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热的气味。宋锦棠侧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边,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她脑子里漫无目的地飘着这些,睫毛半天不眨一下。
楚欣燕抱着作业本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人也跟着坐下来,歪着头微笑着凑近宋锦棠的脸,压低声音:“这位同学,请问你的魂是丢在操场了,还是丢在食堂了?”
宋锦棠没动,眼睛还盯着窗外,嘴却开了:“丢在未来里了。”
“哟。”
“我在想,梧桐叶掉下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在飞。”
楚欣燕认真思考了两秒:“那得看它落得快不快。慢就是飞,快就是掉。”宋锦棠终于动了,她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扭过头,用一种极其郑重的眼神看着同桌,然后——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不愧是你。”
楚欣燕也点头,一脸平静:“不愧是我。”
两人对视,不知道谁先没绷住,一齐笑出声。宋锦棠笑得趴在桌上,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发梢扫过桌沿。楚欣燕笑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偷吃到鱼的猫。
前桌的椅子动了一下。
陈博琛转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他看了一眼宋锦棠乱糟糟的马尾,又看了一眼楚欣燕还没收干净的笑意,没问她们在笑什么,只是把草稿纸往桌角推了推。
“第五题辅助线怎么加?”他问。
楚欣燕探头去看:“哪道?”
“最后一道。”
“哦那道——”楚欣燕拖长声音,“陈博琛同学,你确定你是来问题,不是来教题的?”陈博琛没接话,笔尖点在图上那条对角线。他垂着眼睛,额前的碎发有点挡视线,但没抬手去拨,宋锦棠这时候从桌上爬起来,脸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她没擦,就这么带着印子凑过来看题,发梢差点扫到陈博琛的手背。他往后让了让。“连这个点,”他笔尖点了点,“和这个点。”楚欣燕“唔”了一声,点点头,“对称性啊。”宋锦棠盯着图看了三秒,忽然说:“这个形状好像我们家楼下那个晾衣架。”
空气沉默了一瞬。
楚欣燕:“你看题的思路真的很清奇。”
“这叫联想记忆法。”宋锦棠理直气壮,陈博琛没说话,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那道辅助线又描了一遍。描得很轻,几乎看不出加重的痕迹。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只有唰唰的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宋锦棠写完了作业,又开始看窗外。这回梧桐树上多了两只麻雀,挤在一根细枝上,树枝一颤一颤的。楚欣燕在默写古诗,默到“山光悦鸟性”的时候停了笔,侧头看了一眼同桌的侧脸。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把宋锦棠半边脸染成淡金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她眨眼的频率很低,像在数远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楚欣燕没叫她。
直到晚自习结束,放学铃声响起,三人收拾书包的时候,宋锦棠的动作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她把笔袋拉链拉上又拉开,把里面的笔一根根摆正,又把橡皮从左边挪到右边。楚欣燕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过道里等她,也不催,就这么站着,陈博琛也收得慢。他往书包里放卷子的时候,手边的草稿纸被风带起来一角,他压住,叠了两折,夹进书里。三个人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宋锦棠走在中间,走路真的没什么声音,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像踩在云上。楚欣燕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平平的,内容却天马行空——“你说蜗牛知道自己的壳是螺旋的吗?”“知道吧,不然它怎么往回缩。”“那它数学一定很好。”陈博琛走在靠墙那侧,书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痕。他没参与对话,但脚步配合着两个人的节奏,不快不慢。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塞着皱巴巴的传单。宋锦棠路过的时候顺手抽了一张,看了一眼,是家附近新开的奶茶店广告。
“周末去喝吗?”她把传单递给楚欣燕。
楚欣燕接过来,认真看了看:“有芋泥。”
“那去。”陈博琛在旁边,没说话,宋锦棠偏过头看他:“你去不去?”他顿了一下,点了头。楚欣燕把传单折好塞进口袋,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边烧成一片橘粉相间的颜色,像谁用水彩晕染过,边缘还渗着一点灰。
“明天应该也是晴天。”她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
宋锦棠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尖:“那我也猜晴天。”陈博琛没猜,他只是往西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楚欣燕家的方向往东,陈博琛往北,宋锦棠往南。他们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人说“那我先走了”,只是各自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明天见。”楚欣燕说,“明天见。”宋锦棠朝她挥挥手,又朝陈博琛挥了一下。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宋锦棠转身往南走,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她走路真的很轻,像猫,像影子,像秋天第一片落下的梧桐叶——你几乎察觉不到她离开了。楚欣燕往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已经空了。她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今天傍晚安静得有点过分。
风把什么声音送过来,很远,又很近,她侧耳听,是宋锦棠在街角转弯的时候,回头喊了她一声。
“明天见!”
楚欣燕弯起眼睛,也喊回去:“明天见!”陈博琛已经走到北边的路口了。他步子顿了顿,没回头,但书包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像在应和什么。
一切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