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定江山,右手抱美人
引子
庆功宴上皇帝赐婚时,我就该看出他眼底的杀意。
可那时我只顾着接公主颤抖的手。
后来太子妃送来的美人咬着我耳朵说:
「将军可知,公主的生父是当年屠您满门之人?」
午门铡刀落下前,公主散开发髻横剑颈间:
「他死,我殉。」
塞外苦战三年,她送来的兵符沾着血:
「偷兵符时,父皇刺了我一剑。」
如今圣旨又至,要我亲手了结她。
我笑着撕碎黄绢,替她绾好最后一缕发:
「臣带你,看看江南。」
跳江时她在我怀里笑:
「其实那封告密信…是我自己写的。」
1
庆功宴上皇帝赐婚时,我就该看出他眼底的杀意。
鎏金杯里的御酒晃得人眼晕,笙歌鼎沸,熏香浓得化不开。
我单膝跪在丹陛下,玄甲未卸,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血气。
一道殷红从肩甲裂痕渗出来,是三天前为救太子突围挨的一刀,草草裹了,此刻又开始发作,丝丝缕缕地啄着皮肉。
但我背脊挺得笔直。
习惯了。
十几年沙场滚过来,这点痛,抵不过心底一片冷。
“爱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飘下来,听不出喜怒。
“此次北击突厥,收复朔方十三州,扬我国威,壮朕肱骨。
赐金万两,帛千匹,加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殿下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上来,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
我叩首:
“臣,谢主隆恩。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
“嗯,”
皇帝似乎很满意我的恭顺,顿了顿,那拖长的尾音让我心头莫名一跳。
“爱卿年已而立,功成名就,却尚未成家,朕心甚忧。
安定郡主,温良敦厚,朕视若珍宝。今日,便将她赐婚于你,成就一段佳话,如何?”
安定郡主。
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常年幽居深宫的公主。
我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盔甲冰冷的触感抵着掌心。
赐婚?
给一个手握重兵、军功赫赫的武将?
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冒了尖,但我抬起头时,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再次深深俯首:
“陛下!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武夫,出生入死,恐……”
“哎。”
皇帝打断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目光垂落下来,像殿外深秋的夜,沉甸甸压在人肩上。
“爱卿过谦了。朕意已决。安定,来。”
侧殿珠帘轻响,一名宫装女子在两名嬷嬷搀扶下,缓缓步入殿中。
灯火通明,照见她一身绯红宫装,云鬓上珠翠不多,却衬得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脚步有些虚浮,果然如传闻般羸弱。
行至御前,她微微屈膝,声音细若蚊蚋:
“儿臣,拜见父皇。”
“好。”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在明晃晃的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去,见过你未来的驸马。”
她转过身,面向我。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眉眼。
并非绝色,但有一种脆弱的清致,像薄胎瓷,碰一下就碎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宽大的袖口下微微颤抖,不知是病弱,还是恐惧。
我只顾着去接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触手冰凉,柔软,却仿佛没有一丝活气。
我握住,用了点力,想将那寒意驱散些。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眸子里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的雾,水汽氤氲的,看不清情绪,又迅速低下头去。
“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力,护公主周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喧闹的大殿里响起,平稳,坚定,仿佛在立下一个军令状。
那一刻,我确实没看清皇帝眼底那片深沉如古井的杀意。
或许,是我选择了不去看清。
后来许多个夜晚,我都在想,如果那时我抬头,看清了御座上那双眼里的冰冷算计,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同?
公主,不,我的妻子安定,被一顶鸾轿无声无息送进了镇国公府。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十里红妆,静得如同她这个人。
洞房花烛夜,我卸了甲,换了常服,走进那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却莫名透着冷清的屋子。
她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盖头自己掀了,放在一旁,依旧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
“公主。”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干涩。
她似乎惊了一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终于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脸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将军。”她唤了一声,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府中……可还习惯?”
竟是这样的问题。
我愣了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戒备,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些许。
“臣粗人,何处皆可安枕。”
我走到桌边,倒了合卺酒,递一杯给她。
“按礼,该饮此杯。”
她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依旧冰凉。
我们各自饮尽。
酒很辣,她呛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很快又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
“公主身子不适,早些安歇吧。”
我放下杯子。赐婚非她所愿,这殿中无形的枷锁,她未必比我承受得少。
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手指蜷紧了衣袖:
“那……将军……”
“臣去书房。”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公主既入此门,此处便是你家。
需要什么,吩咐下人便是。我……”
我顿了顿。
“不会打扰你。”
我没有回头,但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很轻,带着些许愕然,许久,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
“……多谢将军。”
日子便这么过着,相敬如“冰”。
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病,看书,偶尔弹弹琴,琴声也总是幽幽的,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我大部分时间在军营,回府也多在书房或校场。
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见面了,也不过是客套而生疏的寥寥数语。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也惯了,只当是供着一尊美丽沉默的玉像。
2
直到三个月后,太子妃设宴,遍请京中贵眷。
安定称病推脱不过,只得前往。
回来时,脸色比往日更差,被嬷嬷搀着,几乎走不稳路。
我问了随行的侍女,只说是宴上人多气闷,公主旧疾犯了。
当夜,我便收到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笺,混在一堆军中邸报里,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匆匆写就。
内容很短,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眼里:
“将军可知,当年洛城守将苏明远,为何满门尽灭,独留一孤子流落?
又可知,安定公主生父何人?”
苏明远。
我父亲的名字。
尘封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猛地被掀开,腥气冲天。
我捏着信纸,指节泛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是冲天的大火,是遍地的尸骸,是母亲将我塞进水缸时最后绝望而不舍的眼神。
那一年,我七岁。
呼吸变得粗重,我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生父?
安定公主的生父,自然是当今天子!
可这信……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可怕而模糊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冰冷黏腻。
我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疾走,像一头困兽。
不对,安定是皇帝幼女,生母是早已病故的婉嫔,出身清贵,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这封信,分明是在暗示,安定的生父另有其人,而那个人,是害我苏家满门的凶手!
是谁?
是谁在此时给我这样一封信?
目的何在?
离间我与皇家?
还是针对安定?
我第一个想到太子妃。
白日安定刚从她的宴会回来,当晚这信就到了。
太子与我不睦,早已不是秘密。
我掌兵权,又因军功受封,对太子而言,是梗在喉头的一根刺。
而太子妃……那个美艳精明,背后站着百年世家大族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日,我动用了所有埋藏在暗处的力量去查信笺来源,却是石沉大海。
当年洛城惨案,卷宗早已被销毁,零星线索指向当时还是皇子的当今圣上,与另一股争夺帝位的势力。
而那股势力为首的,是先帝的兄弟,后来的“庆王”,早在二十年前的夺嫡之争中,满门覆灭,无一活口。
庆王有个女儿,据说体弱,自幼养在深闺,无人得见,庆王府灰飞烟灭后,也再无人提起。
一个可怕的拼图,逐渐在我脑中成型。
如果……如果安定是庆王之女?
如果当年皇帝不仅灭了庆王满门,还将其幼女收养,冠以己出之名?
为什么?
彰显仁慈?
还是……别有用心?
而庆王,正是当年力主严惩“守城不力”的洛城守将苏明远,并亲自监斩的人!
尽管后来证明,洛城失守是援军延误,是朝中党派倾轧的牺牲品,但我苏家上下七十三口,早已化为白骨。
杀父仇人之女!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像野火燎原,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痛。
我看着手中那方被她遗落在花园的素白绢帕,上面绣着几茎淡淡的兰花,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染着药味的冷香。
就是这双手的主人,她的血脉里,流淌着我仇人的血?
就是这个人,每晚安静地睡在与我仅一墙之隔的院落里?
恨意与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窒息的痛楚交织翻腾。
我想立刻冲到她面前质问,想看看她那张苍白平静的脸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我最终只是将绢帕慢慢攥紧,又一点点抚平,放回原处。
不能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这封信背后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3
没等我理清头绪,太子妃的“美人计”就来了。
一个名叫莺歌的舞姬,在太子妃的“好意”下,被送进了镇国公府,说是给公主解闷,实则目标是我。
莺歌确实美,眼波流转,身段妖娆,更重要的是,她懂得不着痕迹地撩拨,又在我渐生不耐时,吐露一些“秘密”。
“将军。”
一次她替我斟酒,温软的身子几乎靠进我怀里,香气扑鼻,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
“您可知,公主为何常年郁结,体弱多病?并非天生,是心中有鬼,压的。”
我捏着酒杯,不动声色:
“哦?”
“奴婢曾听宫里老人碎嘴。”
她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
“说公主幼时,常常夜半惊醒,哭喊着‘父王,别杀我娘’。您说,怪不怪?咱们陛下,何时要杀婉嫔娘娘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庆王兵败时,其王妃确实当场自尽殉夫。
莺歌见我不语,胆子更大,声音更媚,也更低:
“还有呢……公主嫁您之前,曾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求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震怒,听说还……动了手。
您想,若不是心中有愧,怕被您发现什么,公主何必如此抗拒这门天赐的姻缘?”
她一边说,柔若无骨的手一边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
就在她要攀上我肩膀时,我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惨白了脸,媚态全无。
“谁派你来的?”我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莺歌花容失色,挣扎着:
“将军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仰慕将军,想替将军分忧……”
“分忧?”
我冷笑,手上加力。
“用这种下作手段,搬弄是非,挑拨本将军与公主?
说!”
她痛得眼泪直流,却咬死了只是自己妄加揣测,无人指使。
我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恐惧和一丝决绝,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4
正欲唤人将她带下去仔细审问,书房门忽然被急促敲响,心腹亲卫在外面急声道:
“将军!太子殿下带着宫中侍卫,已到府门外,说……说要拿您问罪!”
来了。
动作真快。
我甩开莺歌,她踉跄倒地。
我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沉静地打开门。
太子赵璋一身杏黄蟒袍,站在庭院中,身后是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东宫侍卫,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安定被两个嬷嬷扶着,站在廊下阴影里,脸白得像雪,静静看着这一切。
“镇国公。”
太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威严。
“有人告发你行为不端,私德有亏,纵容姬妾,侮辱皇室,更意图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本宫奉父皇之命,拿你入宫问话!
来人,拿下!”
“图谋不轨?”
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些侍卫,他们竟被我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殿下,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臣……”
“证据?”
太子嗤笑一声,指向屋内瘫软在地、鬓发散乱的莺歌。
“那贱婢便是人证!
她已向太子妃供认,受你胁迫,为你探听宫闱秘事,更兼行那苟且之举,污了皇室清誉!
至于勾结边将……”
他拍拍手,另一名侍卫捧上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
“这是在你这书房暗格里搜出的!与你旧部往来密信,言辞悖逆,你还敢狡辩?!”
我看着那些明显是伪造的信件,心中一片冰冷。
布局周密,栽赃陷害,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看向安定,她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紧紧攥着嬷嬷手臂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一丝情绪。
我没有反抗,任由侍卫上前,卸了我的佩剑,用铁链锁住双手。
经过安定身边时,我停了一步,低声道:
“待在府里,别怕。”
她终于抬眼看我,雾气昭昭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她极轻、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天牢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味。
我没有受刑,太子大约是想让我“体面”地认罪。但所谓的审讯,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些罗织的罪名,一项项扣下来。
莺歌成了最“有力”的人证,哭诉我如何威逼利诱她,如何对皇室不满,如何在她身上发泄兽欲。
那些伪造的信件,笔迹模仿得以假乱真。
我的部下试图上书陈情,都被挡了回来。
皇帝没有见我。
一次也没有。
很快,判决下来了:
镇国公苏屹,恃功骄横,窥探宫禁,勾结边将,意图不轨,大逆不道,判斩立决,三日后午门行刑,抄没家产,族人流放三千里。
听到判决时,我竟奇异地平静。
这一生,起于微末,搏杀于疆场,最后死于阴谋诡计,也算求仁得仁。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洞,往里呼呼灌着冷风。
我想起安定苍白的脸,想起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
仇人之女……也好。
我死了,这荒谬的姻缘,这沉重的秘密,也就一并了结。
她或许能得个清白,在深宫别院,继续她安静而病弱的人生。
5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到城墙垛口。
我被除去了枷锁,换上干净的囚衣,押上囚车,穿过长长的御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曾经的部下,远远站在人群后,双眼赤红,被同僚死死拉住。
也看到一些陌生的、麻木的、或带着好奇兴奋的脸。
午门已到。
高高的刑台,厚重的鬼头刀,一脸横肉的刽子手,还有监斩台上,正襟危坐的太子赵璋,和他身边珠光宝气、面含得色的太子妃。
我被押上刑台,按着跪下。
冰凉的木枕抵着下巴。
刽子手往刀上喷了一口酒。
“午时三刻到——行刑!”
拖长的唱喝声,像一道催命符。
太子扔下了令签。
刽子手举起了刀,雪亮的刀锋映出阴霾的天空。
就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一道凄厉到破音的女声,撕裂了刑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刀下留人——!!!”
一匹白马疯了般冲开外围的侍卫,直奔刑台之下。
马背上,一袭素白衣裙的安定,发髻完全散開,黑发在风中狂乱飞舞,她手里竟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剑,寒光闪闪,横在自己纤细苍白的脖颈上,一道血线已然渗出。
“他死!我殉!”
她站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声音因为嘶喊而沙哑破碎,却清晰地传遍了刑场每一个角落。
那双总是蒙着雾气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里面是豁出一切的决绝,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她看着监斩台上的太子,看着四周惊呆的侍卫和百姓,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有一瞬,复杂到我无法解读。
“安定!你胡闹什么!下来!”
太子惊怒起身,厉声呵斥。
“皇兄!”
安定寸步不让,剑刃又进一分,血珠滚落,染红了她素白的衣领。
“今日你若杀他,便是逼死我!
我乃父皇亲封安定郡主,陛下亲女!
我若血溅刑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父皇,议论太子哥哥你?!苏屹纵有万般不是,他已是我夫婿!
夫死妇殉,天经地义!
我倒要看看,这千古骂名,皇兄你担不担得起!”
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太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一贯柔弱安静的妹妹会如此刚烈决绝。
刑场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呼啸,和安定急促的喘息。
刽子手的刀,僵在了半空。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太监滚鞍落马,尖声高喊:
“陛下有旨——刀下留人!传镇国公苏屹,即刻入宫见驾——!”
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
太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
安定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刑台木板上。
她身子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旁边一个老嬷嬷惊呼着扑上去接住。
我被松了绑,带下刑台。
经过她身边时,她已被嬷嬷扶起,靠在那老嬷嬷怀里,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脖颈上的血痕刺目惊心。
那柄短剑,就掉在她脚边。
我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也没再看她,跟着内侍,大步走向那重重宫阙。
6
紫宸殿里,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沉郁,看不出喜怒。
我跪在下方,背脊挺直。
“安定以死相逼。”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倒是小瞧了这个女儿。”
“臣,死罪。”
我叩首。
“死罪?”
皇帝哼了一声。
“你当然有罪。
恃宠而骄,行为失检,其罪一;
治家不严,纵容妾室,其罪二;
招惹物议,令皇室蒙羞,其罪三!
哪一条,都够砍你的头!”
我沉默。
“但。”
皇帝话锋一转。
“安定如此烈性,倒让朕想起她生母……罢了。
苏屹,你可知,北境突厥,近来又不安分了?”
我心头一震,已然明白。
“臣,愿戴罪立功,远征突厥,以报陛下不杀之恩!”
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是个聪明人。朕给你这个机会。
着你领兵十万,即日开拔,北击突厥。若胜,前罪可免。
若败……数罪并罚!”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我重重叩首。
“还有。”
皇帝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太子举荐,由东宫属官周谨,任监军,随军同行,参赞军务。
你可有异议?”
监军。
太子的眼睛。
我指甲掐进掌心:
“臣,无异议。必与周监军,同心协力,共破突厥。”
走出紫宸殿,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没回府,直接被引去了兵部,交接兵符印信,点将出征。
离京前,我终究还是回了一趟镇国公府。
府门上的封条已被撕去,但里面一片冷清,下人散了大半。安定的院落,门窗紧闭。
我站在她院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7
此去北境,黄沙万里,血火滔天。
是生路,还是另一条绝路,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刑场上她横剑颈间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边关苦寒,战事胶着。
突厥人彪悍狡猾,依托地形,不断袭扰。
太子派来的监军周谨,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刻薄的文官,不懂军事,却最爱指手画脚,处处掣肘。
粮草调配拖延,增援请求石沉大海,我精心策划的几次迂回包抄,都因“过于冒险”“耗损过大”被他驳回。
将士们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我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
他不想我赢,至少,不想我赢得太轻松。
他要我在边疆耗尽锐气,最好战死沙场,或者,因“战事不利”被问罪。
我在帅帐中,对着粗糙的羊皮地图,一夜夜枯坐。
眼窝深陷,胡茬满脸。
塞外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有时恍惚间,会想起京城,想起镇国公府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院落,想起刑场上那双决绝燃烧的眼眸。
仇人之女……这个念头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时不时冒出来,刺得人生疼。
可奇怪的是,恨意之外,竟渐渐生出些别的,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过像样的交谈。
但此刻,在这远离京城的杀场,在生死一发的间隙,那些零碎的画面会突然闯进来:
她递过合卺酒时冰凉颤抖的指尖,她独自站在廊下看雨时单薄的背影,她落在花园那方素白绢帕上淡雅的兰草,还有,刑台上她嘶声呐喊时,脖颈上那道刺目的红。
第三年冬天,战事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我军与突厥主力在野狼峪对峙。
若能出一支奇兵,绕道断其后路,便可一举歼灭。
但此计险之又险,需穿过一片死亡沼泽,且必须速战速决。
周谨不出意外地再次反对,理由冠冕堂皇:
“将士性命岂可儿戏?此计太过行险,若中埋伏,全军覆没,何人担当?”
8
帅帐中,炭火噼啪。
我盯着周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一股暴戾之气冲上头顶,几乎要拔剑而起。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和亲卫的喝问。
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满身风尘、面生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噗通跪倒,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个沾满泥泞血迹的油布包裹,声音嘶哑颤抖:
“报——元帅!京城……八百里加急!密函!”
周谨皱眉,正要呵斥何人擅闯。
我已一个箭步上前,夺过那包裹。
入手沉重,冰凉。
扯开油布,里面是一方紫檀木匣,匣子没有锁,只贴着一张单薄的、被血浸透又干涸发黑的封条,上面是熟悉的、清秀却虚浮的字迹——安定的笔迹。
打开木匣。
嗡——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里面静静躺着的,不是信,不是文书,而是一枚兵符。
非铜非铁,触手温润,竟是半块虎符!
调遣天下兵马、除了皇帝无人可掌的至高信物!
虎符旁,还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铜钥匙,是……是囚禁周谨所必需的、由皇帝亲卫掌管的特制镣铐钥匙。
匣内再无他物,只有兵符和钥匙,被干涸的血迹黏在丝绒底衬上。
那血迹,呈喷射状,星星点点,浸透了半边丝绒,已然变成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传令兵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
“元帅……是、是公主身边的徐嬷嬷,冒死将小的带出城……
嬷嬷说,公主她……她为了盗这兵符,被陛下察觉……
陛下盛怒,拔剑……刺、刺伤了公主……
公主昏迷前,只说了野狼峪、沼泽、虎符……九个字……”
帅帐内死一般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周谨瞬间惨白的脸上,映在帐中诸将震惊、激动继而迸发出狂喜和杀气的眼中。
我缓缓拿起那半块虎符。
温润的玉质,此刻却烫得灼手。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染着药味的冷香,被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
“公主……伤势如何?”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嬷嬷说……那一剑在肩胛,血流了很多……
太医抢救了一夜……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陛下封锁了消息……”传令兵伏地呜咽。
不知道了。
封锁消息。
我闭上眼,将那冰冷的虎符死死攥在掌心,棱角硌得生疼。
眼前晃动的,是她横剑颈间时决绝的脸,是她素白绢帕上淡雅的兰草,是她靠在嬷嬷怀中面如金纸的脆弱……
还有,这木匣上,这兵符上,这钥匙上,属于她的、已经发黑的血。
再睁眼时,所有情绪已被冰封,只剩下一片锐利的、嗜血的寒光。
“周监军。”
我转身,看向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周谨,将虎符缓缓举起。
“见此符,如陛下亲临。你,可有异议?”
周谨腿一软,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
我厉声喝道。
“周谨贻误军机,勾结外敌,证据确凿!
给本帅拿下,关入囚车,严加看管!
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一拥而上,将瘫软的周谨拖了出去。
帐中诸将,呼吸粗重,眼睛发亮,如同嗅到血腥的狼。
“传令!”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野狼峪那片标注着死亡沼泽的区域。
“前锋营轻装简从,连夜出发,穿沼泽,插敌后!
中军偃旗息鼓,缓行两日,第三日拂晓,猛攻敌正面!
我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用突厥王的人头,祭我战旗!”
“得令!”
吼声震得帐篷簌簌作响。
虎符在手,军令畅通无阻。
那场谋划已久却屡被阻挠的奇袭,以惊人的效率和残酷的态势展开。
我的将士,憋了三年的恶气,化为冲天的杀气。
死亡沼泽吞噬了一些生命,但更多的人,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突厥大军的背后。
野狼峪一战,血流成河。
突厥主力被拦腰斩断,溃不成军。
突厥王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带着残兵向西逃窜。我率军追杀三百里,直抵天山脚下,将其最后一部精锐歼灭在冰河之畔。
突厥王的首级,被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大胜。
空前的大胜。
9
捷报传回,举朝震动。
皇帝连下三道嘉奖圣旨,犒赏三军。
我被加封为“天策上将军”,位极人臣。
周谨被押解回京,以“通敌叛国”罪问斩,太子因此事遭皇帝申饬,闭门思过。
但我没有回去。
我将大军驻扎边境,清扫残敌,整顿防务。
我需要时间,需要距离,也需要一个……不回去的理由。
皇帝在最后一道圣旨里,已“体恤”我多年征战劳苦,“盼卿早归”。
但我知道,京城等着我的,未必是鲜花凯歌。
更重要的是,我心底那根刺,随着这场大胜,随着她以血送来的虎符,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扎得更深,更痛,日夜煎熬。
仇人之女,舍命救夫。
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那封告密信,是她写的吗?
若不是,谁在布局?
若是……又是为何?
还有她的伤。
那一剑。
皇帝……真的会对“视若珍宝”的养女,下此重手吗?
还是说,那晚在御书房,发生了什么我更不知道的事?
我不敢深想,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无边无际的军务和边境巡视中,用疲惫麻痹自己。
直到半年后,在一次清剿突厥残部的遭遇战中,我被冷箭射中后背,箭镞有毒。
虽经抢救保住性命,但毒性伤及肺腑,军医直言,必须回京,寻天下名医细细调理,否则必成沉疴,折损寿数。
皇帝“关切”的圣旨紧随而至,令我即刻回京养伤。
监军换上了皇帝的另一位心腹,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将,姿态恭敬,无懈可击。
我知道,不得不回去了。
回京之路,漫长而沉默。
我没有骑马,躺在马车里,感受着车厢的颠簸,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闷闷地痛。
离京城越近,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重,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镇国公府的匾额依旧,但门庭愈发冷落。
我回来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如今朝中,太子似乎沉寂,但东宫势力盘根错节,皇帝的心思,愈发难测。
安定没有出来迎接。
嬷嬷说,公主旧疾复发,又添了新症候,一直卧床静养,不便见人。
我去了她的院子。
院子里那几株她喜欢的兰花,有些凋零了。
门窗依旧紧闭,里面飘出浓重的药味。
我在她房门外站了很久,里面寂静无声。
最终,我没有进去。
我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相敬如冰”,甚至,比那时更冷,更僵。
一道无形的、染血的鸿沟,横亘在那里。
虎符上的血,木匣上的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恩与疑,情与仇。
我开始闭门养伤,谢绝一切访客。
10
皇帝派了太医来,开了方子,说了些静养勿劳神的套话。太子的眼线似乎少了些,但府邸周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未消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伤势在天下名医的调理下,慢慢好转,但内里的虚空和烦闷,却与日俱增。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梦见刑场上的鬼头刀,梦见野狼峪的尸山血海,梦见一只素白的手,递过来一只沾满鲜血的木匣。
直到那个下午,春寒料峭,我嫌屋内憋闷,披了件外袍,独自踱到府中荒废已久的后园。
这里曾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假山池塘,亭台楼阁,虽已破败,规模犹在。
我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倚着假山的石屋前。
这石屋像是存放杂物的,门扉腐朽,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我正欲离开,一阵穿堂风过,竟将那本就腐朽的门板吹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见堆着些旧家具。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
灰尘扑面。
屋内堆着些破旧的屏风、桌椅,盖着厚厚的白布。
墙角还有几个蒙尘的箱子。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杂物,忽然,在墙角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似乎被刻意推挤到里面的旧书箱旁,看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我走过去,拂开蛛网和灰尘。
那不是书箱,而是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的妆奁匣子,样式古旧,但木质极好,雕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与这满屋破败格格不入。
匣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旧物。
一柄小小的、孩童用的长命金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已有些发黑。
几朵干枯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花,用褪色的红绳系着。
一截断裂的玉簪。
还有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册子。
我拿起那本册子,很轻,像是手抄的。
翻开第一页,是簪花小楷,工整清秀,记录着一些琐事,像是日记,但断续不全,时间也跳跃。
“贞元十七年,腊月廿三,雪。
娘亲咳疾又犯了,父皇(这个父皇被涂掉,改成了“义父”)赏了人参,嬷嬷说很贵重。
我不敢用,怕……”
“贞元十八年,上巳节。
宫宴好吵。
太子妃又看我,眼神冷冷的。
我躲到水边,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都说我像娘亲,可娘亲的样子,我都快记不清了……”
“贞元十九年,秋。
偷听到徐嬷嬷和旧宫人哭,说……说我本姓赵,是庆王府的郡主……庆王……是坏人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怕提起?父皇(义父)从不许我问……”
“贞元二十年,春。
病了许久。
梦里总有火光,有人哭喊……
一个很好看、很温柔的阿姨抱着我,叫我‘囡囡’,把我塞进黑黑的地方……是娘亲吗?
可他们都说娘亲是病死的……”
“贞元廿一年,及笄礼。
义父赐封号‘安定’。
他说,希望我一生安定。
可我总觉得,这名字像一道符,贴在我身上……太
子哥哥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
怕。”
“贞元廿二年,听说北边打了大胜仗,将军姓苏。
宫人们偷偷议论,说他好厉害,是战神。
可义父好像不太高兴……”
“他们要给我赐婚了。
是那位苏将军。
我知道,是因为他军权太大了吗?
像我一样,是‘需要安抚’的物件?
徐嬷嬷哭着说这是火坑,可我能怎么办呢?
这身子,这命,由得了自己吗?”
“见到他了。
在庆功宴上。
好高,像山一样,带着血和沙子的气味。
手很暖,很有力。
他看我时,眼睛里没有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只有……平静?
还是怜悯?
不知道。
他去了书房。
也好。”
“他好像很忙。
府里很安静,比宫里好。
嬷嬷说,他在查东西,很危险的东西。
是什么?
和我有关吗?
心慌。”
“太子妃设宴,不得不去。
她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关于我,关于……生父。
她还送了我一个舞姬,叫莺歌。
那女人看将军的眼神……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不安。
我要告诉将军吗?
怎么说?”
“莺歌被送回来了,太子妃很生气。
将军……他没事吧?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是知道了什么吗?
那封信……是不是该……”
字迹在这里中断了几页。
再往后,笔迹变得越发凌乱、虚弱:
“他出事了!
太子!
他们怎么敢!
午门……不!不能!
徐嬷嬷,把我的剑拿来!
还有那套素衣服!”
“他答应了。
戴罪立功。
要去打仗了。
那里很冷,很危险。
太子的人会害他。
我能做什么?我还有什么?……”
“义父发现我在打听兵符的事……他看我的眼神,好冷。
像看一个陌生人,不,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我跪下来求他,求他给将军一个机会,我说我愿意用一切换……
他笑了,说‘一切?你的一切,不都是朕给的?’
然后,他拔出了剑……疼……好冷……
徐嬷嬷,别哭……把东西……送出去……”
“醒了。
好像过了很久。
伤口疼,心里却平静了。
东西……送到了吧?
他……赢了吗?
天好黑,我想看看月亮……”
“他赢了。
他们都这么说。
可他没回来。
是不想回来吗?
还是……不能回来?
伤口总是反复,也好,不用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就这样吧,就这样,也好……”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新,像是近日所写,字迹歪斜,几乎难以辨认:
“若真有轮回,不入帝王家。”
啪嗒。
一滴水渍,晕染在泛黄的纸页上。
我抬起头,石屋破败的屋顶,有细微的天光漏下,并没有雨。
11
我缓缓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像是被挖开了一个大洞,初时是麻木的冰冷,随即,无边的剧痛、酸楚、悔恨、后怕,还有那早已生根发芽却不敢承认的、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皇帝的杀意,知道太子的算计,知道那可能的、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安静地承受着一切,在那座吃人的宫殿里长大,带着一身病骨,嫁给了可能是她杀父仇人之子的男人。
她在我被陷害时,以命相搏。
她在我远征绝境时,以血盗符。
而我,我在做什么?
我怀疑她,疏远她,因为那封来历不明的信,因为那可笑的、未曾证实的仇恨,将她的一片赤诚,践踏在泥里,还用冷漠和猜忌,将她越推越远。
苏屹啊苏屹,你这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可曾真正想过去握一握她那冰冷颤抖的指尖?
你这颗在阴谋诡计中浸淫太久的心,可曾给过她那如履薄冰的真心,一丝一毫的信任和温暖?
什么杀父之仇?
即便为真,与她何干!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懵懂幼儿!
二十年来,她何曾有一日,享受过所谓“仇人之女”的快意?
她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惧、病痛、监视和利用!
我猛地站起身,将那小妆奁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藏,又像是抱着她那具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躯体。
我要去见她,现在,立刻,马上!
我要告诉她……
12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名亲卫连滚爬爬地冲进后园,脸色惨白如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宫、宫里来人了!
是、是张公公!带着圣旨!
还有……还有御林军!
把、把府邸围了!
说……说是公主……公主用厌胜之术,咒诅陛下!
人赃并获!
陛下震怒,下旨……下旨让您……让您即刻……即刻亲手处决公主!
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亲卫的话,像一道九天惊雷,劈在我刚刚经历过山崩地裂的心头。
圣旨?
处决公主?
亲手?
怀中的妆奁匣子冰冷沉重,里面那本薄册子上歪斜的“若真有轮回,不入帝王家”还历历在目。
而此刻,另一道催命的黄绢,正带着皇帝的意志和御林军的刀锋,逼近这座本就冰冷沉寂的府邸。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交替撕扯着我的神经。
厌胜之术?
咒诅陛下?
这等拙劣到可笑、却历来在宫廷倾轧中百试百灵的栽赃伎俩!
太子妃!
一定是她!
皇帝……皇帝就信了?
还是说,他根本不需要信,他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将“庆王余孽”和“功高震主”的武将一同清理掉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轻轻放下妆奁匣子,将它仔细藏回那堆旧物深处。
动作稳得可怕,只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心底滔天的巨浪。
“人呢?”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在、在前厅……”
我整理了一下外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抬步向前厅走去。
脚步沉稳,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自己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前厅。
皇帝身边最得用、也最阴沉的内侍总管张德全,手持明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身后,是两列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已将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下人惊恐地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镇国公,接旨吧。”
张德全尖细的嗓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撩袍,单膝跪下,垂下眼帘:
“臣,苏屹,恭聆圣谕。”
圣旨的内容,与亲卫所说分毫不差。
言辞凿凿,列举“罪证”,言说公主赵氏(他们甚至不再称呼封号)如何心怀怨怼,如何以巫蛊之术诅咒君父,如何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最后,皇帝“痛心疾首”,“为肃宫闱,以正纲常”,特命驸马都尉、镇国公苏屹,亲执君法,即刻处决罪妇赵氏,取其首级复命。
念在苏屹往日功勋,此事之后,不予深究。
不予深究。
好一个不予深究。
是要我用妻子的血,来洗刷可能的猜忌,来向皇帝献上最后的、名为“忠诚”的投名状吗?
张德全念完,合上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国公爷,陛下的意思,您可听明白了?
公主此刻,就在她院中。
陛下给了您体面,也给了她体面。
您自行了断,总好过让这些粗手粗脚的军汉动手。
请吧。”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德全。
他眼皮低垂,回避了我的视线。我又看向那些御林军,他们紧握刀柄,眼神警惕而冰冷。
“臣。”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前厅。
“接旨。”
我伸出手。
张德全将圣旨放入我手中。
明黄的绢帛,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站起身,手握圣旨,转身,朝着安定的院落走去。
御林军自动分开一条路,却又紧紧跟在我身后。张德全也迈步跟上,像一道甩不掉的阴影。
她的院落,依旧门窗紧闭。
但门口,已守着四名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是张德全带来的人。
13
我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里面,依旧寂静无声,只有浓重的药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公主。”
我扬声,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有旨,臣,苏屹,前来宣旨。”
里面静默了片刻。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嬷嬷,是安定自己。
她穿着初见时那身素白的衣裙,只是更显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越发显得形销骨立。
长发未绾,如那日刑场上一般散在身后,衬得一张脸白得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蒙着雾的,却异常平静,静静地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着更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明黄的圣旨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的了然。
她看到了我身后的张德全,看到了那些御林军。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瞬间就化了,无影无踪。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我走了进去。
张德全示意侍卫守在门口,自己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内不远处,像一个沉默的、冰冷的监刑者。
屋内陈设简单,药味更浓。
窗前小几上,放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一把旧木梳。
她慢慢地走到铜镜前,坐下,背对着我和张德全。
“公公。”
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能否容我,最后梳一次头?仪容不整,恐污了陛下的剑锋,也……脏了将军的手。”
张德全皱了皱眉,似想拒绝,但看了一眼我手中紧握的圣旨,又看了看公主那单薄如纸的背影,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安定拿起那把旧木梳。
她的手瘦得可怜,腕骨凸出,仿佛一折就断。
她慢慢地,一下一下,梳理着那头如墨的长发。
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铜镜模糊,照不出清晰的容颜,只映出一个朦胧的、苍白的影子。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木梳划过长发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最后的桑叶。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细弱的脖颈,想起刑场上横陈的剑锋,想起木匣上干涸发黑的血迹,想起那本册子上歪斜的字迹。
胸口翻腾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岩浆,可我的脸上,却凝着一层冰。
她梳得很认真,将长发理顺,然后,试图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
但她的手实在无力,试了几次,总有一缕头发不听话地滑落。
我忽然动了。
在张德全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我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她身后。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抬起手——
不是去接旁人捧上的、那柄象征着“君命”的短剑,而是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又极其轻柔地,拈起了那缕从她指间滑落的、柔软微凉的发丝。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甚至没有颤抖。
我将那缕散发,仔细地帮她抿到耳后,然后,接过她手中那把旧木梳。
“臣,帮您。”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身后的张德全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门外的御林军,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兵器摩擦的声响。
14
安定梳头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铜镜里,那朦胧的影子似乎颤了颤。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剑拔弩张。
我只是拿着那把木梳,像对待最精密的军械,最珍贵的宝物,轻轻地,将她如瀑的长发梳理通顺。
她的发质很好,像最上等的丝绸,冰凉顺滑,却没什么分量。梳齿划过发丝,寂静无声。
然后,我放下木梳,用手,笨拙地,却异常耐心地,将她长发拢起,在脑后,绾了一个最简单的、甚至谈不上发髻的结。
没有簪子,我便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段用来绑扎军报的、半旧的天青色发带,仔细地,将那束发绾好,打了一个结。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仿佛这不是在御林军环伺、君命催逼的绝境,而是在一个最平常的清晨,为即将远行的妻子,整理行装。
发带系好,那一缕不听话的散发,终于妥帖地归在了耳后。
我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铜镜模糊,照不真切。
但我看到,镜中那个苍白的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滴晶莹的水珠,飞快地从那模糊的侧影滑落,瞬间没入素白的衣领,消失不见。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德全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忍耐。门外的御林军,更是屏住了呼吸,空气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安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释然。
她扶着妆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转过身,面向我,也面向我身后如临大敌的张德全和门外那些模糊的、刀剑的反光。
她看着我,眸子里那层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我从未看清的、如古井寒潭般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地,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其实,那封告密信……是我自己写的。”
什么?
我仿佛没听清,又仿佛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告密信?
那封揭露她身世、暗示她是我杀父仇人之女的匿名信?
是她……自己写的?
张德全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安定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外阴沉的天色,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冷意:
“从我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天起,我就活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义父的‘宠爱’,是悬在头顶的刀;
太子的猜忌,是缠在颈间的索。
我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被用来达成某个目的,
或被舍弃,或被牺牲。
像我的生父一样,像我的生母一样。”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刺破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嫁给你,是第一步。
一枚安抚权臣、又能随时引爆的棋子。
太子视你为眼中钉,义父……陛下他,又何尝真正放心过你?”
她转过视线,落回我脸上,那目光清澈得残忍,仿佛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给我看那下面的溃烂与蛆虫。
“莺歌是太子妃的人,那封信,也是太子妃安排的。
她们想让你恨我,疑我,最好能亲手毁了我,或者,让我成为刺向你的刀。
她们觉得,这样便能离间,便能让你失去圣心。”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可她们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是我让徐嬷嬷,设法透给太子妃的。
用的是只有我和嬷嬷才懂的暗语。”
我浑身冰冷,像是赤身裸体站在腊月的冰河里。
那封让我如鲠在喉、日夜煎熬的信,那揭开血淋淋旧伤、横亘在我与她之间巨大阴影的信……竟是她自己,亲手递出的刀?
为什么?
15
“为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为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眼底的雾气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因为我知道,那秘密瞒不住。
太子妃迟早会知道,会用它来作文章。
与其让她在更致命的时候、用更恶毒的方式捅出来,不如……
由我,来掌控它被揭开的方式和时间。”
她轻轻吸了口气,似乎那平静的叙述也耗尽了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我知道那会伤你,会让你恨我。
可苏屹,比起让你在毫无防备时,被这淬了毒的暗箭射中要害,我宁愿……
宁愿你先看见这箭从何处来,哪怕,箭头先扎进我的肉里。”
“那封信,是我给你的警示,也是……
我给自己选的绝路。
如果恨我能让你警惕,让你看清这四周的虎视眈眈,让你在未来的刀光剑影里,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那这恨,我背了。”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不见血,却痛彻骨髓。
我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枯寂如深潭的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那让我如坠冰窟的猜忌,那让我不敢靠近的隔阂,竟是她早已预料、并亲手安排的荆棘之路。
她用自己作饵,将可能的暗箭,引到了明处,哪怕那箭头,首先对准的是她自己。
“可你没信,对吗?”
她忽然问,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丝了然。
“或者说,你不能完全信。
苏屹,你是将军,是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
疑心,是你的本能。
我不怪你。
真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声音更轻了,像梦呓:
“后来,你去打仗了。
带着疑心,带着恨意,或者别的什么……
去了。
我想,这样也好。
离我远些,或许能安全些。
可我没想到,太子……他们那么狠,连一条生路都不愿给你。
监军,掣肘,那是要你去死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回忆起了盗取兵符那夜的惊心动魄。
“我不能让你死。”
她喃喃道,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看向我,也仿佛透过我,看向塞外凛冽的风雪。
“你得活着。
哪怕……用我的命去换。”
“所以你去偷兵符。”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那夜木匣上刺目的血迹又在眼前晃动。
“所以陛下刺了你一剑。”
“那一剑,是警告,也是试探。”
她惨然一笑。
“他怀疑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给我选择,要么,永远闭嘴,做个一无所知的‘好女儿’;
要么,用我的命,和可能牵连的一切,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我选了后者。”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肩胛的位置,那里,厚重的冬衣下,应该还缠着绷带,藏着那道险些要了她命的剑伤。
“徐嬷嬷说,我昏迷了三天。
醒来时,虎符和钥匙已经送出去了。
我想,如果你收到了,如果你赢了……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你会伤得那么重,会回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刀子。
厌胜之术……呵,多熟悉的把戏。
只是这次,执刀的人,换成了你。”
她重新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可怕:
“苏屹,圣旨已下,御林军已在门外。
你没有选择。杀了我,向陛下证明你的‘忠诚’,你还能做你的镇国公,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不。”
这一个字,从我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干涩,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她怔住了。
16
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监听的张德全,也猛地抬眼,眼中精光爆射,手已按上刀柄:
“镇国公!你想抗旨不成?!”
我缓缓转身,面向张德全,也面向门外那些影影绰绰的刀锋。
我没有看张德全,目光扫过那些御林军紧张而年轻的脸,最后,落回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双手握住圣旨两端,缓缓地,用力地,向两边一撕——
“刺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死寂的屋里响起,异常刺耳。
明黄的绢帛,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被我从中间,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
张德全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苏屹!你疯了!你这是大逆不道!诛九族的大罪!”
门外的御林军哗然,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冰冷的锋刃齐齐对准了我。
我却笑了。
很轻,很淡,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将撕开的圣旨随手丢在地上,那抹刺眼的明黄,无力地落在积灰的地板上。
“大逆不道?”
我重复着,目光缓缓扫过张德全,扫过那些御林军,最后,落在安定苍白却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光芒的脸上。
“张公公,烦你回禀陛下:
臣苏屹,征战半生,为国为民,自问无愧于心。
公主赵氏,是臣之妻。
妻者,齐也。
臣,护不住家国,是臣无能;
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任由她蒙受不白之冤,死于卑劣构陷……”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那这国公,这将军,不做也罢。
这君命,不遵也罢!”
“你……你……”
张德全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半晌才嘶声道。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御林军轰然应诺,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
我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那股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凝聚了无数亡魂哀嚎的实质般的气势,瞬间充斥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御林军,竟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我不是在朝堂上玩弄权术的文官,我是在边关一刀一枪、用无数敌人和同袍的尸骨,垒起今日地位的镇国公,天策上将军!
即便重伤未愈,即便手无寸铁,那股浸透骨髓的杀伐之气,也绝非这些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御林军所能承受!
“我苏屹的剑,是杀敌的,不是杀妻的!”
我的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今日,谁想动我夫人,先问问我麾下十万边军,答不答应!
问问野狼峪下、天山脚下的突厥亡魂,答不答应!”
御林军们僵住了。
他们或许不怕死,但他们背后的家族,他们的亲人,不能不怕那十万即将得知主帅在京中被逼杀妻的边军铁骑!
不能不怕那个刚刚踏平突厥、凶名赫赫的“苏屠夫”!
张德全脸色铁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尖声道:
“苏屹!
你休要危言耸听!
陛下天威浩荡,岂容你拥兵自重,威胁朝廷!
你今日抗旨,便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与天下为敌?”
我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身,面对安定,伸出手。
不是刚才为她绾发时的轻柔,而是坚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夫人。”
我看着她震惊、茫然、继而涌上复杂泪光的眼睛,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屋内的剑拔弩张,清晰传入她耳中。
“这京城,这牢笼,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们不留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伸出的手,又抬头看我,雾气重新蒙上她的眼眸,却不再是之前的枯寂,而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臣带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如同许下一个重于生命的誓言。
“去看看江南。”
江南。
那个在她寥寥几句的呓语里,在她珍藏的干花旁,在她向往的、册子上提过一两次的,有杏花烟雨,有小桥流水,没有宫墙,没有算计,没有无止境的病痛和恐惧的江南。
她眼中的雾气终于凝结成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地,将自己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放入我宽大、粗糙、布满厚茧的掌心。
我紧紧握住。
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像一块冰。
但此刻,我却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焐热。
17
“走。”
我低喝一声,不再看身后脸色铁青的张德全和进退两难的御林军,拉着安定,大步向门外走去。
“拦住他们!”
张德全气急败坏地尖叫。
御林军们面面相觑,终究是职责所在,一咬牙,挥刀上前。
我一手护着安定,将她揽在身侧,另一手,夺过了最近一名御林军劈来的腰刀!
刀光一闪,金铁交鸣!
我虽重伤未愈,气力不足往日三成,但战场搏杀的经验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仍在。
刀光如匹练,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竟将围上来的几名御林军逼得手忙脚乱。
“将军!接剑!”
混乱中,一声熟悉的怒吼传来!
是我的亲卫队长,带着几名同样浑身浴血、显然刚刚经历了一番拼杀的心腹,从侧院杀了进来!
他奋力将一柄长剑向我掷来!
我松开安定的手,旋身接剑!
长剑入手,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回来了一丝。
剑光暴涨,瞬间将两名扑上来的御林军刺伤逼退!
“带夫人先走!老地方汇合!”
我对亲卫队长吼道,同时将安定往他那边一推。
“不!”
安定却猛地挣脱了亲卫队长的手,她没有跑,反而捡起了地上那名受伤御林军掉落的短刀,虽然手在抖,虽然脸色白得像纸,却紧紧跟在我身侧,目光死死盯着扑上来的敌人,那眼神,竟有几分刑场上的决绝。
“走!”
我来不及多言,挥剑荡开几把劈来的刀,拉着她,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向府邸后门方向冲去。
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通往城外,是我早年为了以防万一,秘密修建的。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镇国公府。
张德全尖利的呵斥声,御林军杂乱的脚步声,亲卫们悍不畏死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
血光迸现。
不断有人倒下。
我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剧痛。
但我不能停。
安定跟在我身边,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却咬着牙,一步不落。
她不会武功,力气也小,但握着那把短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终于冲到了后园假山处。
亲卫队长浑身是血,死死守住密道入口,身边只剩下两名伤痕累累的兄弟。
“将军!快!”
我一剑逼退追兵,将安定猛地推进假山后的暗门:
“进去!”
她回头看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恐惧。
我冲她吼:“走!”
她咬了咬牙,转身钻入黑暗。
我挡在暗门前,长剑横胸,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御林军,还有后面脸色狰狞的张德全。
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将军!走啊!”
亲卫队长替我挡了一刀,后背鲜血淋漓,嘶声大喊。
我知道,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我深深看了一眼这些跟随我多年、此刻为我浴血奋战的兄弟,猛地挥剑,荡开一片刀光,闪身退入暗门,反手用力,拉下了机关。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喊杀声和血腥气隔绝在外。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石壁。
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眼前阵阵发黑。
“苏屹!”
安定惊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双手摸索着扶住我,触手一片湿黏,是血。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流血了!”
“没事,快走。”
我咬牙,摸出火折子点亮。
微弱的光线下,她脸上溅了几点血污,眼神惊惧,却强撑着没有崩溃。
我拉着她,沿着狭窄陡峭的密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
身后,隐隐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是御林军在试图破门。
密道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只有我们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是出口。
出口隐藏在城外一处荒废的河神庙神像之后。
我们钻出来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一片凄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