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公寓在克罗伊茨贝格区(Kreuzberg)。这里是柏林的盲肠,空气里混杂着廉价大麻、过期涂鸦喷漆和多元文化发酵后的怪味。对我这种习惯了库达姆大街香水味的鼻腔来说,这是一种感官霸凌。
她把我扔在了一个起球的布艺沙发上。沙发边缘的线头在我的视网膜里被放大了数十倍,那种毛刺感让我如履针毡。
“好了,小家伙,”苏菲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她那变形的围巾。“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她走向墙边,随手按下了灯的开关。
我抬起头,全身脊椎瞬间僵硬成了一根不锈钢钢筋。
在那面贴满了便利贴和报表剪辑的墙壁中心,赫然钉着一张从财经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定制的萨维尔街西装,眼神锐利,不可一世——那是我。
苏菲用红色马克笔在照片上画了个巨大的叉。下方写着一行巨大的德语:“Heartless Machine (冷血机器)”旁边还画了一支利箭,直指我照片上的心脏位置,配文是:“别让他赢,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感到一阵眩晕。我生前以为自己是这些年轻职员心中的“神祇”或“梦魇”,现在看来,我只是个被挂在墙上的诅咒对象。这种被当面羞辱的冲击力,让我的尾巴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别怕,卡尔。”苏菲注意到我的视线走过来摸了摸我那对过分敏感的耳朵,“那是我的前任灾难。每次我想放弃找工作或者想偷懒的时候,看一眼这个男人,我就会重新充满斗志——如果这种混蛋都能统治世界,那我为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然后,她起身走向那个看起来连我生前酒窖的洗手间都比不上的狭小厨房。踮脚从柜子拿了个水杯。我盯着那个从水龙头里直接接水喝的苏菲,内心充满了职业性的厌恶。
我深呼吸。很好,苏菲!看来我两周前慷慨签发的裁员补偿金还是给得太厚了——才让你有底气,在这间漏水的小公寓里,玩起这种幼稚的个人崇拜逆向工程。你并不是在怀念我,而是在用这种低劣的咒术,尝试心理上清算前任雇主的“债权”。
我盯着那支直指我心脏的红箭头,感受到久违的职业快感——在商场上,当对手开始公开羞辱你时,意味着他们已经束手无策。
既然你把这二十平米的破公寓改造成针对我的复仇办公室,那我就认了这场挑战。即便我缩水成六公斤重、披着长毛的毛球,我林泽远仍然能在这场极度不对等的博弈里,重新掌控你的人生——或者至少,让你相信,我还在控制一切。
我跳下沙发,由于布偶猫沉重的骨架和过长的毛发,我落地时并没有发出想象中那种轻盈的声响,反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
我迈着精英的步子,走到苏菲面前,仰起头,试图用那种在董事会上让审计师冷汗直流的语气说:
“听着,苏菲。立刻拆掉那张照片,然后给我准备一杯24度的常温依云水,以及一块不带任何增味剂的草饲牛肉。”
但我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喵呜——,喵——呜!”声音甚至还带了一丝令人作呕的颤音,像是在向她讨要一个拥抱。
苏菲把没喝完的水顺手倒进洗手池,然后蹲下身,拍了拍手:“卡尔,你是不是饿了?还是觉得这个新名字太陌生了?”
名字?我皱起眉。
“我决定给你起名叫‘卡尔’(Karl)。”苏菲一脸温柔地看向我,“卡尔·拉格斐的卡尔。虽然你没有他的时尚感,但你这种看谁都像垃圾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我——林泽远,柏林并购之王,现在被命名为一个时尚裁缝的名字。
“喵!喵!喵!”(我不叫卡尔!给我水!拆照片!)
“好了好了,别撒娇了,卡尔。我这就给你弄吃的。”苏菲笑着站起身,走向她回家后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袋子。
我跟在她身后,试图通过抓挠门框来表达我的抗议——这在猫的逻辑里代表威慑,但在我林泽远的逻辑里代表“我正在敲桌子强调重点”。
然而,这种行为产生的唯一结果就是我那由于血统纯正而过分娇嫩的爪子,在木质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毫无威胁的浅痕。苏菲甚至没有回头。
我意识到,我正面临着职业生涯中最严重的沟通壁垒。
在商务交流中,最挫败的不是对方不同意你的方案,而是对方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以为你在唱歌。
我纵身一跃,跳上了茶几。这是我最后的阵地。我直视着正从袋子里拿出猫罐头的苏菲,湛蓝的猫眼倒映着她那件起球的旧大衣。
苏菲看着我利落的敲了敲罐头盖子,以此诱惑我向她更靠近一点。——那是收容所分发的最廉价的那种罐头。我想象着充满防腐剂和淀粉的味道袭击我的鼻腔,转身跳上沙发,背对着苏菲。我决定发动一场绝食。我不吃。我林泽远宁可让这具躯体彻底“清盘”,也绝不接受这种垃圾资产的注入。
“这只猫……果然很难搞啊。”苏菲叹了口气,打开了罐头。金属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在房间里地清脆回响。紧接着,那只盛满粘稠液体的罐头被放在了地板上。
我想表现得更抗拒一点。然而,那股带着廉价油脂和某种原始诱惑的味道,顺着空气粒子精准地钩住了我的嗅觉神经。我的胃在这一刻,发出了背叛灵魂的、极其响亮的咕噜声。“本能”这个流氓软件,正强制执行它的第二段代码:生存压倒一切。
我那受过高等教育的大脑还没下达指令,四肢已经叛变了。我像是一台被远程操控的无人机,决然地俯冲向那个罐头。
我以一种半蹲着的、极度不雅的姿势,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整罐廉价罐头。在这个过程中,我甚至感觉到这具肉体在卑微地分泌着多巴胺。
我舔了舔嘴边的残渣,下意识地眯起眼。抬头伸腿撅屁股准备伸个懒腰,视线再次撞上了那面“复仇墙”。我生前的照片像个被公开处刑的囚犯,被钉在中心位置。而在那张布满咖啡渍的木质茶几上,那支画完红箭头的马克笔仍然嚣张地横在那里。我瞬间回神,刚才那丁点饱腹带来的满足感被恼人的羞耻感覆盖。
这不叫进食,这叫“敌意收购”——苏菲用一罐淀粉,暂时收购了我的尊严。
我必须反击。
我再次跳上茶几,伸出爪子,精准地按住了那支红色马克笔。我看看苏菲再看看笔,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挑衅地将它推向边缘。
这是一次无声的最后通牒:苏菲,你要么拆掉那张带有“冷血机器”标签的照片,要么就等着看这支“凶器”坠入深渊。
在商场上,这就叫作“定点反击”。
“嘿!卡尔!快下去!”苏菲的声音突然提高。
我愣住了。作为一名指挥家,我从未被这种平庸的音量指责过。我还没来得及享受马克笔落地的快感,就被她一把捞起,她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茶几上不能待,那上面有我的求职简历!”
她把我重新塞回了那张充满尘螨味道的沙发里,顺便收走了那支笔。
我瘫软在沙发垫上,脑子里飞速建立了我的“喵星术语表”:我的 12种管理指令,在人类耳中只有一个意思——“这只猫在调皮”。这种由于通信协议不兼容导致的权力流失,比那块卡住喉咙的牛排更让我窒息。
苏菲靠着我坐下,顺势把我抱到她的腿上,不由分说把我的身子翻转过来,温柔的抚摸着我柔软毛绒的肚皮。
我刚要伸爪推开她的手并大声抗议,就见她的手突然停滞,盯着我的后胯部,皱着眉自言自语:
“说起来,卡尔……你好像还没做过‘绝育手术’?为了防止你以后到处乱尿搞破坏,咱们明天得去一趟诊所。”
我的毛瞬间炸开了,完全忘记了我要做什么。
绝育?!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