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35年,深秋。
BJ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苍凉的灰蓝色,像是被人用掺了水的墨汁随意涂抹过一般。银杏叶在凛冽的寒风中簌簌发抖,金黄的色泽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秋天最后的倔强。香山的红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刺向天空,像是一群绝望的求助者。
林知微第一次意识到“喜欢“这个词无法被量化时,只有十三岁。
那是她参加少年班面试后的第三天,BJ的天气已经冷得刺骨。她抱着一摞演算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脚下的梧桐叶在靴子底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走廊里的暖气片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那是另一个候考的孩子在练习肖邦的夜曲。
她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帽子边缘露出几缕被静电弄得支楞八翘的黑色长发。她的眼镜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刚从温暖的教室里走出来的缘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模糊,不确定,无法掌控。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就站在银杏树下,一动不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剪影。
他穿着军绿色的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的眼睛。他的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战争论》,书页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显然是被翻看过无数遍。
阳光从金黄的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像是一群不安分的小精灵,在他的眉眼间跳跃嬉戏。林知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
她算不出来。
“你是林知微?“少年抬起头,目光像是三月的春风,温和而清澈,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
“你是谁?“林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个数学公式的解法。
“穆维经。“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溪水,“穆老爷子的孙子。我爷爷让我来送你回家。“
林知微皱着眉头看了他三秒。
三秒钟,在她的大脑里已经完成了对这个人的初步评估:身高约一米七八,体重约七十公斤,步态沉稳,呼吸均匀——受过军事训练。衣服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说明家境不错但为人低调。手里那本《战争论》是德文原版,封面磨损严重,显然经常翻阅。
“不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是请求。“穆维经把书合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让人觉得温暖。“是任务。“
“什么任务?“
“保护国家未来人才的任务。“他的语气一本正经,但眼底却带着促狭,像是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万一你在路上被外星人劫走了,我没法向国家交代。“
林知微愣住了。
十三年来,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
她的世界是由公式、定理、代码构成的。每一个问题都有解,每一道题都有答案。她可以用数学模型解释绝大多数的人类行为,可以用算法预测大多数的社会现象。
但眼前这个人——
她算不出来。
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他眼底的那抹促狭是什么意思?他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像是精心构建的大厦突然被人抽掉了一块基石。
“你笑什么?“穆维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自然收缩。“
“哦。“穆维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所以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嘴角也会肌肉收缩?“
林知微的脸忽然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迅速扩散。
“你——“
“开玩笑的。“穆维经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而是快步走上前,把大衣的帽子扣在她头上。那帽子又大又重,几乎遮住了她的视线。“走吧,林博士。再不走,天就黑了。“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暖。那触感像是被冬日的阳光轻轻拂过,让林知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林知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的暖气片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某种单调的催眠曲。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银杏树下那个军绿色的身影。
那双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的眼睛。
那个带着促狭的笑容。
那句话——“所以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嘴角也会肌肉收缩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她忽然发现——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是心率加速吗?她没有测量过自己的心率,不知道那一刻它跳得有多快。
是多巴胺的作用吗?她知道这种神经递质的作用机制,但无法确定那一刻大脑里是否分泌了更多的它。
是肾上腺素的结果吗?她知道这种激素会让人感到兴奋和紧张,但她不确定那一刻自己是否处于那种状态。
喜欢——
到底是什么?
二十年后,林知微站在国家认知智能实验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忽然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BJ的雪和二十年前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那些雪像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还没来得及表达什么,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高楼大厦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涂抹过。远处的CBD灯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楼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她的实验室位于这座城市最高的科技园区,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北京城。此刻,那些灯火在她眼底跳跃,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中舞蹈。
她想告诉二十年前的自己——
喜欢不是肌肉收缩。
喜欢是心率加速,是瞳孔放大,是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混合反应。
是可以被神经科学解释的化学反应。
是可以被数学模型量化的概率分布。
是可以被算法预测的行为模式。
但她知道——
她算得再精确,也算不出穆维经那个混蛋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男人——
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二十年了,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她以为她会忘记那个银杏树下的少年,忘记那个军绿色的身影,忘记那句话。
但她发现——
她忘不掉。
那些记忆像是刻在她大脑皮层上的纹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自动浮现——银杏树下,阳光斑驳,少年捧着《战争论》,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曾经试图用算法来分析自己的心理状态。她给自己做了无数套心理测试,翻阅了无数本心理学著作。但最终她发现——
有些东西,是任何科学都无法解释的。
她算得再精确,也算不出穆维经那个混蛋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男人——
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