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清早的第一声鞭炮响起,到午夜烟花绽满夜空,诊所的挂钟滴答走着。除夕如潮水般卷走了所有的病痛与仓促,徒留短暂的热闹与温情。峰清在考虑着要不提早闭店走人,也多些清闲,但还未如他所愿,意外便提灯找了上来。
夜里的雪一直延续到深夜,他眼见着那漫长黑夜中的雪终于停了,便赶忙披上外套,裹上围巾,昏昏沉沉地走到门前,他便宕机了,门前横了一具尸首,看着像死透了,鲜血却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涌,他本想走开,可一旁的路灯故意似的直直照在上面,像是想控诉他的冷眼旁观,不情不愿的挪了几步后他伸手触碰,那冰凉的身躯下隐隐透着阵阵波动,“还剩下脉搏,那就没办法了…”陆医生自暴自弃的念道,大概是他医者仁心吧,他拉起浑身血污的身体,硬拖回了诊所为他处理伤口,渐渐把时间拉长到了半夜三更。
直到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往墙边一靠,仰起头喘几口气,又望向了手术台上半死的那位:身份不明,一看便有隐患,他在心里估摸着是把他送进警局,但也得把他晾在这,诊所地处偏僻,当地人报个警都得自个跑去派出所。但自己也放心不下,索性找了两剂药,一剂麻醉,一剂安眠,他抓起这两管针筒向病人走去,掀起覆盖在手臂上的被褥,抬起他的小臂便要找静脉,无声间,苍白的冷光灯下,那只附着污血的手像黑蜘蛛那般可怖,悄无声息爬上了他的脖颈,抵上了他的咽喉,另一只此刻靠近了大夫握紧针筒的手,硬生生将针头捏断,他依旧平躺着,只是眼睛眯出了条缝,嘴角微提,像是快要笑了,下一秒却冷不丁的从嘴里吐出冷冷的话语:
“小大夫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往自己身上搭条人命…处理起来也麻烦不是吗?”他的语气平静的似在说笑,可眼底的黑又暴露了他的漠视与不屑,眼神对上大夫那失去光彩的眼,没忍住笑了出来
“呵呵……那么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是出于自卫啦,嗯……现在认识下,我叫江柳”说完,他放开了死死攥在手中的脖子,那小大夫一个没站稳,不受控制地,瘫坐在了地上,止不住地干咳,眼里也逼出泪来,六神无主地用眼望着手术台上那个血淋淋的人。
峰清想起了报警,直起身子要往病房外跑——“砰”。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的寂静,点燃了不存在的硝烟。但峰清脚边的弹痕冒起了白烟,“回来吧”江柳笑着唤峰清过去,可那笑容实在算不上友善,反而寒彻骨髓。峰清僵在了原地,没有半点动作,反常的是,峰清脸上看不见能被称为“惊恐”的表情,只是呆呆的站着。“砰”又一声枪声,他依然没动。
察觉到怀疑的江柳勉强从病床上翻了下来,走到峰清面前一把扯住他长发,拿枪抵着额头。语气中带了些不耐烦“吓傻了?”可峰清依旧无任何反应
“…你?其实我也没多大事,只是被追杀了而已,威胁你也只是想你收留我几天。”他放下了枪,手上动作由扯着变为了把玩
“你一大男人留长头发干什么用的,为了好看吗?”面对江柳的干扰,峰清起初能感受到,可他却像有自我保护机制似的,身体拒绝对外界刺激做出回应。直到最后,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上。
江柳有点掌握不住现在的场面,蹲下身,打量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大夫,戳了戳他惨白的面颊,确实了眼前人就真这么不明不白的倒下了,又把峰清拎到病房外的沙发上,就靠在一边看着他,皮肤是看不到丝毫血色的苍白,江柳的视线从上往下游走:在先前的混乱中扯散的长发,正散在两肩;脸庞瘦削分明,原本应柔和的眉眼,却因矛盾的痛苦而微蹙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与执拗,徒增矛盾,紧抿的唇角之上也毫无生气。
“这家伙…男的?留长发上手术台?”江柳在心里暗暗吐槽。
一直这样看下去,伴着时钟的细小声响一下接一下的重复,空气于房内仿佛已然凝固,而在这静止的空间里,百无聊赖的江柳竟靠在一旁睡着了…更要命的是,他睡觉自带音响,一声声鼾声排列出节奏,在此噪音侵扰下,生生将昏迷的峰清惊醒,峰清迷迷糊糊瞥了眼身边熟睡的人,在惊颤下注意到他腰间插着的枪,飞快去抢,利落上了扳机后抵在了面前人的头上“咔”他扣下扳机,枪膛里却只传来一声空洞而干涩的声音。“没子弹了。”被枪指着的那位语气中挑衅之意十足,甚至面上带笑。
“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谈谈吧”。
拍开挡在身前的手枪,又用力攥住峰清的小臂,眼前人只能像个猫似的,一双眼怒视着处于上风的江柳,最后像认命般叹了口气“什么都请你自便”
“噗呲…”对面这刚刚还对人开枪一男的傻子一样笑了一下。
“虽然很抱歉…”他突然扒下上衣,露出染血的腹部
“但不得不继续麻烦大夫你了”。
“你自己走到手术台上”。
“啊…?”
“因为搬人很耗费体力。”
“噗——小大夫这…当代林黛玉啊?”
最后,峰清在给江柳做伤口缝合时“忘了”打麻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