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死亡应该像一场精心筹划的 IPO——要有庄严的致辞、整洁的报表,以及台下观众恰到好处的肃穆。
但我的人生在这一刻,却像是一个低级的排版错误。
在柏林库达姆大街(Kurfürstendamm)——确切地说,是它与法萨嫩大街(Fasanenstraße)交汇处那家名为“Le Sommet”的法餐厅里,我正处于人生的“溢价期”。这里的层高足以让习惯了在格子间里苟延残喘的普通人,产生一种灵魂被释放的、近乎缺氧的眩晕感。空气里飘荡着松露和昂贵香水的味道,安静得连银质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都显得像是一种失礼。
四个小时前,我刚刚签署了裁撤四十八名员工的决议,那意味着我为公司每年节省至少三百万欧元的行政开支,运营成本下降了十二个百分点。我的管理团队正用那种看“教皇”般的眼神看着我,空气里弥漫着顶级红酒和权力的芬芳。
我切下一块牛排。那是一块在账单上标价280欧元、而实际成本可能不到60欧元的和牛。它有着完美的粉红色中心,油脂在灯光下闪耀——就像我们刚刚修饰过的季度报表。
我把它放进嘴里。
然而,这块五分熟的、带着某种报复心理的澳洲和牛,卡在了我的喉管里。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种极其不对等的溢价并购,本该是我今晚最成功的战利品。
我试图保持优雅,但身体背叛了意志。我像一台断电的服务器,沉重地砸向地面。同时听见海耶克扶手椅倒地的闷响,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餐厅里激起回响。昂贵的西装吸收了红酒,看起来像血。这倒是挺符合戏剧效果。我的脸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那些原本用来衬托我尊严的赞美声,瞬间变成了尖叫和杯子打碎的噪音。
“快叫救护车!”
“天哪,他的脸变紫了!”
“有人进行过急救培训吗?”
我想说:“冷静点,我只是需要水。”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盯着地毯上的一根灰色纤维。我最后的一个职场判断是:这块地毯该清洗了。
然后,世界熄灯了。
再次睁开眼时,没有白光,没有圣歌,也没有那个传闻中拿着名册的老头。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这种轻盈感让我惊恐——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失去重力意味着失去筹码。
我试图抬起手整理一下领带,这是我在谈判前的习惯动作。但我看到的是一只爪子。那是某种介于奶油色和拿铁色之间的绒毛球,顶端点缀着四个像粉色软糖般的指垫,以及一个略大一些的、呈现出完美山形的掌垫。当我试图动动手指时,五个尖锐的、半透明的钩状物缓慢的伸展出来,像是一组微型手术刀。
我猛地坐起来,或者说,我像一根弹簧一样“蹿”了起来。这不是人类的脊椎能做出的动作。
我环顾四周。这不是私人诊所,也不是总统套房。这是一个充满铁锈味、漂白粉味和某种廉价猫粮腥味的空间。铁栏杆,水泥地,以及对面笼子里,一只正在疯狂抓挠耳后的、看起来智商极低的虎斑猫。
我低下头,在不锈钢水盆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我原本深邃的、在商业谈判中无往不利的眼神,现在被嵌进了一张圆润、蓬松、甚至带点“无辜感”的猫脸上。我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像极了我生前送给情人的那枚蓝宝石。
我,林泽远。三十九岁,柏林年度企业家,精英中的精英。现在成了一只布偶猫!这种猫在生物学上的特征就是:貌美、温顺、柔软,一旦被人抱起就会像布娃娃一样瘫软。这简直是上帝对我最刻毒的嘲讽。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没有骨头的、专门用来取悦他人的“玩物”。
“喵———”
我试着发出抗议。但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刚出生两周的婴儿在撒娇。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更糟糕的是,我感觉到我的尾巴——那条像掸子一样巨大的尾巴——正不受控制地左右摆动,表达着某种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焦虑。
门开了。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卫衣、带着一脸廉价同情心的志愿者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表格,对身边的人说:“这只布偶是昨天刚登记的。非常典型的品种性格,它的容忍度高得惊人。”
志愿者隔着铁笼,用那种德国人特有的、冷静且略带教条的语气说道。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在表格上划了一笔:
“它是那种完美的‘伴侣动物’。哪怕是家里有最调皮的小孩,或者最没轻重的新手,它也绝对不会伸出爪子。它是那种会为了维持和谐而自我牺牲的类型。”
“容忍度”?
“自我牺牲”?
我盯着那个头发蓬松的带着黑框眼镜的德国女人。在我的商业词典里,这两个词约等于“软弱”和“廉价”。
她接着说:“像这种心理稳定性极高的个体,是我们的一级优先领养对象。明天领养日一开门,它就会被带走。”
“一级优先”?
我林泽远,生前是并购案的主导者。现在,我被这些穿着化纤外套的人,按照“抗压能力”和“情绪价值”重新定义了。他们甚至不需要看我的财务报表,只需要确认我被小屁孩拽尾巴时会不会反抗。
我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如果我还是林泽远,她现在的简历已经进碎纸机了。
但现在,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在等待被救助。我是在等待被“并购”。而买家,可能是一个每天给我投喂廉价罐头,就妄想抚摸我肚皮的平庸人类。
我林泽远绝不接受这种由于物种跨越导致的资产贬值。
我要逃出去!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解决一个生理上的终极难题:我该怎么用这种生理结构,去上那个盛满廉价猫砂的蓝色塑料盆?我感觉到腹部有一股由于消化了廉价猫粮而产生的、不可抑制的“资本泡沫”。
我正思考着,那个穿着冲锋衣的领养人向我伸出了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反胃的、面对奢侈品时的贪婪笑容。
志愿者在一旁推波助澜:“看啊,他多安静,简直是为您的客厅量身定做的艺术品。”
艺术品?
很好!既然你们想要并购这件资产,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这份资产的负债有多惊人。
我没有走向那个该死的蓝色塑料盆——那是平庸之辈的妥协。
没有任何说明书,也没有任何岗前培训。我那原本只负责处理战略决策的大脑,福至心灵般突然被强制植入了一段神秘的底层代码。那是一种名为“本能”的流氓软件,正蛮横地越过我的自由意志,强行操控了我的后肢骨骼。当着这位潜在投资人和志愿者的面,我的骨盆开始以一种极度不协调、甚至带点“哥特式建筑架构”的姿势缓慢张开。然后带着某种决绝的审判感的姿势,我在笼子的正中央蹲了下去。
我转而死死地盯着那个领养人的眼睛。那是CEO在开除高管时的眼神:冰冷、果断、不留余地。
然后,我拉了一泡足以让整个柏林环卫系统瘫痪的、极不优雅的臭屎。
那不是普通的排泄。那是我对这个物种的抗议,是对这个地狱设计的差评。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由于廉价肉蛋白降解产生的、足以让人当场昏厥的恶臭。
“Oh!天哪!”那个原本想抱我的女人像被火灼了手一样弹开,捂着口鼻踉跄后退,“这……这是布偶猫?这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
“这不科学,”志愿者也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翻找空气清新剂,“它的体检报告上明明写着消化系统非常健康……”
“不,我想我还是再考虑一下。”
女人落荒而逃,仿佛身后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正在熔毁的核反应堆。
虽然我失去了一次离开笼子的机会。但至少,我保住了作为一名管理者的离场权力。虽然,代价是我的臀部毛发现在感觉黏糊糊的。我极力忍住伸头弯腰把它舔干净的冲动,重新优雅地坐回角落,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惨烈的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