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不知挺立了多少年。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像祖辈们布满风霜的脸,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沉默的故事。盘根错节的根,如巨蟒般深扎泥土,吸吮着岁月的养分,也见证着村中一代代人的悲欢离合。
时值盛夏,午后天空却堆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闷热无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几分烦躁。老槐树浓密的枝叶纹丝不动,投下一片沉甸甸的荫凉,恰好罩住了树下对峙的父子。
石向阳站在树荫边缘,后背却已被汗水浸透。一份卷了边的简历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市场营销”几个印刷字,在晦暗天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父亲石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灼人的怒气,混合着夏日闷热,几乎让他窒息。
“回县化肥厂!”石强的声音粗嘎,像砂轮磨过铁器,带着不容辩驳的坚硬,“你三叔豁出老脸,求爷爷告奶奶,饭请了,礼送了,才在化验室给你谋了个坐办公室的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有工资,年底有分红,多少人挤破头!你敢说不去,就是忘了本,白瞎了爹妈这些年的心血!”
石向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转过身。父亲的脸被常年的田间劳作晒成古铜色,此刻因愤怒而涨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爸,我学的是市场营销!化肥厂……那地方用不上这个!我想去滨州,那边企业多,机会多,我能做专业相关的工作,有发展前途!”
“前途?”石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凭你这张纸?”他猛地伸手,快如闪电,从石向阳的手里扯出那张小心折叠的大学毕业证复印件。
复印件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单薄脆弱。照片上的石向阳笑容青涩,眼神明亮,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普通二本!还是扩招后才考上的!”石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烦人的蝉鸣,“你真当自己是天之骄子了?滨州?那是什么地方?千里之外!无亲无故,你知道城里啥样?骗子、混混、黑心老板遍地都是!你拿什么闯?就靠这纸上谈兵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挥。
“啪!”
脆响刺耳。复印件被狠狠掼在树下光滑的青石板上。纸张弹跳了一下,边角应声裂开。恰好一滴汗从石强额角砸落,洇在纸面“石向阳”的名字上,模糊了墨迹。
“不知天高地厚!”石强怒骂着,抬起穿着老旧解放鞋的脚,重重踩了上去,狠狠碾了几下。鞋底的沙土与纸张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庞在尘土和皱褶中扭曲变形。
“我跟你妈,土里刨食,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供你读到大学毕业,图啥?不就图你安稳,图你离得近,有个照应!化肥厂咋了?旱涝保收!你去滨州,租得起房吗?吃得起饭吗?让人骗了卖了,哭都找不着坟头!”
石向阳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滚烫的血液直冲头顶,又被极致的屈辱和愤怒冻结。他猛地弯下腰,伸手要去抢那团污损的纸。
“砰!”
石强用力一推,石向阳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脊背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生疼。
“今天你要是敢走出这个村口,”石强指着蜿蜒出村的土路,眼神像淬了火的钉子,“就别再叫我爹!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也永远别再踏进这个家门!”
“爸——!”石向阳的声音嘶哑,眼眶赤红。梦想被践踏,尊严被碾碎,连带着对未来那点炽热的渴望,此刻都化作了堵在胸口的巨石。
他倔强地立住不动。
石强狠狠抽了一口自卷的旱烟,吐出浓白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他再没看儿子一眼,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村里走去,背影僵硬决绝。
石向阳看着父亲的背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张脏污、破损、带着鞋印的毕业证复印件,用手指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和草屑,将它展平,对折,郑重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母亲李秀莲从村里小跑着赶来,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圈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尼龙布袋,疾步冲到儿子身边。
布袋被迅速塞进石向阳怀里,沉甸甸、硬邦邦的。同时,一叠卷着的、带着体温的钞票,被飞快地塞进他裤子口袋。
“阳阳,拿着……”李秀莲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这里有600块钱,妈就这些了,你省着点花……这五个煮鸡蛋,你带着路上吃。我腌的萝卜干、酱豆都给你拿了点,还有我刚炒的炒面,你带着,用开水一冲就行,晚上饿了顶事。”
“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想办法给村头小卖部王婶家捎个信,报个平安。号码妈抄给你了,跟钱放在一起。”她的声音又快又低,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大雨赛跑,“凡事……多长个心眼,好好的。实在……实在不顺心,就回来。妈在呢。”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她用力推了儿子后背一把,别过脸去:“走吧!”
石向阳咬紧牙关,把所有情绪咽了回去。他重重点头,背起背包,将母亲给的尼龙袋牢牢挎在肩上。
背包里除了几件简单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有几本翻旧的营销案例教材。
包袱里,炒面的麦香和酱豆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上来。这是家的味道,被母亲封存在玻璃罐里,成了他奔赴未知时唯一能携带的固态乡愁。
他转身朝公路方向走去。
土路拐弯,将村庄挡在身后。他在雷鸣声中停下脚步,悄悄回望。
天地昏暗,铅灰色云层低垂。视线的尽头,老槐树沉默矗立,树下已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村庄。低矮的房屋、远处绿油油的玉米地,还有眼前这棵沉默的老槐树。蝉鸣依旧刺耳,天空更低,云层更厚,一场暴雨似乎即将倾盆。
土路被烈日晒得发白,尘土在脚下微微扬起。身后的村庄渐渐模糊,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最终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墨绿的圆点。
石向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将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尼龙袋硌着他的肋骨,口袋里那卷钞票贴着大腿,沉甸甸的。
前方,是漫长的公路,是未知的远方,是一个名叫“滨州”的模糊目标。那里没有铁饭碗,没有三叔的安排,只有他自己,和一份被父亲踩在脚下、却又被他悄悄捡起的、破碎的憧憬。
他迈开步子,加快了速度,朝着那片未知的、却承载着他全部希望与渴望的天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