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马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树林边上。
顾晏站在林缘,白衣上沾了泥和草汁,剑在鞘里,手按在剑柄上。他身后的树荫里,萧逸风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攥着那捆信件,正往这边看。
百户勒住马,翻身下来,打量了顾晏一眼,目光在那把剑上停了一瞬。
“沈亮的人?”他问。
“我大哥。”我从马上跳下来,手心蹭到缰绳,伤口又裂开了,我甩了甩手也没管,走到顾晏面前,“锦衣卫徐百户,带了二十个人来。萧逸风呢?”
顾晏侧身让开。萧逸风扶着树站起来,右腿吃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歪在左边。他的脸白得不正常,但眼神很稳,看着徐百户。
“你是萧逸风?”徐百户走过去。
“是。”
“东西带了?”
萧逸风拍了拍怀里的包袱。徐百户没伸手去翻,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锦衣卫说:“清场。方圆一里,不许有闲人。”
二十个锦衣卫散开了。
徐百户走到树林里面,在一块倒了的树干上坐下,示意萧逸风坐对面。萧逸风瘸着腿走过去,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捆信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二十三封。许峥和纪纲的往来信件。最早的一封是五年前,最近的一封是三个月前。”萧逸风的语调很平,像是在背一份清单,“内容是私贩盐铁、买官卖官、还有三起灭门案的事后处置。”
徐百户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抽出来看。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断了。他看了几行,眉头没动,把信装回去,放到一边。
“你怎么拿到这些信的?”
“我是许峥的副手。他的信,有一半是我代笔的。”萧逸风说,“他写出去的信,我抄一份留底。别人写给她的信,我看完再给他。”
徐百户抬眼看了萧逸风一下。
“你从五年前就开始留底了?”
“从许峥当上副楼主的第一天开始。”
徐百户没再问,把二十三封信叠好,用一块布包起来,塞进自己怀里。站起来,看了一眼萧逸风的腿,又看了一眼顾晏。
“你们现在住哪?”
“没地方住。”我说,“城外到处是许峥的人。”
“城里呢?”
“许峥在城里的眼线更多。”
徐百户想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给我:“城西柳巷,我隔壁有个空院子。先住那儿。吃的喝的,自己解决。”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徐字。
“许峥那边怎么办?”
“许峥的事,从现在起归我管。”徐百户翻身上马,“你们把萧逸风藏好,别让人杀了。他死了,那些信就是废纸。”
说完策马走了。二十个锦衣卫从林子各处钻出来,跟着他跑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头疼。
顾晏把萧逸风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往林子外面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
“大哥,你说这个徐百户可信吗?”
“不可信。”
“那咱们还住他隔壁?”
“住。不住没地方去。”
从树林出来,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又进了徐州城。进城的时候守卫换了人,没怎么查,看了一眼就放行了。我走在最前面,头发遮着半边脸,顾晏低着头架着萧逸风。
柳巷在城西,是条死胡同,不长,两边住着七八户人家。徐百户说的空院子在最里面,院门是木头的,锁是新的,我捅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里有床有桌子,偏房里有锅灶和水缸。院子里长满了草,草高到膝盖,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干了,但还能用。
萧逸风被扶到正房的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顾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眼,最后站到院门口,面朝巷子,手按剑柄。
我去灶房看了看,水缸里有水,灶台上有灰,但锅是干净的。我生了火,烧了一锅水,把剩下的馒头和红薯放进锅里热了热,端了一碗给萧逸风,一碗端到院门口给顾晏。
顾晏接过碗,没吃,端在手里。
“吃。”我说。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始终盯着巷口。
我蹲在他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热水。热水没放茶叶,寡淡,但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大哥,”我说,“铁无双那边还没消息。”
“嗯。”
“最晚明天,她要是还没消息,我得去青州。”
顾晏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去。”
“你不能去。许峥要杀的是你和萧逸风,你走了,萧逸风怎么办?”
“萧逸风有你。”
“我一个骗子,怎么保护他?许峥随便派两个人来,我就被砍成两截了。”
顾晏不说话了。
巷子里没人。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院门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黑纸贴在黄土地上。
我把碗里的热水喝完,站起来:“我去找白玉川,问问他铁无双的消息到了没。”
“一起去。”
“你去了谁看萧逸风?”
顾晏看了一眼屋里。萧逸风躺在那,胸口一起一伏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眼休息。
“一炷香。不回来我去找你。”顾晏说。
我点点头,从院子里出来,往巷口走。
柳巷出去是一条小街,小街上有个茶馆。茶馆不大,几张桌子,下午没人。我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没人,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白玉川。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壶茶,一个空杯子。
我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铁无双的消息?”
“到了。”白玉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按在桌上,“人接到了,在回来的路上。”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铁无双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着四个字:人已接到。
“什么时候能到徐州?”
“明天下午。”
我松了口气,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白玉川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还有一件事。许峥昨天夜里撤了城外的人。”
“撤了?去哪了?”
“回月影楼总坛了。”白玉川看着我,“月影楼的中层看了账本之后,闹起来了。三个堂口的堂主联合发了信给许峥,要他在总坛长老会面前解释。”
我把这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想明白了。
许峥不是撤了,是被调回去了。他要回去应付长老会,否则副楼主的位子就坐不稳了。他留在徐州的人不会少,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满城搜捕。
“他留了多少人在徐州?”
“三十个左右。比之前少了一半。”白玉川站起来,“这是个空档。你们趁这个空档把萧逸风送进锦衣卫的衙门,许峥就完了。”
我回到柳巷的院子。
顾晏还站在院门口,碗里馒头没吃完,剩了半个。我把白玉川说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
“明天铁无双到徐州,后天送萧逸风去锦衣卫衙门。”我说。
顾晏听完,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萧逸风床前。
萧逸风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顾晏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把他的右腿从床上抬起来,慢慢放进了盆里。水溅出来,洒了一地。
“凉。”萧逸风皱了下眉。
“忍忍。”顾晏把水撩到他小腿上,肿的地方已经发紫了,从脚踝一直肿到膝盖。
“你从哪学的?”萧逸风问。
“月影楼。教官教的。”
“教官教你接骨?”
“教官教怎么打断人腿,也教怎么接上。”
萧逸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奇怪。顾晏蹲在地上给人泡腿,动作说不上温柔,但很仔细,每一处肿的地方都用水浇到了。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把灶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夜里的徐州城比白天安静。
我躺在正房隔壁的偏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屋子是萧逸风在睡,顾晏坐在正房门口,背靠着门框。
月亮又圆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帕子解下来看了看。血干在帕子上,变成暗红色的硬块。帕子的边角还留着原来的白色,干干净净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把帕子重新系上,系了个死结。
明天铁无双到。
后天送萧逸风去锦衣卫衙门。
许峥的账,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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