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车厢像一口被不断敲击的闷鼓。姜维背靠厢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少年。
那少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杀气混着不甘,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瞪视着他。
“想杀我?”姜维语调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先活下来再说吧。”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脚,猛地蹬在王拙胸口。
王拙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向后飞起,惊怒的骂声卡在喉头,后背已重重撞开虚掩的车窗木挡,天旋地转间滚落车外,摔在坚硬冰冷的石路上。
尘土呛入口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他挣扎着爬起,那辆承载他而来的马车早已绝尘而去,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
“姜维——!狗东西!我母亲知道你这般对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王拙冲着空荡的道路嘶吼,声音在旷野里显得单薄无力。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路边枯草的簌簌声。
他喘着粗气,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身上那件质料上乘的锦袍不见了,被换成了粗糙磨肉的破布衣,空荡荡的,冷风直往里钻。
怀里、袖中,摸遍全身,连一个铜板也无。真正的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我等着你来千刀万剐,哈——哈——哈——”姜维留下一句话。
最初的暴怒像被冷水浇过,渐渐熄成一种冰凉的无措。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屋舍轮廓,像趴伏在地上的兽。去那里,至少是个人烟之处。
拖着疼痛的身子,王拙走进了这座小镇。街道狭窄,路面坑洼,两旁是些灰扑扑的房屋。
只有寥寥几间铺面开着,货品看上去也黯淡无光。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酒肆门口飘出的食物气味,此刻竟有莫大的吸引力。
他定了定神,挺起胸膛,走进那家看起来最大的酒肆。堂内光线昏暗,坐着几个面色木然的汉子。
“老板,”他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虚浮,“先上酒,切些肉来。钱……我定会付上。”他想起了某些话本里落难公子赊账的情节。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只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破布衣上停了停,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去去去!本店概不赊欠!没钱就滚出去,别碍着做生意!”
王拙脸腾地红了,是羞恼也是愤怒:“你……你敢轰我?等我回了……”
“回了哪儿?”老板嗤笑,绕过柜台,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推在他肩膀上,“滚!”
王拙被推得踉跄出门,险些摔倒。他站稳了,回头对着酒肆紧闭的门板狠狠啐了一口:“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着,等我回了王家,非拆了你这破店不可!”
狠话在空荡荡的街上飘散,没人理会。饥饿感更真实地攫住了他。他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乱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墙斑驳,角落里堆着杂物,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他实在走不动了,也顾不得脏,靠着不知哪家院墙的外壁滑坐下去。
做事赚钱?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与自己有关。
吃饭?如今看来是天大的难题。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混着虚弱,慢慢渗透四肢百骸。
巷口有脚步声,是个拎着菜篮的妇人走过,瞥见墙根下的他,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清晰听见:“啧,又来了一个丧家子。瞧那模样,跟之前那孙少安刚来时一个德性,也是这般狗样……”
“狗样”两个字尖锐地刺进王拙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向那妇人,怒火瞬间冲垮了虚弱的堤防:“……马的!你说谁呢?!”
那妇人停住脚,转过身,竟毫无惧色,反而上下打量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看热闹的神情:“哟,还会吠呢?我说你这路边的野狗,怎么了?打呀!有本事你打我呀!碰我一下,老娘立马报官,让你这外乡来的破烂货去蹲大牢!没用的东西!”
王拙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可他真的不敢。
报官?他现在这副模样,身无分文,来历不明……后果他承担不起。这份清晰的认知比妇人的辱骂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无力。
妇人见他果真不敢动,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还想再骂点什么。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巷子另一端传来,平和地打断了她:
“马夫人。”
妇人马途闻声看去,脸上的刻薄收敛了些,但还是哼了一声,扭着身子,故意跺着脚,一步三摇地走了,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王拙顺着声音看去。来人是个青年,约莫十几出头,肤色偏黑,像是常经日晒,眉眼很平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提着一根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木桶。
对面墙根阴影下,还瘫坐着一个中年人,躺在破旧的竹躺椅里,此刻正眯着眼,望着马途扭摆离去的背影,含糊地低语道:“真俏啊……这种婆娘,叫得最欢了……”
那青年没理会躺椅上人的嘟囔,走到王拙面前,目光落在他因愤怒和窘迫而涨红的脸上,看了看他那身极不合体、显然不是他自己的破衣服。
“你叫什么名字?”青年问,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王拙。”王拙梗着脖子回答,视线还不服气地追着马途消失的巷口。
青年点了点头,似乎这个名字并无特别。
他弯腰,熟练地用肩膀扛起扁担,木桶微微晃动,里面传出水声和某种拍打的细微响动。“暂且住我家。”他说,语气不是商量,也并非邀请,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通知。
说完,他挑着担子,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王拙愣住了,看着那沉稳的背影。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犹豫太久,迈步跟了上去。
扁担两头的木桶里,清水映着天光,隐约可见几尾青黑色的脊背在有限的水中游动、碰壁。
四条鱼,王拙默默地数着。不大,但挺鲜活。他无聊地估算着,拿到市上,大概能卖一贯铜钱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是更深的茫然,一贯钱,于现在的他,已是需要估量的数目。
孙少安挑着担子,脚步不快却稳当。王拙跟在后面,穿过迷宫般交错更狭窄的巷道,最终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这院子比一路看来那些歪斜的房舍齐整些,土坯的院墙虽旧,倒没有明显的豁口破洞。
王拙心里稍稍一定,低声道:“还好,是个地方。”
孙少安没接话,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虚掩的、有些糟朽的木门,吱呀一声。他将担子放下,熟练地拎起木桶,将里面混着鱼的水哗啦一声倒入靠墙放着的一个大半人高的旧水缸里。鱼儿入水,溅起水花。
王拙跟着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禾,另一边晾着几件旧衣服。
孙少安反手关上了院门,插上门闩。这个动作让王拙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定,仿佛将刚才巷子里的羞辱和镇上的冷漠暂时关在了外面。
孙少安走到堂屋门前,那门板同样老旧。他拍了拍门口一张小木板凳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头,对仍站在院子中间有些无措的王拙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缓和了他脸上惯常的平静。
“进吧。”他说,然后自己率先推门,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堂屋。
王拙迈过不算高的门槛,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