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枝今天没有监考,悄悄给自己放个假,“偷得浮生半日闲”,她想,信步走进公园。
公园正在举办民俗节。各式的木楼、竹楼、石雕楼,隐于各处。有的檐下、廊前挂几串老玉米、红辣椒;有的临水修一辆水车,咿呀旋转;有的廊柱上挂有对联。北方的园子,还有这另一处的洞天。
槐花飘香,笙乐婉转,凝神驻足,看那槐花莹白如雪,几阵风后,槐蕊纷纷飘落,竟是下了一阵槐花雨。槐花簌簌落于地面,有的随水飘走。一枚槐蕊竟落小枝面颊,仰头,看见树木间渗漏的日光,只觉时间静止。烦心的事,什么都荡然无存,此刻,只有一地槐花堆积。
几个养蜂人立于路边,一群蜜蜂嘤嘤萦绕。
在一幅对联前,小枝停下脚步:高山仰止疑无路,曲径通幽别有天。绿色的字嵌在棕褐木板上,是圆润秀美的隶书。小枝侧头看着,不禁面露微笑。一位清瘦的男子反复调试这楹联的高度,看见小枝,很主动地问:“觉得这对联怎么样?”
小枝看着他面善,愉快回说:“喜欢,喜欢这字,还有这内容!”
男子高兴地点点头:“谢谢!”
小枝好奇:“你写的?”
“是的,字和内容都是我写的!”男子兴致很高。
“厉害!”小枝脱口而出。
看这男子兴致勃勃似乎想要和自己继续攀谈这楹联,小枝有些心怯,书法自己是不懂的,写出的字是难看的。遇到书法水平高的学生,小枝总是自惭形秽,常有捉襟见肘之感。
小枝想转身而退。
忽见石兰和闻涛也向这边走过来。
小枝担心尴尬,又无处可躲,只能生硬点点头,招呼一下。
看见小枝,石兰夸张地挽起闻涛的胳膊,炫耀又故作矜持地说:“哦,今天你也没有监考哦!”
“是的。”小枝低声说。
闻涛停下脚步,似乎想对小枝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他避开小枝的目光,眼神游离着。
石兰拉着闻涛,“我们去那边了哦!”听见她似乎故意说出的“我们”,小枝厌烦地皱眉。
身旁清瘦的男人似乎很想助力小枝,朗声说:“美女,你不仅人长得漂亮,欣赏我这对联,眼光也不一般哪!”
石兰听见,回头狠狠瞪着那男子,仰着头走向别处。
小枝朝那男子点点头,转回身。
看见石兰,看见闻涛,却让她心情很是低落。
2
闻涛,这个曾经在她心里面那么重的人!她默默地、卑微地喜欢他多少年?他俊朗的棱角分明的面庞,他逃课捉弄高中班主任老头的促狭神态,他条理清晰的理科演算,还有他打排球时跃起的高度……大学也在一所学校,当然他总是女生追逐的焦点。
他享受着作为男生的骄傲,是的,他很骄傲。
每次看他打球,倪小枝都默默祈祷:“要赢!一定要赢!”然后看着他飞起跳跃的身影,小枝脸红心跳,比赛结束之后还要久久回味,夜不能寐。
其实对闻涛来说,输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球让他陶醉,让他疯狂。对男女之事也许他开窍晚吧,他生命的重心就是排球。
因为是老同学,经常有碰面、相聚的机会,每一次,小枝都忐忑,紧张,兴奋,向往。
小枝数学不开窍,高中班主任老头总会敲头:“倪小枝,清醒些!”老头儿时把小枝作为种子选手培养的。
小枝却总是不清醒,总是迷糊。迷迷糊糊选了文科,迷迷糊糊学了适合迷糊的专业——中文。她把对闻涛满腹的心事写成了也迷迷糊糊的两首诗:
(一)
我是一瓣落蕊
投影在你的波间
我不知那轻漾的漪沦
会波动几许?
(二)
我是你前世
在雨巷
逢着的姑娘
我的紫裳我的发
我的撩起的眼
触到了你眼底的波……
我是你前世
踏响的青石板路
你达达的马蹄
曾是美丽的错误
我痴痴的颙望
是永久的守候……
我的前世
是江南采莲的女子
青莲绿波间不经意的对眸
换来今世片刻的
擦肩而过……
寝室老大仗义挺身而出,背着小枝把诗拿给闻涛看。
闻涛头一次久久注视小枝,小枝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今生不再为人。
闻涛一次打球擦伤了膝盖,小枝心疼地为他擦药,悄悄流下眼泪。
闻涛一把拉过小枝的手:“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吧。”
他这一拉手,拉住了小枝的倾心相托。
3
他们的恋爱细水长流。
小枝的包包、行李,他会自觉拿过来,却总不忘要空出一只手揽住小枝的肩。小枝仰起头,看着他的阳光的脸,硬硬的胡须,清亮的目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却也疏忽,粗心,大意,会忘了小枝的生日。小枝落泪,他伸过手抚摸着小枝的头发——这是他特有的道歉方式,小枝的心结就融化开了,依偎在他的肩头,听他说话,依赖他。
他很享受小枝的顺从、乖巧。
小枝对他来说是什么呢?小枝后来想。
是墙角里不起眼的小花?是不被人注意的盆景?他是动了怜爱的心思,才会有过那样一段爱恋?
她跟从他来到这座城市。
她做了老师,他去银行任职。
同来到这座城市的、还有和她同一宿舍的石兰。
不同于小枝的清黄、瘦削,石兰却是一道光!通体发白,白得发亮。胸脯是高耸的,臀部是凸翘的,粉面桃花,目光如秋水,红唇似蜜桃。“她的嘴唇令人有咬一口的冲动,”办公室何老师调侃说。
是的,她是风,是火,她的银铃般的笑声,她的魅惑的腰肢,几乎给这所学校带来骚动。
闻涛到宿舍帮小枝送东西。石兰睃了闻涛一眼,小枝感受到闻涛回应的目光。
女人的直觉,让小枝浑身冰冷。
4
利用学生考试的间隙,小枝好好休息了一下。每次这样休息之后,再回到单位,小枝都恍如隔世。自己明明把这个世界忘了,没办法,这下又重新开始了。
说心里话,小枝不喜欢这份职业。自己是渐渐成熟与衰老,而面对的又永远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躁动,冲动,逆反,自以为是。近来,小枝对学霸也都有了新的成见。
那直勾勾的眼神,那问问题入木三分掘地三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毫不知反驳的自觉与乖巧,那可以承受无尽的课业的表情……小枝甚至觉得他们有些可怜。那些知识学来学去的有什么用呢?今后的人生也这样一条路走到黑不知变通么?
想到这里,小枝不禁心里一惊,这样的评价学霸,实际上是不是在讨厌自己?自己一直不就是这样的走过来么?
小枝很讨厌学校的琐碎,成绩,评比,扣分,迟到,纪律,校服,教案,批改……她希望自己可以游离在这些之外。
小枝打开电脑,开始网上阅卷。
课间时分,学生进进出出,惶惶如丧家之犬,忘记自己平时的不学习,懒惰,仿佛这样的关注下,成绩会一下子提高。
师傅赵老师凑过来悄悄对小枝说:“有一个外出学习的名额,你争取一下呗,也不能什么都挣不过啊……”小枝知道她指的是闻涛的事,只能佯做镇定。
“下学期要评高级了,听说四个名额,有三个老教师应该会有同情票数,剩下的年轻人里面,也就你和石兰了……”
每次想到自己都要晋高级了,小枝更是感慨时间飞快,自己一事无成,倍觉汗颜。她很惧怕评职称这样的事。每到这关口,电话、短信、微信铺天盖地涌来,各种称呼“老妹”“小妹”“倪美女”“小枝美女”……去往课堂的路上,去往食堂的路上,常常被截住,“我晋级,请支持我哦!”平时冷若冰霜的脸此时面如春风。拉拢的认真拉拢,投票的热情敷衍。学校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出空前的团结与凝聚,大家都关注着同一件事,会场,也只有在评职称的时候才寂静有序。
难不成我也要走上这一条路?小枝想想,心都发紧。
回到家里。小枝现在买一小双室的房子,和表妹国华同住。准确说,表妹是来投奔自己的。
表妹看着小枝,说:“姐,你真的挺有魅力,挺耐看的。你即使不是一见倾心的美女,但是很讨男人喜欢的,真的。打个比方说,你是山野间的兰花,不太引人注目,但一旦被人发现,就会对你念念不忘的……而且,你最迷人的,是你没有通常女人都有的毛病——自恋。你不觉自己的魅力,不夸耀自己的魅力,这反倒更真实自然令人着迷……”
国华摇唇鼓舌说了半天,似乎是想在这位中文系表姐面前不太丢份。
小枝乜了她一眼,“你一边去。”
躺在床上,想起国华说自己的话,真是这样么?那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是我?
不过想想师傅说的事情,自己也动了心,毕竟可以离开一段时间,可以清净清净,毕竟自己最擅长的似乎只有学习……
第二天,她想问师傅怎样去找领导申请,却没想到师傅铁青着脸:“学习的名额给石兰了!”
又是石兰!她是我今生的梦魇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