，信号干扰严重。呼叫支援，调集重型设备，准备分层搜索。他们跑不了多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注意记录坑道岩壁的任何异常符号或能量反应。教授对与‘那个文明’相关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黑暗的坑道深处，周诚靠着岩壁，轻轻放下司晓艺。机甲能量最终停在了15%，胸口晶体的光芒黯淡得像风中的残烛。他疲惫地瘫坐在驾驶舱里，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怀中女子微弱痛苦的呻吟。
矿坑之下，仍有矿坑。而追杀，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