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空得像被人掏过。
不是那种睡醒后的迷糊——是真正的空。我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在这里,全都不记得。唯一剩下的东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等我。我必须找到那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我不知道。
眼前是一个圆形大厅,穹顶很高,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二十八颗星宿依次排开,其中第一颗亮着幽蓝色的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陌生的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大厅里还有九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揉太阳穴,嘴里嘟囔着什么。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烟烫过的疤痕。
角落里蹲着个瘦小的年轻人,双手抱头,肩膀在抖。他在哭。
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正在冷静地打量四周。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往墙上的星图看去。
还有个光头,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像个被关进笼子的野兽。
另外五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不同程度的慌乱中。
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很奇怪——十个人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居然没有人开口问“这是哪”。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我也没开口。我只是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颗发光的星宿。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下一秒,那颗星熄灭了。
大厅正中央的地面上,一道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向下的台阶,黑得看不见底。
“操。”光头骂了一声,“什么鬼东西。”
没人动。
我等了三秒,第一个走了下去。
台阶很长。脚下是石砖,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火苗纹丝不动——没有风。
走到尽头,是一个房间。
不大,方方正正。中央一张圆桌,十把椅子。桌上放着十张白纸、十支笔。
圆桌正上方,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发出昏黄的光。
珠子上刻着一个字:
角
我身后的脚步声陆续响起,九个人都下来了。有人低声惊呼,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直接坐到了椅子上——是那个一直在哭的瘦小年轻人。他坐下之后,反而不抖了。
“都坐吧。”我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是因为有人总得说点什么。
八个人陆续坐下。光头没坐,他走到墙边,开始检查有没有别的出口。
“没有。”我说,“我下来的时候看过了。唯一的门已经关上。”
光头回头瞪我,像是不服气。他又敲了两下墙,最后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
十个人围成一圈。
珠子又亮了一分。
然后她出现了。
不是从门里走进来的——是凭空出现在圆桌旁的第十一把椅子上。
那是个女人。不对,那是个“东西”。她有人的轮廓,穿着灰白色的长袍,但脸上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块刚抹平的泥,光滑、苍白、什么都没有。
只有额头的位置,刻着一颗星:
角
“我是角宿。”
她开口了。没有嘴,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说话。
“规则很简单。”
她抬起手,十张白纸从桌上飘起,落在每人面前。
“写下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和那件事。”
“匿名的。”
“然后,所有人投票。”
“得票最高的人——”
她的脸忽然裂开一道缝,像嘴,又像伤口。
“死。”
“如果他真的是最该死的那个人,你们活。”
“如果他不是,你们所有人,一起死。”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纸。
最对不起的人?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但奇怪的是,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苏念。
我不知道苏念是谁。这个名字就像自己长在那里的,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真名。
但我的手已经动了。
我在纸上写下:苏念。我忘了她。
写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住了。
忘了她?这算什么对不起?
可我写的时候,心里很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假的。
十张白纸被收走。角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十张纸的内容同时浮现——像投影一样,悬在圆桌上方。
“我妈。我没见她最后一面。”
“我老婆。我出轨了。”
“我弟。我杀了他。”
“苏念。我忘了她。”
…………
九张纸。
我数了一遍。九张。
可我们有十个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角宿。她那道裂开的嘴正在缓缓合拢——像是在笑。
“第十张纸,只有投票的人能看见。”
“因为写这张纸的人,就在你们中间。”
“而这张纸上写的是——”
她顿了顿。
“你们所有人,都对不起我。”
圆桌旁,有人开始发抖。是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投票吧。”角宿说。
每个人面前浮现出一支笔。笔尖是红的。
我握着笔,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恐惧。是别的东西——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哭。
不是那个年轻人。是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闭上眼睛,用力去听。
“苏迟……”
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不对。是有人在叫“苏迟”。
苏迟是谁?是我吗?
我猛然睁开眼。
那个声音消失了。但我知道它从哪来的——从那个瘦小的年轻人身上。
我盯着他。他仍然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可他不哭了。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投票开始。
每个人拿起笔,在面前那团空气里写下自己要投的人。红色的字迹浮在空中,飘向圆桌中央。
我该投谁?
我不知道谁写的那张纸。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可他一直在发抖。
一个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拼命掩饰,要么彻底崩溃。
他不是。
他在表演。
我闭上眼睛,再去听那个声音。
这一次,听得更清楚了。
不是“苏迟”。是别的——
“杀了他们……”
“都杀了……”
我猛然睁开眼,看向那个年轻人。他正好抬起头,和我对视。
他的眼睛很黑,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笑。
他对我笑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笔,在空中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飘向圆桌中央。
下一秒,角宿开口了:
“投票结束。”
“得票最高的人——”
她的手抬起,指向我。
“是你。”
圆桌旁的九个人同时看向我。
“他写的是谁?”有人问。
角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说,“因为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你记得‘苏念’。”角宿说。
“那只是个名字。”
“不。”她的脸又裂开那道缝,“那是你欠的债。”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真的该死,那就死吧。”
“但我死之前,想知道一件事——”
我指向那个年轻人。
“他刚才写的名字,是我吗?”
角宿沉默了。
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表情——虽然她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犹豫。
三秒后,她开口了:
“不。”
“他写的名字,是他自己。”
圆桌旁炸开了锅。
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在耍我们?!”他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规则不是这样的!”
“规则没变。”角宿说,“你写的是你自己,投票给你的人,是九个。”
“九个?”他愣住了,“我只投了自己一票,怎么会是九个?”
“因为。”
我开口了。
“我也投了你。”
他猛地转头,盯着我。
“你凭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在哭的时候,心里在笑。”
他脸色变了。
“你在发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把我们全杀了。”
“你写的那张纸——”
我伸手,指向空中依然悬浮的第九张内容。
“你们所有人,都对不起我。”
“这张纸,是你写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角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答正确。”
“得票最高者——淘汰。”
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灰色的烟。
“不——!”他尖叫着,伸手想抓什么,但手指穿过了一切。
最后一刻,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恨。
“你他妈是谁?!”
我看着他,说了三个字:
“不记得。”
他消失了。
烟散去,地上只剩一张纸。
角宿捡起那张纸,递给我。
“你的奖励。”
我接过来一看——纸上是手写的两行字。
第一行:苏念,1998-2024
第二行:她在等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哪?”
角宿的脸在合拢。那颗“角”星开始暗淡。
“通关二十八宿,你会见到她。”
“前提是——”
“你能活到那一天。”
门开了。是向上的台阶。
我回头,圆桌旁的八个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也有——期待。
“走不走?”我问。
没人回答。
我第一个迈上台阶。
身后,脚步声陆续响起。
走到一半,那个穿职业装的女人追上来,和我并肩。
“你叫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
“你呢?”
“林昭。”
我想了想。
“叫我苏迟吧。”
“苏迟?”她皱起眉,“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确定“苏迟”是不是我的名字。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苏念的人,在等我。
而我欠她的,不只是“忘了她”这么简单。
因为当我看到“1998-2024”那行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双眼睛。
正在慢慢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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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的尽头,是新的房间。
墙上刻着第二颗星宿——
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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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