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林家家道败了。
民国十三年深冬,铅灰色的天压着北平城的飞檐,冷风吹得街面的幌子簌簌作响,林家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却被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惊得簌簌往下掉。
穿黑色短褂的军警踹开朱漆大门的那一刻,正堂里的暖炉还烧得旺,红木案几上摆着刚温好的黄酒,林疏桐正坐在母亲身边描红,手里的狼毫还蘸着朱砂。
下一秒,“哐当”一声,账簿被摔在地上,穿军装的人踩着皮靴踏过散落的纸页,腰间的枪套擦过雕花的八仙桌,发出冰冷的磕碰声。
父亲穿着绸缎马褂冲出来拦,被两个军警反剪了胳膊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喊“我与张督办有旧”,声音却被外面传来的“林家商号通敌”的喊叫声盖过。
后院的库房已经冒起了黑烟,伙计们的哭喊、箱笼落地的碎裂声混在一起,林疏桐被母亲死死护在怀里,透过门缝看见管家老王被打得头破血流,还死死抱着一个木箱不肯撒手——那是林家几代的商路账本。
雪越下越大,落在母亲的旗袍下摆上,很快就融成了水渍,母亲的手一直在抖,却反复对她说“别怕,爹会想办法”。
不一会,林正澜拼了命地挣脱了军警的控制,飞一般地跑到林疏桐与沈玉禾身边。
他痛哭流涕,抱着妻女:“澜丫头,是爹不好,没能保护好你和你娘,那陆家忌惮我们林家北平绸缎业的翘楚又有武行出身的人脉根基,门徒遍布京津军警与镖局,如今想灭了我们家。丫头,你快从后院跑出去,那有梯子,你一定要为林家报仇血恨。”
林疏桐望着爹娘哭红了眼,不忍心让他们落入陆家手中,她痛苦地说道:“可是爹,你们……”“走!你快走!没有多少时间了。”一语未毕,林疏桐冲向后院,顾不得其他任何事情。
“快来!有人要跑。”一名军警发现了她。“你俩跟我来,剩下的人你们继续去找林正澜。”
林疏桐望着身后步步紧逼的军警,迈足了步子,拾起梯子就往上爬。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爬上围墙时她一并把梯子带了出去。
此时,另一边。
林正澜听着外面军警搜捕自己的声音越发紧张起来。沈玉禾摇了摇林正澜:“正澜,澜丫头跑出去了,军警一定会继续在这城厢搜捕她的,这该如何是好啊。”
林正澜一脸凝重,说道:“如今只能找人来假扮澜丫头了。”
一旁的翠儿听到林正澜的话,扑通一下跪到林正澜身前:“小的愿意替小姐赴死。当年若不是老爷愿意收留我做府中的的丫鬟,我怕早就饿死在街上了。虽然小的不如小姐那般倾国倾城,但小的愿意斗胆一试。”
林正澜估摸着翠儿算是府上最好看的丫鬟,决定实施这个离谱的计划。
“来人,搜查这边这间放工具的仓库。”军警招呼了几个同僚来到了林正澜和沈玉禾躲藏的地方。
林正澜听到军警搜查的声音,连忙捂住沈玉禾和翠儿的嘴。可还是有一个年纪较小的丫鬟被吓的发出了声音。
“箱子后面有人!”一位军警挪开放着杂物的箱子。
就在军警准备扣押林正澜几人时,翠儿站了出来,她的两只手臂张开把军警们隔在了外面。
“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不要动我的父母!”说着便随手拿了根棍子冲向军警一伙人。为首的军警见翠儿要冲过来伤人,从腰间掏出了手枪。
“彭—”的一声,子弹不偏不倚的打中了翠儿的心脏。林正澜和沈玉禾见翠儿被打伤,纷纷爬了过来。
“澜丫头!”俩夫妇抱着翠儿,哭的泪流满面,仿佛军警打伤的就是真正的林疏桐。“澜丫头,爹让你受苦了,你才十六岁啊……”林正澜一边擦着泪,一边用手堵住翠儿不断往外流血的伤口。“爹,能遇到你是疏桐最大的福气……”不久翠儿便断了气。
为首的军警一脸戏谑地看着这一幕,嘲讽道:“真是父女情深啊,可惜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兄弟们上,把他们抓住。”瞬间,两个军警冲上前去扣押住林正澜与沈玉禾。
直到他俩被押上囚车,军警们开始往车上搬那些雕花木箱、古玩字画,旁站着个穿貂皮大衣的男人——是陆家的二少爷,上个月还在父亲的寿宴上敬酒,此刻正用手帕擦着手,嘴角噙着一丝笑。
陆仲珩看着趴在地上护着箱子的老王,神色阴郁。
“来人,把他手中的箱子拿给我。”陆仲珩招招手。
几名军警小跑到老王身边抢箱子。不管军警怎么抢,老王都死死抱着箱子不撒手。陆仲珩看老王不肯把箱子交出来,抬腿便是一脚。
老王还是没有屈服。
紧接着。
一脚…
两脚…
三脚…
均踹在老王的头上。老王被踢的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陆仲珩蹲下身,拿起箱子打开,发现是林家的商路账本,陆仲珩神情凝重:“回府。”
陆仲珩上了福特汽车回了府。
冷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雪沫子,那辆囚车在风雪里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耳边只剩下风声和母亲压抑的哭声。
跟着囚车走的军警们小声讨论着:“早就听说这林家大小姐的容貌倾国倾城,如今看来也不去他们说的那般惊艳。但还是挺漂亮的,可惜喽,可惜喽。
陆府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陆仲珩靠在沙发上,头仰着,闭目养神,回想着在林家经历的事。
“少爷,您带回来的这本书?如何处置?”陆家管家周福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仲珩眼神扫过往周福安手中的账本。“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陆仲珩阴笑着,又闭上眼睛。
周福安把账本锁进保险柜,转身时,看见陆仲珩正盯着窗外的雪,嘴角那抹阴笑还没散。
“少爷,”周福安轻声道,“宪兵队那边来报,林家大小姐的‘尸体’已经处理了,林正澜夫妇也押去了宪兵队。”
陆仲珩转过身,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林正澜嘴硬得很,让他们‘好好伺候’。另外,把林家的商路都接过来。”
他想起老王头护着箱子的模样,想起翠儿冲出来时喊的那句“不要动我的父母”,眼底的冷意又深了些。他从不信什么忠心,只信刀架在脖子上时,没人能硬撑到底。
“对了,”陆仲珩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跑掉的丫鬟,不用追了。”
周福安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噼啪燃烧的声响,陆仲珩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他以为这场风雪里,林家已经彻底没了活口,却不知道,那个他连脸都没记住的“丫鬟”,能找到掀翻他整个陆家的证据。
总有一天,她会带着风雪,重新回到这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