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站在香槟塔旁边,看前方那一对璧人。
周砚白穿黑色高定西装,眉眼冷峻,正低头听怀里的人说话。白薇不知说了什么,他唇角微微上扬——那是我在这段关系里从没见过的弧度。
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听说了吗,周家早就想换人了,只是碍着老一辈的面子……”
“白薇什么背景?能让周砚白这么护着?”
“留学时的学妹,听说当年差点订婚,是许家硬把女儿塞进来。”
“啧,那许听晚也怪可怜的。”
可怜。
我把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三年。
三年前我刚看完那本《替身罪妻》,骂骂咧咧在评论区写了两千字小作文,控诉作者不当人、男主眼瞎、女主窝囊。然后一觉醒来,我成了那个窝囊女主。
三年。
七百多个周砚白夜不归宿的夜晚,我对着玄关的灯等到凌晨,再一个人关掉。十二场周家家宴,我在婆婆挑剔的目光里练习端汤的姿势——太高会洒,太低失礼,刚刚好的弧度是无数次手抖换来的。白薇回国后的每一次“偶遇”,我微笑着给她让路、让座、让出本该是我的位置。
三年。
我在婚前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个附加条款是手写的,周砚白的字迹,蓝黑色墨水:
乙方需配合甲方与白薇小姐的一切正当往来。
我以为“配合”的意思是体面。我以为体面能换来一点情分。我以为人活一张脸,只要我忍得够久、做得够好,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
直到上周,我在书房看见了那份补充协议。
“乙方同意在解除婚约后,继续履行周氏集团品牌形象代言人职责,任期三年,配合度不低于现任职业艺人标准。”
他连分手后的剩余价值都算好了。
我对着那页纸,从手心凉到心口。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心实意地想笑。
周砚白啊周砚白。
你把算盘打这么响,有没有想过——
算盘珠子,也是会崩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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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空酒杯往托盘里一搁。
动作很轻,但高脚杯碰在银盘上,叮的一声。
周围忽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司仪正好念到“请新人交换信物”。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舞台,白薇正在低头解手腕上的红绳,泪光盈盈,像朵风中的白茉莉。
我拨开人群,走向舞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
有人回头看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大概是没见过谁走路走出这种步伐,不像赴宴,像讨债。
周砚白第一个发现我。
他皱眉,压低声音:“许听晚,下去。”
我没理他。
我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
“喂。”
全场安静。
周砚白沉下脸:“今天这么多长辈在,你别——”
“别什么?”我偏头看他,“别丢人?”
“你知道就好。”
“那我就不懂了。”
我把话筒别在领口,从晚宴包里慢慢摸出一张纸。
塑封过的,我专门跑了一趟图文店。
婚前协议。附加条款。
我把塑封纸举高,转向宾客。
“周先生,你合同上写,‘乙方需配合甲方与白薇小姐的一切正当往来’。”
我顿了顿。
“请问,订婚宴——属于正当往来,还是不正当往来?”
白薇脸色白了。
周砚白伸手来夺。我一步退开,高跟鞋稳稳钉在原地。
“别急,还有。”
我又从包里摸出第二张纸。
塑封,A4,字迹清晰。
补充协议。第三款第二条。
“乙方同意在解除婚约后,继续履行周氏集团品牌形象代言人职责,任期三年,配合度不低于现任职业艺人标准。”
我念完,抬头冲周砚白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先当代言人,替周氏站三年台,然后净身出户?”
“还是我先净身出户,再以‘前未婚妻’的身份,给你们的新婚品牌站台?”
宴会厅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周母铁青着脸站起身。周砚白的大伯摘了眼镜,一下一下揉眉心。几个年轻小辈交头接耳,手机镜头已经对准舞台。
白薇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听晚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今天是我和阿砚的喜事,你一定要闹成这样吗?”
她泪珠滚落,睫毛湿成一簇一簇,楚楚可怜。
周砚白立刻将她护到身后。
“许听晚。”他声音冷得像刀,“别让我恨你。”
我把话筒从领口摘下来。
“周砚白,你恨我?”
“是。”
我点点头。
“那你恨呗。”
然后我转身,面向满堂宾客,抬起右手。
“各位,容我正式宣布——”
我顿了顿。
“今日订婚宴临时更名。新人不变,地点不变,流程不变。”
周砚白瞳孔骤然收缩。
白薇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一字一句:
“即日起,周砚白先生与白薇女士,正式结为——冥婚。”
全场死寂。
三秒后,不知是谁没憋住,噗嗤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周砚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红。
“许、听、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疯了。”
我冲他摆摆手。
“疯了好,疯了不用签补充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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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
我站在旋转门前,发现后背凉飕飕的——汗把礼服洇透了。
刚才在里面不觉得。
现在风一吹,才发现小腿在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正常反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酒红色丝绒礼服,脚上这双Jimmy Choo是周砚白助理去年送的,说是“品牌方赞助”。妆是下午找家附近理发店化的,八十块,老板娘说今天订婚啊姑娘,给你贴点亮片吧,喜庆。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
亮片还在。
眼眶是干的。
挺好的。至少没哭着出来。
手机在包里狂震。
我摸出来看一眼。
来电显示:许心怡
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的声音尖得要刺破耳膜:
“许听晚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今晚周伯伯气成什么样?妈让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回来——”
“我在外面。”我说,“明早回。”
“你现在就——”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话筒:
“稍等,喂个蚊子。”
然后挂断。
世界清静了。
我打开叫车软件,定位到最近的粥铺。
刚才宴会一口没吃,胃开始隐隐作痛。
车来得很快。
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
“姑娘,参加婚宴啊?”
“算是。”我说,“吃席。”
他没再问。电台里放着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我靠进座椅,看窗外霓虹一盏盏掠过。
三年了。
第一次在这个城市,不用赶着回谁的宅子、等谁的晚归、看谁的脸色。
原来晚上十点的街道是这样的。
原来不用把高跟鞋轻轻放下是这样的。
原来“暂时不知道去哪里”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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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铺打烊了。
我换了一家便利店。
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关东煮的热气熏得眼镜起雾。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未接来电:37个。
未读消息:99+。
家族群,姐妹群,前同事群,大学同学群——甚至有个群叫“周氏集团八卦分局”,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
我点开那个群。
——笑死,周家这次脸丢大了
——白薇出来的时候妆都哭花了我天
——据说周公子让人把现场视频底片全买了
——买得完吗哈哈哈哈哈哈
——许听晚什么来头?以前没发现这么疯啊
——憋三年了,换我也疯
——+1
——+10086
我往下翻了翻,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今晚酒店门口的片段。
发图的人把ID码了,文案一字不漏:
“她让我别做让自己以后后悔的事。”
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
“我天,有点好哭怎么回事”
“所以她早知道会全网黑,还是干了”
“有没有人觉得她好酷啊”
“你们是不是有病?她当众闹婚有理了?”
“+1,周砚白渣归渣,这种疯女人谁敢娶”
“楼上的,有没有可能她压根没想再嫁?”
我看着屏幕,把一颗鱼豆腐塞进嘴里。
烫。
但也挺香。
凌晨两点。
便利店只剩我一个客人。值班小哥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只打下一行字:
疯不是病,是清醒的并发症。
三年了。
终于写下第一句自己相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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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周宅。
不是认错,是收拾东西。
周砚白不在。助理说他凌晨飞横店进组,走之前摔了书房一个青瓷笔洗。
我没接话。
我的东西都在客卧——住三年了,连主卧钥匙都没给过。
箱子是来的时候那只,24寸,银色,拉杆有点涩。
拉开衣柜。
左边挂着我的衣服,右边空荡荡。
三年了,他从没往这间屋子放过一件东西。
我把左边清空。
叠衣服的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掉出一张便签。
“阿砚,今天降温,片场风大,围巾在玄关第二个抽屉。”
我的字迹。
去年冬天写的,他没回消息,我以为他没看见。
原来看见了。
只是随手塞进了不知哪件衣服的口袋。
我把便签对折,再对折,扔进垃圾桶。
箱子很轻。
原来住了三年,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装不满一只24寸。
拖着箱子走到电梯口,迎面撞上晨练回来的周母。
她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
“还有脸回来收拾东西?昨晚的丑事还不够——”
“周阿姨。”
她一愣。
三年了,我喊“妈”喊了三年,她从未应过。
“您放心。”我说,“脏东西都带走了,不脏您家的地。”
电梯门合上。
门缝里,她的脸涨成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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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老破小,六楼。
没电梯。
房东是个满头卷发棒的阿姨,收完押金多嘴问一句:“姑娘,一个人住啊?”
“是。”
“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想了想。
“刚失业。”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把钥匙塞我手里。
“楼下的生煎好吃,早餐不用自己做。”
当晚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帘没装,月光大片大片泼进来,照着满屋还没拆封的纸箱。
手机没再响了。
不是风波过去,是我把SIM卡掰了。
新卡还没办。旧卡躺在茶几上,芯片朝上,像一小片死掉的甲虫。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过来,用指甲刻了个“X”。
扔进垃圾桶。
许听晚是许听晚。
我是我。
从今天起,这本书我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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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热搜换了三轮。
影帝恋情、网红出轨、顶流塌房——周家订婚宴那点事,早被冲进信息洪流的角落。
只有零星帖子还挂着:
许听晚消失的第7天
有谁知道她去哪了吗
据说周氏法务在找她
我在出租屋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嗑苹果。
屏幕上是新建的Word文档,标题:
《发疯自救指南:从替身到甲方》
——女频,第一人称,非典型逆袭文。
第一章:订婚宴发言稿全文收录。
第二章:如何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让前未婚夫社会性死亡。
第三章:情绪稳定的重要性——但没必要。
我把苹果核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然后打开微信,登录新注册的小号。
好友申请列表里躺着一个人。
头像:纯黑底,白色大写字母Z。
备注:周砚白。接电话。
我点了拒绝。
备注理由写了三个字:
冥婚不退。
发送。
五分钟后,申请又弹出来。
周砚白:你在哪。
我又点了拒绝。
备注:地府筹建办,等通知。
沉默。
十分钟后,好友申请再次弹出。
头像换了。
纯黑底换成了——一张多肉植物的照片。
窗台,午后阳光,叶片肥厚。
我三年前拍的。
备注只有两个字。
……听晚。
我盯着那串省略号。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三年了。
他终于学会在叫我的时候,不省略那个“许”。
我把输入框点开,打了一行字。
头像挺好看的,送白薇吧。
发送。
拉黑。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样,大片大片泼进来。
我靠在纸箱堆成的“沙发”上,忽然笑了一下。
周砚白。
你知道吗。
这三年我最后悔的,不是嫁给你。
是分手的时候,忘了问你要头像版权费。
---
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许小姐您好,我是橙子娱乐见习记者李晓,上周订婚宴门口您和我说的那番话,我写成长稿了。主编没让发。但我想让您知道,我没忘。
——以及,我转正了。工号021。
我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楼下生煎铺的招牌被吹得吱呀响。
我点开回复框。
——恭喜转正。
——以及,我叫许妄。
发送。
熄屏。
凌晨三点。
老破小六楼的窗口还亮着灯。
有个人坐在纸箱堆里,开始写她人生第一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小说。
书名想好了。
叫——
《发疯第二天,天塌了》。
至于为什么是第二天?
因为第一天,忙着掀桌子。
第二天开始,才是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以及——
等那个被掀翻的人,跪在碎玻璃渣里慢慢爬起来。
---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