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云南建水
罗安躺在城西荒山上的土坡上,正午阳光毒辣,晒得人脸直发烫。
荒山上有一个乱葬岗,相传是明朝成化年间的。历经岁月洗礼,依稀能看见百年前的森森白骨。
不过罗安无暇感到害怕。第一,他是一名警察;第二,他的配枪丢了。
在两天前的一次任务中,罗安按照惯例把他的54式半自动手枪上膛。一共六颗子弹,弹匣五颗膛上一颗。这在罗安数百次出警中已然成为习惯。但罗安没想到,这一次配枪会丢掉。
罗安清楚地记得他把配枪别在腰间,但当到达现场时伸手一摸抓了个空。罗安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整个抓捕过程似乎都是一种神游状态。就这样迷迷糊糊回到了警局。
“程局,我今天就先不交配枪了,明天出任务还要用”
“周五前必须交,上面有人来检查”
“好的程局”
......
现在距离周五还有最后一天,罗安躺在土坡上已经放弃了寻找。他掏出一本故事书看了起来。看着书上幸福美满,富甲一方,半步真龙,王侯将相。罗安不禁泪流满面:自己的人生,和他们比起来好像如一粒尘埃。
罗安37岁了还未结婚,从小到大交往过的异性,除了家里人、少数几位女同桌,就只有楼下算命的阿婆。可是阿婆说的话罗安不爱听。阿婆说罗安是英雄命,要么活得窝囊,要么死得绚烂。
“他妈的这算什么英雄命啊”罗安唾了一口骂道。
罗安虽是警察,但也只是糊口。他没有冲锋陷阵的勇气,也没有破案的智慧。警局有他没他好像别无两样。
“就这样的破烂人生,配枪还丢了。下一步该掉脑袋咯”
罗安已经彻底放弃自己,索性开始翻看起故事书......
相传在明成化年间,临安城郊有一个叫杨大锤的人,世代为农。杨大锤父亲杨二狗年轻时在地主伯通家里干长工,杨大锤因而得以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成年后的杨大锤在地主家子承父业,继续当长工。
杨大锤这辈子应该会娶一个没文化的媳妇,再生一窝子女,继续给地主家增添劳动力。
但世事总是难料,杨大锤在他23岁的这一年,遇到了一件足以改变他整个人生轨迹的事情。
那是一个秋天,杨大锤在临安西边的山坡上采药时,被一根白骨绊倒。吓得杨大锤立马磕头作揖,生怕这白骨的主人半夜找上门来。在磕到第五个头的时候,杨大锤余光瞟到旁边的草丛中有一个黑色的,回旋镖似的铁块。
杨大锤捡起铁块仔细端详,铁块通身为黑色,大概有一斤不到两斤重。“发财了发财了,把这个铁块卖了,这个冬天我应该好过多了吧!”
“大锤,什么时候把你高兴成这样啊?”
迎面走过来的是大锤的兄弟祝仁,祝仁算是大锤在临安唯一的朋友了。大锤父母早亡,这些年要不是祝仁的帮衬,恐怕大锤自己都熬不过这些苦难岁月。祝仁本生于书香门第。可他的父亲在成化三年被锦衣卫搜出私藏歌颂懿文太子与建文帝,辱骂永乐大帝的反诗被斩首示众,祝仁也被流放到临安。
“阿仁,你看这个铁块,咱卖了换酒喝去”
“大锤,我还从来没见过做工如此精致的铁块,这不会是陨铁吧!”
“真是陨铁咱可就发财了呀”大锤边说边将铁块握在手中“阿仁你看”
可能是因为寒冷,大锤握住铁块的食指动了一下。
“嘭!”一声巨响,铁块从大锤手中向后飞去,大锤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
“阿仁你没事吧......”
“阿仁?”
死一般的寂静。大锤起身看向阿仁,阿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鼻子上有一个小孔不断往外面冒血。
“阿仁,你被什么磕到了?”大锤过去搀扶阿仁,却被吓得瘫软在地。
阿仁没了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生命之火在他充满恐惧的瞳孔里面消散。大锤看见阿仁身下全是血,就凭鼻子上这个小孔,冒不出这么多血......
大锤把阿仁翻过来,阿仁的后脑勺被撕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这是何物?这铁块,能杀人......”
......
大锤懵了,安分守己一辈子的他,居然把他最好的朋友给杀害了。
大锤像提线木偶一般走回地主家里,慌里慌张的洗了沾了血的衣服。浑浑噩噩的继续着日常的生活。
至于阿仁,压根无人过问过。在那个时代,一个底层人突然失踪了是常事。这件事情只有大锤知道。至于那个铁块,大锤把它放在衣服里,生怕别人知道他是杀害阿仁的凶手。
就这样本本分分的过了几个月。年关将至,大锤到猪肉铺买猪肉。
“这不是龟兄吗?”老板抬眼看见大锤
“老板,你叫我什么?”
“龟兄啊,哈哈哈哈,你不是小乌龟吗”
猪肉铺老板姓王,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恶人。仗着有着一身腱子肉常年欺男霸女,横冲直撞,乡里乡亲更是敢怒不敢言。
“老板,我叫杨大锤,不叫什么乌龟”大锤小声说道
“哈哈哈,你问问大家,谁不知道你喜欢林长工的女儿林小丫?你都准备上门提亲了,被临安城的公子爷来伯老爷家玩的时候看上带走了,我问你,你为何不敢阻拦呀?”
“我...我”大锤从小就不善言辞,此时更是语无伦次。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哎呀,我还以为这个小骚货去人家家里是享福去了呢,没想到啊,被公子爷玩够了就卖去青楼当妓女了。欸呀龟兄,你要不要去临安城里和你的未婚妻风月一番呀?”王屠夫一脸坏笑
围观的人开始嘲笑,取乐,更有甚者起哄高喊龟兄......
大锤感觉周围的嘲笑声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油,越来越模糊。他自卑的低下头,双手拘谨的夹在身体旁边。
“这是什么,硬硬的”大锤摸到了铁块
“龟兄,你过年别吃肉了,还是把钱留着享受你未婚妻去吧”
周围人笑得越来越大声,大锤感觉像是梦魇一般,越来越难受。终于,声音突破了阈值,就像从水下浮出水面的一瞬间,他可以听清楚周围的全部声音了。
大锤直了直身子,拿出铁块对准王屠夫。
“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子傻了吧?拿个铁块想砸我呢?老子这里的刀......”王屠夫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声巨响。
和秋天一样,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屠夫眉心有一个小血窟窿,血雾喷溅到整个猪肉铺的墙上。王屠夫一身腱子肉此时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四周散发出一股屎尿味。
寂静被王夫人打破“杀人了杀人了”。
王夫人哭喊着向王屠夫尚有余温的尸体跑去。大锤没有犹豫,又将铁块对准了王夫人。
“嘭!”又是一声巨响,王夫人胸口出现一个血窟窿,王夫人躺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咯咯咯”的怪叫声。胸腔不断往外涌出鲜血。不一会,王夫人也不动了。
人群四散而逃,大锤也趁乱逃走。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大锤之道他连杀两人后官府一定不会放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所有恶人一并杀光......
“你究竟是何等宝物呀,竟能将这世上的罪恶统统抹去”大锤望着铁块自言自语“你是从天上掉入凡间的吧?你的主人是谁呢?二郎显圣真君?还是哪位神仙”
不过,这饥寒交迫的冬天,冻死或许比惩恶扬善来得更快。毕竟冬天是穷人的劫难,能不能熬过都是个问题。
正思索着自己该何去何从,大锤看到了远处竹林深处有一间屋子。
那是梁秀才的家。梁秀才是正统三年的秀才,功名也止步于秀才,过去大锤和梁秀才有些许交际:那年临安府上严老爷想编纂一本云南药材全书献给万贵妃以作生辰贺礼。大锤与十来名下人被选中去山上挖取药材。这一去便是半年,回来后严老爷也没给他发工钱,若不是阿仁的帮助,自己怕是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后来书成后,严老爷钦点梁秀才为篆书功臣写文章以示嘉奖。那天的临安街道异常热闹,大锤挤过人群将文章仔细品读。读到最后不免一阵心寒:耗时半年多上山采药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在文章中,倒是多出来很多从没参与过这桩事的。
“这狗娘养的,撰写文章的时候净想着怎么去巴结达官贵人,怎么不歌颂一下我们这些出汗出力的人”大锤一边骂一边走过他家,这时,一个想法从他脑中冒出......
大锤一脚踢开梁秀才家的门,径直朝里面走去
此时的梁秀才正在一边煮着滇红,一边吟诗作赋,摇头晃脑,好不乐哉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此诗写的极好,极好”陶醉在自己世界里的梁秀才完全没有发现大锤的到来。
“咳咳”大锤轻声咳嗽
梁秀才猛地一惊看向大锤,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大锤?”
“他们可说官府在通缉你噶,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他们说你有一件像神机营火炮一样的凶器,你不会真杀人了吧?”
大锤冷冷的看着梁秀才,没有回话
“大锤,你不会真嘞要杀我噶?你可知道杀人是犯王法嘞!”
大锤此时已经拿出铁块对准梁秀才
“你你你,你要干嘛!”
......
寂静,又是寂静。
滇红被打翻在炭火里烧的滋滋冒响,梁秀才的半张脸也被炭火烤得黢黑,眼睛死死瞪着大锤的方向。
“我也想让你死个明白,但是我累了,不想解释。”
大锤跨过梁秀才的尸体,径直朝屋内走去。秀才的家就是与众不同,虽比不上地主家气派,但是与大锤之流的家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候,大锤稍作休息片刻便准备下一次动手。
下雪了
大雪都被赋予“瑞雪兆丰年”的祥瑞之意,可谁又曾知,对于底层农民来说,下雪就意味着这个冬天更加难熬。
大锤穿上梁秀才的衣服,带上斗篷,快速向临安府走去。
他要在这辈子就了却此生最大的因果。
“然然,你到陈伯伯家里去要乖乖的”
“奶奶,为什么陈伯伯家的弟弟要来我们家,我要去陈伯伯家呀”
“然然,听话啊,到了你就知道了”
“奶奶,张叔叔一家为什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呀”
“他家啊,他家在地上睡着了,然然你看这雪下的多舒服”
“可是很冷呀......”
大锤听得心中难受,张立家一家是被冻死在路边,而然然所面临是易子而食......
......
临安城中张灯结彩,洋溢着过年的氛围。大锤穿过人群来到临安府围墙边,待四下无人时翻墙入内。
“好大的雪,好兆头!我今天不坐轿子,我要踏着雪,给我的父亲报喜!”说话的是临安府的公子爷,拐走的罪魁祸首。
“严公子,我们好像见过”大锤从树上跳下,朝严公子走去
严公子盯着大锤的脸思索片刻,猛地意识到自己曾抢过他的未婚妻,也意识到他就是官府在通缉要犯杨大锤。
“大锤,你要多少银子,咱可以谈谈嘛”
大锤的手指在怀里冰冷坚硬的铁块上摩挲。他想起王屠夫当众叫他“龟兄”的嘴脸,想起周围肆无忌惮的哄笑,而这一切羞辱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他不仅夺走了小丫,更碾碎了大锤作为一个男人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和念想。
“嘭!”
巨响在府中炸开,回音格外刺耳。严公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像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后栽倒。鲜血和某些灰白的东西溅了他身旁家丁一脸。
“少爷!!”
“有刺客!!”
“火器!是那个通缉犯的妖器!!”
惊呼、尖叫、怒骂响成一片。大锤早就翻墙逃走,心脏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和毁灭冲动的剧烈震颤。他看着那群平日作威作福的家丁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看着严公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华服浸透污血。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死时也一样难看,甚至更不堪。
醉月楼正是华灯初上,莺歌燕语最盛之时。丝竹管弦,脂粉香气,与外面街道因严府公子之死而渐起的宵禁与紧张格格不入。这里是一座用虚幻欢愉砌成的堡垒,隔开了人世间的悲苦。
大锤换了身勉强整洁的旧衣,用布巾半掩着脸,低着头,怀揣着冰冷的杀意走进这片喧嚣。门卫见他衣着寒酸,本想拦阻,却被大锤抬眼间那死寂目光刺得一哆嗦,又瞥见他看似无意按在腰间鼓囊囊部位的手,想起城里沸沸扬扬的“凶人”传言,竟一时不敢造次。
“我找胡三娘。”大锤声音沙哑。
或许是对危险的本能嗅觉,“笑面狐”胡三娘在一间僻静内室见了他。她风韵犹存,眼神精明如狐,指尖夹着烟杆,打量大锤的目光带着审视货物的估量。
“这位好汉,面生得紧。找我何事?”
大锤缓缓扯下布巾:“林小丫。”
胡三娘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笑容未变:“哟,姑娘们来来去去,哪记得许多名字。好汉若是寻欢……”
“她被你买来,逼良为娼。”胡三娘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她看清了大锤手中那奇形怪状的铁块,瞳孔骤缩!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她自己愿意吃这碗饭!我花了钱的!她是自愿的!”胡三娘强自镇定,声音却泄了底,手悄悄挪向桌下暗处。
“自愿?”你跟阎王爷说去吧。
杀意已决。他举起了铁块,对准胡三娘惊骇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内室侧面小门猛地被撞开!一个穿着桃红衣裙、身形单薄的女子扑了进来,但她没有扑向大锤,而是径直扑倒在了胡三娘身前,用自己瘦弱的身体紧紧护住了她!
“不要!不要伤害妈妈!!”女子抬起头,嘶声喊道,泪水冲花了浓妆,露出下面憔悴而熟悉的轮廓——正是小丫。
大锤如遭雷击,举着铁块的手僵在半空。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却从未想过是如此情景。
“小丫……?”他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他看到她脸上并无多少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对胡三娘处境的极度恐惧和维护,以及……看向他手中铁块和他本人时的陌生与抗拒。
“大锤哥……是你吗?”小丫的声音颤抖,眼神躲闪,却依然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胡三娘,“你……你不能杀妈妈!妈妈是好人!她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没有她,我早就饿死冻死了!外面……外面那么难,在这里……在这里至少能活命!”
她语无伦次,但话语里的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胡三娘见状,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躲在小丫身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对……对对!小丫,快告诉这莽汉!妈妈平日对你如何?是不是从没亏待过你?快让他走!外面官差就要来了!”
小丫闻言,更加急切地看着大锤,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大锤哥,你走吧!快走!杀了人是要偿命的!你……你不能变成坏人!妈妈是好人,你走吧,求求你了!”
“好人?”大锤看着小丫那被彻底洗刷过的、充满“忠诚”与恐惧的眼睛,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满脸脂粉、眼中闪着精明与幸存狡黠的老鸨,一股比愤怒更冰冷、比绝望更虚无的东西,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手持可以轰碎头颅的铁块,拥有瞬间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却无法改变爱人的思想钢印,他能杀死肉体,却改变不了认知。他要杀的是具体的恶人,而小丫维护的,是一整套吞噬她、也吞噬了无数个“小丫”的吃人秩序。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他来这里,是为拯救,是为复仇。可他想要拯救的对象,却跪在仇人面前,求他不要“行凶”。
“哈哈……哈哈哈……”大锤发出一阵低沉而苦涩的惨笑,笑声在室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他举着铁块的手,终于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来。
他没有再看小丫那让他心碎又陌生的眼神,也没有再看胡三娘那侥幸又恶毒的脸。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精致而压抑的屋子,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此沉沦、并且最终认同了这种沉沦的灵魂。
然后,他猛地转身,没有一丝留恋,撞开窗户,纵身投入黑暗......
除夕夜,大锤在山上也能若隐若现的听见临安城中的欢声笑语,他瘫坐在山坡上,旁边有一具白骨,正是他的好友祝仁。
“阿仁,该杀的都杀了,兄弟来陪你了......”
又是一声巨响,只不过没人听到,也无人在意......
......
罗安意犹未尽的放下故事书。
“英雄命……要么活得窝囊,要么死得绚烂……”楼下阿婆的话,此刻和书中杨大锤的命运,以及他自己三十七年苍白的人生重叠在一起,发出尖锐的耳鸣般的回响。杨大锤算“绚烂”过吗?那几声惊心动魄的巨响之后,留下的是什么?是更深的虚无。而他自己呢?连那一声“巨响”都发不出,只能躺在这乱葬岗上,等着“掉脑袋”的通知,这才是极致的“窝囊”吧?
“等等,建水……古称临安?”
罗安喃喃自语,随即,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混沌,瞬间贯通了他的四肢百骸。五百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骤然压缩。
他闭上眼,屏住呼吸,右手凭着直觉猛地探入身旁深密的草丛,不顾一切地摸索。指尖掠过草茎、土块、碎石的粗糙……然后,毫无征兆地,触及了一线坚硬、规整、与周遭荒野格格不入的冰凉金属。
那触感熟悉到心悸,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他猛地将手抽出——掌中赫然紧握着的,正是他那把丢失的五四式手枪。枪身沾着新鲜的泥土,金属部件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暗的光,而更令人血液几乎凝固的是:枪管竟隐隐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温。
罗安的手指有些发抖。他退出弹匣,弹簧发出清脆的“咔”声。弹匣内空空如也。六颗子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你个杨大锤……”他低下头,似哭似笑,释然中浸透无尽的荒谬,“拿我的饭碗,去逞你的英雄……这笔账,可怎么算?”
谁又会信这比故事书还荒唐的解释?
就在这时,下方土坡传来急促的窸窣声和人语。罗安心头一凛,本能地猫低身子,潜行过去。
眼前一幕让他瞳孔骤缩:一个面色狠戾的女绑匪,正用绳子死死勒住一个小男童的脖颈。男孩拼命挣扎扭过头,小脸因恐惧而扭曲,涕泪交流地哀求:“别……别杀我……”
“不杀你?”女绑匪声音嘶哑,充满绝望的怨毒,“我的兄弟全折在条子手里了!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就在男孩转脸的刹那,夕阳最后一抹红光,正正照在他稚嫩的眉心上——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朱红色的、宛如弹孔般的圆形胎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重合。明朝的血洞,现代的胎记;杨大锤未竟的因果,阿婆的回响……所有散落的碎片,被这枚刺目的红点瞬间焊接成一条狰狞的锁链,牢牢套住了罗安的咽喉与命运。
没有犹豫,不再迷茫。
罗安将尚有微温的手枪稳稳别回腰间——那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如今却承载了跨越时空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混合着泥土与血腥气的空气,然后像一头沉默的豹子,从藏身处猛扑而下!
目标明确,动作决绝。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女绑匪,借着冲势,两人一同滚向陡峭的悬崖边缘。女人的尖叫、男孩脱困后的哭喊、砾石滚落的声音……一切都在急速下坠的风声中模糊、拉远。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那句大学期间在图书馆看过的话,却无比清晰地轰响在他脑海深处,如同最终的判词与解脱: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