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广场,寒风如刀。
数百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男女裹在统一发放的灰色厚棉袍里,盘膝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们的脸被刮得通红,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又迅速消散。
没人敢动,没人敢咳嗽,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风声中起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情绪——紧张、期待、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这种情绪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经过严格检测的“种子”。精神力达标,有“灵性共鸣”潜质。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一次成功的“融神”,召唤到哪怕最弱的“圣灵”,都意味着命运的转折——脱离最底层的挣扎,在城墙内获得相对安稳的生活,甚至能为家人换取更多生存配给。
陆明渊也在其中。只是他的状态有些格格不入。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坠,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咔嗒声,眼前晃动着没写完的代码。
“……昨晚那破程序,边界条件到底哪儿没考虑到……”迷迷糊糊中,他脑子里翻腾的还是那些熟悉的东西——永远改不完的BUG,催命似的甲方需求,下周就要上线的项目。
三十多岁,程序员的“黄金”尾声。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父母的体检报告……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把他牢牢钉在那个工位上。咖啡因和焦虑是燃料,通宵加班是常态。
肩膀被猛地一推。失重感传来。“哎哟!”他猝不及防,侧身摔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肘磕得生疼。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谁推我?!”他下意识地低吼,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被冒犯的恼火,“不就眯会儿吗?!昨晚调试程序通宵加班,今天还要按时来这鬼地方‘点卯’……握草,这破班老子不上了!现在就……”
“陆明渊!”旁边传来压得更低、更焦急的声音,是同桌肖誉,“你疯啦?说什么胡话!张老师叫你呢!到你了,融神!”
融神?
什么融神?
陆明渊晕乎乎地撑起身,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前方。
高耸的殿宇。古朴的符文。穿着奇怪厚袍的少男少女。远处站在散发着微光石台旁、面容肃穆的中年男人……
陌生的景象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无名火,带来更深的茫然。
紧接着——
轰!
一阵毫无预兆的天旋地转袭来,头颅深处炸开般的剧痛!那感觉,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太阳穴,还在里面用力搅动!
“草……塔妈啊……”他疼得眼前发黑,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咯响,“不会……真加班过度……猝死了吧……”
三十多年的记忆碎片在剧痛中翻涌——
妻子睡前温柔的叮咛。女儿软软喊着“爸爸”。父母日渐花白的头发。永远改不完的BUG。遥遥无期的项目上线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头颅的剧痛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海量陌生信息的疯狂涌入。不是阅读,不是学习,而是“融合”——仿佛这些记忆本就是他亲身经历,只是被遗忘了,此刻重新归还。
地球历2127年……诡异现世……热武器失效……万神殿降临……融神仪式……昆州市……
陆明渊,十六岁,昆州市第三中学应届生。父母是城内符文工厂的初级工匠。家中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妹妹。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首次融神仪式。
“我……穿越了?”
混乱的思绪中,这个荒谬又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是那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陆明渊做了一个漫长的、关于末世的梦,还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融神仪式的精神共鸣中,窥见了另一个平凡又疲累的“自己”的一生?
“陆明渊!”
张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时间不等人,每个学生的融神时间都是安排好的,殿顶的“接引神光”能量也有限。
“来了!来了!老师,我来了!”
陆明渊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灰尘,就朝着那座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石台——融神台跑去。
不管了!是梦也好,是穿越也罢,眼下这关必须过!
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似乎和他前世正在熬夜开发的那款“神话卡牌策略游戏”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为了那游戏,他可是啃下了大半本《华夏神话通考》和《二十四史人物志》……
张英杰老师看着跑过来的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孩子,刚才的状态明显不对。眼神涣散,还说了胡话。
作为多次从妖魔爪牙下逃生、失去左臂和右腿部分机能的老兵,他见识过太多因为过度紧张、精神崩溃而在融神仪式上失败,甚至遭受反噬的例子。融神,是与历史、神话中的英灵建立精神链接,凶险与机遇并存。心性不稳,是大忌。
“诶,陆明渊啊,”张英杰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老兵特有的沙哑和一种试图安抚的力道,“这样的时刻,精神要集中。按学校教的,好好调整呼吸,引导你的精神力。第一次融神,不求多强,但求一个‘稳’字。召唤到与你最契合的圣灵,才是未来成长的根基。”
他说话时,那只完好的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悬挂的一个旧皮囊上。皮囊里微微鼓起,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硝石的气息——那是他温养“兵卒圣灵”的“养灵囊”,也是他战斗时的倚仗之一。
陆明渊此刻已经迅速进入了“角色”。
前世多年的社畜生涯,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察言观色”、“及时认错”、“态度端正”这几样求生技能早已点满。
“抱歉,张老师!我刚才……刚才不知道怎么就有点恍惚,可能是太紧张了。”他低下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我一定好好努力,调整状态!”
张英杰打量着他。
少年脸上的惊惶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认错态度也挑不出毛病。他脸色稍霁,点了点头,侧开身:
“上去吧。记住,心神守一,尝试与神光共鸣。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都不要抗拒,跟着感觉走。”
“是,谢谢老师!”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那泛着白色微光的融神台。
台面触手温润,带着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学着前面同学的样子,在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下一刻——
殿顶那繁复的、镶嵌着不知名晶体和银丝的阵法纹路微微一亮。
一束柔和却无比纯粹的白光,如同实质的水银,无声无息地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暖洋洋的、回归母体般的安全感。
陆明渊依照记忆中的方法,努力摒弃杂念——尽管他脑子里现在还乱得像一锅粥——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将自己的“精神力”,或者说“意念”,顺着那白光,缓缓向上“延伸”……
仿佛穿过了一条由光构成的隧道。
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当他再次“清醒”时,灵魂已然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附着在一个同样陌生却又隐隐感到某种命运羁绊的躯体之中——
关羽。
此时,他还只是一员无名的马弓手。
而前方,历史的车轮正滚滚驶向那个著名的节点:
汜水关前,诸侯联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是凝固的。
压抑,沉重,带着死亡逼近的冰冷气息。
战场传来的声音隔着帐帘钻进耳朵——不是清晰的喊杀,而是模糊的、混沌的声浪,像远处海潮拍岸,又像巨兽低沉的喘息。
陆明渊被塞进“马弓手”躯壳里的现代灵魂,正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站在刘备身后。目光却无法从帐中那面巨大的牛皮地图上挪开。
地图上代表“汜水关”的墨点,此刻仿佛正渗出真实的、黏稠的黑暗。
“报——”
第一个出战的,是袁术麾下骁将俞涉。
陆明渊记得这个名字。在《三国演义》里,他只占了一行字:“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
可当那匹空鞍战马惊嘶着奔回大营,当那面染血的、属于俞涉的将旗被敌兵用长矛挑着,在关下肆意挥舞时,陆明渊才明白“一行字”意味着什么。
没有慢镜头,没有悲壮配乐。
只有传令兵那变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俞将军……不……不敌!”
帐内死寂。
陆明渊能听见袁术手中玉杯轻轻磕在案几上的声音。
他看见袁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不只是损失部将的痛惜,更是一种被当众撕下面皮的、冰冷的愤怒。
接着是韩馥的声音,带着冀州口音的夸耀:
“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潘凤提巨斧出阵时,帐内气氛为之一振。
那真是个威风凛凛的巨汉,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陆明渊甚至产生了一丝可笑的期待——万一呢?万一历史书错了亦或是跟小说不一样呢?
然后他就听到了。
不是听到战报。
是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极远的关隘方向,逆着风传来。起初沉闷如远雷滚动,随即变得清晰、高亢、非人——那是成千上万士兵叠加在一起的、纯粹的嘶吼。不是“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混沌的声浪,像海啸拍击悬崖。
在这声浪的最高处,骤然迸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却撕裂一切的金属交击的尖啸!
“噹——!”
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的欢呼,来自关隘的另一边。
而陆明渊们这边,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知道,潘凤没了。
果然,不久后,那柄曾经象征着勇力的巨斧,和俞涉的旗帜并排插在了关前。西凉骑兵在下面呼啸往返,践踏起漫天尘土,像一场庆祝死亡的舞蹈。
就在这死寂中,陆明渊的“大脑”——那个属于现代人的部分——却在疯狂运转,带着冰冷的、不合时宜的疏离感:
原来斩杀一个全副武装的猛将,可以这么快。没有大战三百回合,没有华丽的招式。教科书上“回合”两个字,在现实中可能就是电光石火的一两次全力劈砍,然后生死立判。
高效得……像条生产线。
影视剧远远没有表现出真实战阵声音的百分之一。那不是单纯的吵闹,而是一种有质量的、物理性的压迫感,能隔着这么远,让你的胸腔跟着沉闷的回响共振,让你的牙龈发酸。
风从战场方向吹来,带来了陆明渊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
汗水的酸馊。金属的锈腥。泥土的尘土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属于内脏和血的温热气息。
陆明渊的胃部开始痉挛。
但“关羽”的身体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节奏,仿佛早已习惯。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或铁青、或惨白、或深沉的脸。
袁绍的指节捏得发白。袁术眼神阴鸷地扫视众人。曹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韩馥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瘫在席上。
他们不只是损失了两员将领。
更是被当众狠狠挫败了锐气,动摇了联军本就不稳的根基。这不是游戏里损失兵力数字,这是真实政治威信的血崩。
而最让陆明渊灵魂战栗的,是那股弥漫开来的“恐惧”。
它无声无息,却像冰冷的潮水,浸透了大帐的每个角落。
陆明渊看到那些侍立的甲士,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握住戟杆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看到席上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甚至连刘备——他身边这位历史上以坚韧著称的君主——侧脸的线条也绷得像一块石头,按在膝盖上的手,背筋微微凸起。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士气低落”。
不是状态栏里下降的数值,而是一种能传染的、让勇气从骨头缝里渗走的寒意。
就在这时——
陆明渊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平静,沉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金属质感,在这片死寂中响起:
“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