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冬,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夜雨如注,街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昏黄。陆谨言叼着半截烟,单手撑伞,另一手拎着个湿漉漉的牛皮纸袋,慢悠悠往自家侦探事务所走。
事务所招牌是块旧铜牌,上书“谨言侦探社”五个字,下面小字“疑难杂案,童叟无欺”。门前常年挂一把破油纸伞,算是陆谨言的“门面”——他说,伞破了才显得他穷得真实,客户才敢上门。
今晚他刚从大世界游乐场出来,帮一个纱厂小开找回被“金蝉脱壳”的未婚妻。结果那姑娘压根没被绑,是自己跟人跑了。小开给了五十块大洋打发他,陆谨言没嫌少,笑眯眯收下,顺手在赌场又赢了八十。
推开门,事务所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办公桌上亮着。陆谨言甩掉伞上的水珠,刚要骂一句“阿三又偷懒没点灯”,就看见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帖子。
不是普通的请柬,是用朱砂写就的血红色大字,边缘像被火燎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
“陆谨言,阎王帖到。你欠杜老三的一条命,该还了。——第三日,子时,霞飞路176号后巷。”
下面是落款:一枚拇指大小的朱红手印。
陆谨言挑眉,笑了。
“杜老三?那老鬼不是去年冬天在提篮桥监狱咽气了吗?”
他把帖子凑近灯火细看。纸质是上好的宣纸,朱砂写得极工整,像出自书法大家之手。可那手印……太新鲜了,指纹纹路清晰,连毛细血管的细小分支都看得见。
“有趣。”陆谨言把帖子折好塞进口袋,吹灭煤油灯,“看来有人替死人说话了。”
同一时刻,公共租界,一幢三层小洋楼的二楼书房。
沈知夏刚脱下湿透的律师袍,头发还在滴水。她今天在会审公廨为一个被控“扰乱租界治安”的工会代表辩护,结果法官是英国人,压根不听她援引英国普通法,只按《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条例》判了半年监禁。
她气得差点摔法槌。
刚坐下,女佣小兰端着热姜汤进来,顺手递上一封信。
“沈小姐,刚才有个报童塞进来的,说是给您的急件。”
信封素净,只写“沈知夏律师亲启”,没有寄件人。
拆开,里面滑出一张同样的血红帖子。
“沈知夏,阎王帖到。你父沈秉文当年判杜老三无期,罪证伪造。该还的,总要还。——第三日,子时,霞飞路176号后巷。”
沈知夏手指一颤,帖子飘落在地。
她父亲沈秉文,民国十五年任淞沪地方审判厅庭长,主审过轰动一时的“杜老三贩卖军火及鸦片案”,一审判处无期徒刑。杜老三入狱后第二年暴毙狱中,官方说法是“肺痨”。
可父亲从那以后就一蹶不振,次年辞官,回乡郁郁而终。
沈知夏盯着地上的血帖,呼吸渐渐急促。
“杜老三……越狱了?”
窗外,雨更大了。
同一夜,霞飞路176号后巷。
一个黑影撑伞站在暗处,伞沿滴水。他低头看着手中第三张一模一样的帖子,喃喃自语:
“陆谨言,沈知夏……名单上第三个人,就是你们了。”
他把帖子点燃,火光映出半张脸——苍白,瘦削,左眼角有一道旧刀疤。
火灭了,灰烬随雨水流进下水道。
第三日,子时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