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盛夏,月明星稀,蝉鸣聒噪。我拎着一壶从隔壁王寡妇家顺来的黄酒,翻上了城隍庙的屋顶。
遇见了他。
不,准确地说,是遇见了“它”——一个白衣胜雪、发间染霜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屋脊上,对着一轮圆月发呆。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像是会发光似的。
我借着酒劲拍了他的肩:“兄弟,一个人赏月多没意思,来,整一口。”
他转过头,一张清俊得过分的脸,眼神淡漠得像看一个死人。但下一秒,他居然真的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呛得直咳嗽。
我笑得差点从屋顶滚下去。
那一晚,我们说了不到十句话。但就在月亮移到正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这人,不讨厌。”
“巧了,”我打了个酒嗝,“我也觉得你不讨厌。”
于是我们就在城隍爷的眼皮子底下,对着月亮拜了把子。他说他叫“月”,我说我叫“亮”。他皱了皱眉说这名字太随意,我说这不正好吗,月亮月亮,咱俩凑一块儿就是整个月亮。
他沉默了半晌,居然点了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江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代号“夜月”,杀人从不眨眼。而我,不过是个靠坑蒙拐骗混日子的江湖骗子,最大的成就是曾经用一碗假孟婆汤骗得隔壁县的财主把祖宅给捐了。
两个假男人——他假正经,我假不正经。
我叫沈亮,江湖人称“亮哥”。当然这个称呼主要是我自己要求别人叫的。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最重要的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丢人。
丢人这种事,只要你不在意,它就丢不到你头上。
这个道理我用了二十六年才悟明白。那天我蹲在县衙大牢里,因为诈骗罪被判了三个月。隔壁牢房关着个老乞丐,他问我犯了什么事,我说骗了人,他问骗了多少,我说大概能让整个县城吃三年。老乞丐眼睛都直了,说那你岂不是要杀头?
我说不会,因为我骗的是个贪官,他不敢声张。
老乞丐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说跑多累啊,这里管吃管住,还能思考人生。
就是在大牢里的第十五天,我悟出了这个道理。出狱之后,我的人生豁然开朗,坑蒙拐骗的技术突飞猛进,但奇怪的是,我渐渐不再满足于骗钱了。我开始觉得,这世上比钱更有意思的东西,是人心。
比如那位让我蹲大牢的贪官,我后来用一张假的升官符咒,吓得他把贪污的银两全捐给了灾民。再比如城东那个欺男霸女的恶霸,我假装是京城来的密使,骗他自己写了认罪书,转头就送到了知府案头。
我骗人,但我不害好人。这是我的底线。
而这个底线,在我遇见“月”之后,被狠狠地挑战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们拜把子的第三天。
那天我在客栈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锭银子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别跟着我。”
我数了数银子,五十两。够我逍遥快活大半年。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不是贪图什么,就是单纯觉得这人有趣。你想啊,一个杀手,杀完人还给人留银子的,这什么毛病?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偷东西留钱的,没见过杀人还倒贴的。
跟踪他并不难。这人虽然轻功了得,但有个致命的弱点——路痴。而且不是一般的路痴,是那种往左走三步就会忘记自己从哪边来的重度路痴。我怀疑他能成为顶尖杀手,纯粹是因为被他盯上的目标都跑不过他,而且他自己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必须完成任务才能等雇主来接。
总之,我跟了他三天三夜,看着他杀了两个人,救了三条狗,还给一个乞丐扔了十两银子。
然后他自己饿晕在了一座破庙里。
我把人背回客栈,喂了一碗粥,等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大哥,你是杀手还是散财童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怎么还在?”
“你给的那五十两,不够花。”我笑嘻嘻地给他倒了杯茶,“再说了,咱俩拜了把子,你走都不跟我说一声,这像话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晕过去。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我不需要朋友。”
“可你需要个认路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移开了视线。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就这么定了,我跟定他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夜月”杀手,本名叫顾晏,出身于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月影楼”。月影楼的杀手从小被训练成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顾晏是其中最出色的。但他有个致命的缺陷——他太容易心软。
杀人的时候毫不犹豫,但杀完人之后,他会失眠,会做噩梦,会忍不住去补偿那些被他杀害之人的家属。这在月影楼是大忌。所以月影楼派出了新的杀手,要清理门户。
而顾晏之所以在城隍庙的屋顶上发呆,是因为他刚刚杀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
这些事,顾晏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嘴甜,脸皮厚,走到哪儿都能套出话来。再加上我那点坑蒙拐骗的手段,打听点江湖消息还是不在话下的。
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一整坛酒,不是为了壮胆,而是为了压惊。我沈亮这辈子坑过贪官,骗过恶霸,唯独没想过有一天要和整个江湖最顶尖的杀手组织对着干。
但是拜了把子,就是兄弟。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认死理。拜把子的时候对月亮磕了头,那月亮就是见证。我沈亮可以对不住任何人,但不能对不住月亮。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正在擦剑的顾晏,非常认真地说:“兄弟,我决定跟你混了。”
他头都没抬:“你太弱。”
“我知道啊,所以我负责动脑子,你负责动手。”我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你看,你杀人的时候我帮你望风,你迷路的时候我帮你带路,你睡不着的时候我给你讲故事。多好。”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死的。”他说。
“人活着都会死。”我说,“但能跟你这样的高手死在一起,值了。”
他又沉默了。我发现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沉默,其次是爱脸红。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偏偏动不动就耳尖泛红,这反差简直要命。
“你真的很烦。”他最后说。
“我知道啊,”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但你也没赶我走,不是吗?”
顾晏没有回答,但他收起了剑。
从那以后,江湖上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冷面杀手,一个嬉皮笑脸的骗子。他们白天拌嘴,晚上赶路,遇到坏人杀手动手,遇到好人骗子开口。渐渐地,江湖人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日月双煞”。
当然,这个外号是我自己编的。实际上,大多数人叫我们“那个面瘫和他那个话多的跟班”。
没关系,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我就够了。
而那个在意我的人,正坐在我对面,面无表情地喝着我煮糊了的粥,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整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