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庆历三十年。
冬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京城外的荒野,卷起大片大片的雪花往破庙里灌。
顾长青缩在只剩下半截的神像后面,身上裹着两层发硬发臭的麻袋片。
他太老了,六十二岁的身体暮色沉沉,他的手已经生了冻疮,黑紫黑紫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垢。
这双手曾经在现代敲过键盘,握过笔杆,现在却连一个硬掉的馊馒头都掰不开。
“咳咳……”
顾长青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庙顶的大窟窿,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花白的乱发上。
“真他妈的…给穿越者丢人啊。”
顾长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来这个世界六十年了。
六十年前,他魂穿到一个父母双亡的少年身上,带着满脑子的现代知识,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能在异界称王称霸,妻妾成群。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想经商,造肥皂,烧玻璃,结果第二天就被当地最大的帮派黑虎帮砸了摊子,打断了三根肋骨,配方被抢走,还要每个月交十两银子的保护费。
他去报官,县太爷收了帮派的银子,反判他一个“妖言惑众”,打了二十板子。
他不服输,养好伤后想考科举,抄了几首唐诗宋词,果然震惊学堂,结果县试前一天,他的考卷被当地豪绅的儿子顶替,对方成了才子佳人眼中的神童,他却因为“考场舞弊”被剥夺了功名资格。
三十岁那年,他听说世上有仙人,便变卖了最后一点家产,像条狗一样爬过十万大山去寻仙问道。
依然是一场空。
检测灵根那天,负责测试的仙师只是冷冷看他一眼,扔下一句“凡夫俗子,那是你能想的事?”,便让人将他轰下了玉虚峰。
从那以后,顾长青的心气散了。
他为了活着,当过账房,做过苦力,甚至为了半块饼跟野狗抢食,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在这一甲子的风霜里被磨得粉碎。
如今天下大乱,妖魔四起,他成了这一大群流民中的一个,在这破庙里等着咽气。
“贼老天。”
顾长青感觉手脚已经没了知觉,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也好!
哪怕死后下地狱,也比在这吃人的世道受罪强。
就在顾长青准备最后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
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两道恐怖的光芒撕裂。
顾长青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半空中,两个人影正在斗法。
其中一人脚踏青色长剑,周身剑气如龙,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另一人裹在滚滚黑烟之中,手持一面血色长幡,挥动间鬼哭狼嚎,无数冤魂黑气化作骷髅头撕咬而去。
“仙…仙师…”
顾长青张了张嘴,六十年了,他找了一辈子仙缘,都没能看清仙人的正脸,如今快死了,倒是让他撞见了。
“轰!!”
红光与青光在破庙上空两百丈处狠狠对撞。
那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膜里插进了一根锥子,顾长青惨叫一声,耳朵孔里瞬间流出鲜血。
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哪怕只是溢出来的一丝丝,对于凡人来说也是灭顶之灾。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扩散,瞬间扫过了这座位于荒山上的破庙。
噼里啪啦。
破庙那几根早就腐朽的木质梁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崩断炸裂。
紧接着,还没等顾长青反应过来,半个庙顶塌了下来。
“躲……”
此时的顾长青脑子里只有一个字,但苍老的身体根本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那根直径半米粗的主梁,裹挟着千钧之势,重重地砸在他蜷缩的双腿上。
咔嚓!
那是骨头彻底碎裂的声音。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被风掩埋。
顾长青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废墟之下,小腿和大腿的部分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剧痛让他的五官完全扭曲,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破麻袋。
空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个踏剑的“正道仙师”似乎占了上风,一剑斩断了黑烟中的一条鬼臂,放声大笑道:“魔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那魔修怒吼连连,且战且退。
两人化作流光远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边。
从头到尾,无论是正道大侠,还是魔道恶徒,都没有哪怕低头看一眼下方。
地面那座被余波摧毁的破庙,庙里那个被砸断双腿濒死的老人,在他们眼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蝼蚁死活,与人何干?
“嗬……嗬……”
顾长青趴在乱石堆里,嘴里大口往外涌着血沫子。
太疼了。
疼得他想立刻断气,偏偏意识却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异常清醒。
凭什么?
这辈子老老实实做人,被凡人欺负,这也就算了。
临死了,还要被这群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像踩死一只臭虫一样随手碾死?
顾长青死死抓着身下冰冷的泥土,指甲都要翻过来了。
他恨。
恨这不公的世道,恨这吃人的规矩,更恨自己无能。
若有来生…
“老子……要把你们……全杀了……”
这是他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那座废墟下的破庙。
顾长青,卒。
……
……
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片虚无死寂的黑暗中,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突然在顾长青的灵魂深处炸响。
【检测到宿主死亡。】
【灵魂完整度校验中……】
【条件符合,神器“轮回玉牒”正在激活……绑定成功。】
原本漆黑的世界瞬间发生了变化。
顾长青猛地睁开眼。
他不冷了,也不疼了,悬浮在一个灰蒙蒙的奇异空间里。
正前方,悬浮着一块残缺的玉碟,玉碟通体古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散发着一股横跨万古的苍凉气息。
“这是……系统?”
顾长青作为一个穿越者,对这东西并不陌生,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但紧接着又是巨大的荒谬感。
“我都死透了,你才来?六十年了,你知道这六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