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回宫那日,天光异常刺目,将整座皇城晒成一片晃眼的白,琉璃瓦上蒸腾起袅袅扭曲的热浪,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宫道两侧,甲胄森然的禁卫军持戟肃立,如同沉默的铁色森林,隔绝了外面一切窥探的目光。红毯铺地,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内廷深处,望不见头。乐声是庄重典雅的调子,却压不住四下里那种近乎凝滞的、紧绷的寂静。
李玄被人引着,走在这条过于漫长也过于辉煌的路上。他身上是匆忙赶制的皇子常服,料子是顶好的云锦,针脚细密,可穿在他久被贫瘠和苦力磋磨过的身上,总显得空荡,也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背后、侧面,那些目光来自铁甲之后,来自宫墙拐角,来自不知何处高楼的飞檐阴影里。不是好奇,不是欢迎,是审视,是掂量,是冰冷的估测,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以及脚下猩红得刺目的地毯。这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那个人,据说是他的生身父亲,是这万里江山的帝王。一个在他出生时便听信术士之言,将他如同弃履般扔出宫门,任其自生自灭的父亲。
十六年。
他在继父的拳头和咒骂里滚大,在街坊的指点和鄙夷中学会低头,在妇人——那个捡到他的养母,后来也成为继父沉默帮凶的女人——偶尔的叹息和避开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叫“多余”。他尝过馊饭的酸腐,挨过寒冬的冻裂,背脊上交错着藤条和木棍留下的旧痕,深深浅浅,是他前十六年唯一的“印记”。
现在,他们说,要接他回来,继承大统。因为宫里那些金尊玉贵养着的龙子凤孙,一个也没能活过周岁。
真是……讽刺得令人发笑。
脚下的红毯终于到了尽头。巍峨的殿宇在前,飞檐斗拱,巨大的匾额上“乾元殿”三个金字在烈日下灼灼逼人。殿内光线晦暗,与外界的炽白形成强烈反差,一股沉郁的龙涎香气混杂着更复杂的、属于宫殿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玄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更静,乐声被隔绝在外,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两侧影影绰绰立着不少朝服冠带的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也无需看清。
御座之上,一抹明黄身影缓缓站起。
那就是皇帝。他的生父。面容比想象中苍老许多,眼袋浮肿,眼圈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接触到李玄身影的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骇人的光亮,混杂着激动、愧疚,以及一种李玄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期盼。
“皇儿……朕的皇儿……”皇帝的声音是抖的,他伸出手,似乎想从御座上走下来,又碍于礼制强自按捺,只向前倾着身体,“十六年了……苍天有眼,终于让朕寻回了你!”
李玄按照事先被草草教导的礼仪,撩起衣袍下摆,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地面贴着皮肤,那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儿臣……拜见父皇。”他的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干涩得像是在念一句与自己无关的台词。
“快起来!快起来!”皇帝迭声说着,甚至对旁边的太监示意。有太监小步快跑下来,虚扶了李玄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