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恶人？
第一章：雨夜惊魂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
老天爷像发了疯，晌午还毒日头晒人，酉时突然墨云压顶，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下。青峰山腰有座破山神庙，红漆剥落，瓦片残缺，成了方圆十里唯一的避难所。
八个人先后冲进来。猎户赵铁柱最先到，浑身湿透，背着猎弓；教书先生李文轩抱着油纸包，长衫滴水；钱庄掌柜钱有财挺着啤酒肚，算盘攥得死紧；寡妇柳如烟低着头，俏脸煞白；捕头孙铁山按刀四顾，目光如电；白云寺慧明和尚捻佛珠，念念有词；最后进来的是周虎和瘦猴——周虎左脸刀疤狰狞，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都别动！“孙铁山亮出腰牌，“县衙公干，报上名来！“
众人自报家门。孙铁山目光锁定周虎：“你来做什么？“
“避雨。“周虎咧嘴一笑，刀疤扭曲如蜈蚣，“孙捕头，庙是你家开的？“
两人剑拔弩张。李文轩忙打圆场：“外面风雨大，咱们能聚在此处是缘分，各退一步吧。“
慧明和尚也念佛号：“冤家宜解不宜结。“
孙铁山冷哼退开，手不离刀。周虎满不在乎地啃干粮，瘦猴在旁滴溜溜转着眼珠子。
雨越下越大。破庙后墙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灰尘簌簌落。
“不好！要塌！“赵铁柱跳起来。
众人涌到门口，却见山路已被泥石流冲毁，巨石泥浆堵住出口。后墙裂缝疯狂扩大，整座庙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完了！都要死！“钱有财瘫坐在地。
慧明和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老衲略通堪舆。此庙建在山阴断龙石处，本是大凶。八人同处，必有一恶。恶人不除，全员皆灭！“
“什么意思？“柳如烟颤声问。
“咱们中间有个恶人，正是他招来灾祸。不把他赶出去，庙塌了，都得死！“
众人面面相觑，恐惧中生出猜疑。孙铁山按刀，赵铁柱握拳，钱有财哆嗦，柳如烟后退，周虎冷笑。
“怎么找恶人？“赵铁柱问。
周虎突然开口：“我有个主意——每人把草帽扔出去，风把谁的帽子吹走，谁就是恶人。“
“荒唐！“李文轩怒道，“全凭运气，怎断善恶？“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周虎反问，“读书人，你来说说怎么找？“
李文轩语塞。钱有财忙说：“试试呗，总比等死强。“
众人默许。八人走到门口，同时扔出草帽。狂风呼啸中，一顶毡帽被卷上半空，远远飞走——是周虎的。
“哈哈哈哈！“周虎大笑，“看到了？我就是恶人！来啊，把我赶出去啊！“
众人愣住。孙铁山拔刀：“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早想抓我了，今日正好借刀杀人！“周虎摊开双手，“来啊！反正出去是死，里面也是死！“
庙里死寂，只有风雨咆哮。裂缝已扩大到拳头宽，屋顶瓦片砸落。
“等等！“李文轩突然喊道，“周虎站在最边上，他是顺风扔的！咱们都是逆风！他作弊！“
“规矩没定怎么扔。“周虎满不在乎，“生死关头，讲什么规矩？“
“够了！“赵铁柱大吼，“周虎耍了花样，但老和尚的话未必可信。这庙年久失修，跟恶人没关系！咱们齐心协力撑过这夜，别互相猜忌！“
话音未落，后墙“轰隆“一声，塌了半边！众人尖叫奔逃，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句：“把周虎扔出去！他是恶人！“
“对！扔他出去！“
七个人，像被恐惧驱使的野兽，扑向周虎。孙铁山按刀威胁，赵铁柱和钱有财架住胳膊，瘦猴想帮忙，被一脚踹开。周虎拼命挣扎：“你们疯了！出去是死！“
“你是恶人！你出去，庙就不塌了！“柳如烟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是！帽子是作弊的！“
“扔他出去！“
七个人，把周虎拖到门口。周虎死死抓住门框，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求你们！外面是悬崖！扔出去必死！“
孙铁山一脚踹在他手上。周虎惨叫着飞出门外，消失在狂风暴雨中。
几乎同时，“轰隆隆——“
整座破庙，塌了。
第二章：废墟余生
周虎没死。
他被扔出去时，本能地抓住了门外一棵老松树的树根。狂风暴雨中，他像片叶子般荡在半空，下方是漆黑的悬崖。
手指一根根松脱。周虎咬碎钢牙，用尽全力往上一蹿，抱住了树干。树皮磨得他胸口血肉模糊，但他不敢松手。
身后传来巨响。他回头，看见破庙彻底倒塌，烟尘冲天而起，被暴雨瞬间压下。
“哈哈哈哈！“周虎在风雨中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死了！都死了！七个好人，全死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嚎啕大哭。左脸刀疤被雨水冲刷，像条扭曲的蚯蚓。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小。周虎爬下树，瘫在泥水里。远处废墟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
他爬过去，徒手扒石块。手指扒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孙铁山！赵铁柱！李书生！“他喊，“有人吗？“
没有回应。
扒到半夜，他扒出了瘦猴的尸体——脑袋被石块砸扁，死透了。周虎沉默良久，把尸体拖到一旁，继续扒。
天亮时，他扒出了六具尸体。孙铁山、赵铁柱、钱有财、柳如烟、慧明和尚、李文轩，全被压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周虎坐在废墟上，浑身是血，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都死了......“他喃喃道，“就剩我一个......就剩我这个恶人......“
远处传来人声。山下村民见暴雨停了，上来查看，见到这番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恶人！是周虎！“有人认出了他，“他杀了七个人！“
“不是！庙是自己塌的！“周虎辩解。
“胡说！你浑身是血，不是你杀的是谁？“
村民们用锄头扁担围住他，捆了个结实，押送下山。周虎没有反抗，他看着那堆废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县衙里，县令拍案：“周虎，你杀害七条人命，可有话说？“
“大人，庙是自己塌的。“周虎平静地说，“他们把我扔出去，想让我死。结果庙塌了，他们死了，我活了。“
“荒谬！“县令怒道，“七个人，会无缘无故把你扔出去？定是你行凶杀人！“
“他们说我招来了灾祸，说我是恶人。“周虎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讽，“大人，您说，我是不是恶人？“
县令语塞。周虎的恶名，全县皆知。三年前打死周老汉，两年前逼死民女，去年火烧粮仓——件件都是他所为。
“你......你确实是恶人！“县令拍案。
“那大人可知，他们怎么断定我是恶人？“周虎把草帽的事说了一遍，“我作弊扔帽子，他们就说我是恶人。然后七个人一起，把我扔了出去。大人，这是善人该做的事吗？“
县令愣住。堂下师爷低声说：“大人，此事蹊跷。若真是周虎杀人，他何必救人扒尸？且七人尸体均被巨石所压，不似刀伤......“
“那你的意思是，七个人冤枉他，结果自作自受？“县令皱眉。
“下官不敢断言。但......但周虎若真是被扔出去的，那七人......确有杀人之心。“
县令沉吟良久，最终判决：“周虎，你虽恶贯满盈，但此案证据不足，七人之死确似天灾。然你平日作恶多端，本官判你充军边疆，以赎前罪！“
周虎叩首：“谢大人。“
他被押下去时，突然回头：“大人，草民有一事不明。“
“说。“
“若那日，帽子被吹走的是别人，比如孙捕头，比如李书生，他们会不会也被扔出去？“
县令愣住。
周虎笑了：“草民觉得，会。因为他们怕死，他们要找替死鬼。草民是恶人，正好当这个替死鬼。大人，您说，这算恶人的错，还是善人的错？“
“押下去！“县令拍案，额头却渗出了冷汗。
第三章：边疆浴血
边疆，黄沙漫天。
周虎戴着镣铐，被押送到军营。他的左臂在破庙倒塌时被砸伤，使不上力，成了个废人。将军看他这副模样，直皱眉头：“这么个残废，送来做什么？“
“将军，此人虽残，但力气大，敢拼命。“押解官说。
将军挥手：“去马厩养马吧。“
周虎在马厩养了三年马。他沉默寡言，从不惹事，但眼中总有一丝让人胆寒的光。老兵们都知道，这个刀疤脸，杀过人。
第四年，敌寇大举入侵。将军仓促应战，中计被围。危急时刻，周虎突然冲出，单臂挥舞长刀，连斩三名敌将，护着将军杀出重围。
“你是何人？“将军惊问。
“马夫周虎。“
“好个周虎！“将军大笑，“单臂杀敌，真壮士也！从今以后，你跟着我！“
周虎成了亲兵。他作战勇猛，每次都冲在最前。敌寇见他单臂舞刀，刀疤狰狞，都吓得胆寒，称他为“鬼面修罗“。
第五年，一场恶战。周虎为救将军，被流矢射中右腿，跪倒在地。敌寇围上来，他狂笑着挥刀，连杀七人，直到援军赶到。
“为何救我？“将军含泪问。
“大人信我，我必以命相报。“周虎平静地说。
“你......你以前是恶人，对吧？“将军突然问。
周虎沉默。
“我查过你的卷宗。打死人，逼死人，烧粮仓——确实是恶人。“将军盯着他，“但这些年，你救过我三次，救过同袍无数次。你说，你现在是什么人？“
周虎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无辜，也救过战友。他轻声说：“将军，草民不知自己是什么人。草民只知道，那夜破庙里，七个人说我是恶人，把我扔出去等死。结果他们死了，我活了。“
“从那以后，草民就想，既然他们说我恶，我就恶给他们看。但他们死了，看不到了。草民又想，既然活下来了，总得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将军，草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恶人扔出去，也是头一回被人当壮士敬重。草民分不清自己是善是恶，但草民知道，将军的恩情，得用命还。“
将军沉默良久，拍案：“周虎听令！擢升百夫长，赏银百两！“
周虎叩首，泪洒黄沙。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周虎从百夫长做到千夫长，从千夫长做到偏将。他率领的“鬼面营“，是边疆最精锐的部队。敌寇闻“鬼面“二字，望风而逃。
但他始终单身，不娶妻，不生子。每月俸禄，大半寄回中原，分给当年被他害过的人的家属。
“将军，您说，我能赎清罪孽吗？“某夜，他问将军。
将军看着星空：“周虎，你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吗？“
“草民不知。“
“我也不知道。“将军说，“但我知道，那夜破庙里，七个人为了活命，把你扔出去送死。他们自称善人，却行了杀人之实。你自称恶人，却在边疆护佑万民。你说，谁是善，谁是恶？“
周虎无言。
“或许，善恶不在名，而在行。“将军说，“你以前是恶人，现在做的事，却是善人。那七个人，以前或许是善人，但那夜做的事，却是恶人。周虎，你明白吗？“
周虎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痛哭失声。
第四章：故地重游
十年后。
周虎已是边疆大将，封号“定北侯“。他奏请朝廷，回乡祭祖。皇帝准奏，赐金还乡。
中原震动。当年那个被扔进暴雨里的“恶人“，如今成了功勋卓著的大将军。
周虎没有直接回家乡，而是先到了青峰山。十年过去，山腰上建起了七座坟茔，还有一座小小的祠堂，供奉着“七义士“——孙铁山、赵铁柱、李文轩、钱有财、柳如烟、慧明和尚、瘦猴。
当地百姓说，这七人是为了救同伴，被破庙压死的义士。每年清明，都有人祭拜。
周虎站在坟前，沉默良久。
“七义士......“他喃喃道，“你们把我扔出去送死，却成了义士。我侥幸逃生，却成了恶人。这世道，真有意思。“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孙捕头，赵大哥，李书生，钱掌柜，柳娘子，老和尚，瘦猴——我周虎，给你们磕头了。“
起身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来。
“你是......周虎？“老者瞪大眼睛。
周虎认出他来——是当年押解他的老衙役。
“正是周某。“
“你......你真的成了将军？“老者难以置信，“当年......当年那案子，是我记录的。我记得清楚，你说他们是把你扔出去的......“
“他们确实是把我扔出去的。“周虎平静地说，“但我也确实是个恶人。以前打死过人，逼死过人，烧过粮仓——这些都是真的。“
老者沉默良久，突然说：“将军，您可知这'七义士'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请讲。“
“当年县令大人，觉得此案蹊跷。七个人把一个活人扔出去送死，这算什么义士？但百姓不信，百姓说，七个人都死了，就你活着，你肯定用了妖法。县令大人无奈，只能顺水推舟，封他们为义士，以安民心。“
周虎笑了：“所以，我成了用妖法害人的恶人，他们成了舍己救人的义士？“
“正是。“
“那县令大人，可知真相？“
“大人后来辞官了。“老者说，“临走前，他在这坟前站了一夜，喃喃自语：'善恶难分，生死有命。'“
周虎站在坟前，看着“七义士“三个大字，突然拔出佩剑，在石碑旁刻下一行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当年风雨夜，善恶谁人断？“
刻完，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老者问：“将军，您不辩解吗？不向世人说明真相？“
周虎回头，刀疤在阳光下泛着光：“辩解什么？说我不是恶人？我确实恶过。说他们不是义士？他们确实把我扔出去过。善恶交织，谁能说清？“
他翻身上马，扬尘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就让后人评说吧。我周虎，只问心无愧。“
第五章：善恶之问
周虎回到家乡，做了三件事。
第一，找到当年被他害过的人的家属，一一赔罪，散尽家财补偿。
第二，在青峰山下重建了那座破庙，命名为“善恶堂“，里面不设神像，只立八面镜子，寓意“照见本心“。
第三，他去了县衙，找到当年的卷宗，在末尾添了一笔：
“此案无善恶，只有生死。七人惧死，逐周虎，周虎逃生，七人死。周虎昔为恶，今为善；七人昔为善，临难行恶。善恶之分，不在名，在行；不在昔，在今。后人阅此，当思：若汝在那破庙中，会逐人，还是被逐？“
写完后，他辞官归隐，在“善恶堂“旁建了间茅屋，每日清扫殿堂，迎接香客。
有香客问：“周老先生，这善恶堂，拜的是什么神？“
周虎答：“拜的是自己。“
“何解？“
“八面镜子，照的是自己的心。你觉得自己是善人，便是善人；觉得自己是恶人，便是恶人。但记住——“他指着当年破庙的废墟方向，“那夜，七个自认为善的人，把一个他们认为恶的人扔出去送死。结果，善者死，恶者生。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意？“
香客们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某夜，又是雷雨交加。周虎坐在茅屋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他看见孙铁山按刀怒目，看见赵铁柱架住他的胳膊，看见李文轩欲言又止，看见柳如烟尖叫“扔他出去“，看见钱有财哆嗦着帮忙，看见慧明和尚闭目念佛，看见瘦猴想救他被踹开......
然后，他被扔了出去。狂风暴雨，悬崖峭壁，他死死抓住树根，身后是轰然倒塌的破庙。
“为什么......“他在梦中喃喃，“为什么是我？“
惊醒时，窗外电闪雷鸣。周虎走到善恶堂，八面镜子在闪电中泛着幽光。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刀疤，白发，独臂，满身旧伤。
“因为我像恶人。“他对着镜子说，“因为我有刀疤，因为我蛮横，因为我不敬官府，因为我以前作恶。所以，我是最合适的替死鬼。“
镜子里的他，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
“但他们错了。“他轻声说，“他们以为扔出去恶人，就能活命。却不知道，真正的灾祸，不是恶人带来的，是人心里的恐惧带来的。“
他转身，看着门外漆黑的雨夜：“若那夜，他们没有扔我，而是齐心协力撑住破庙，或许，七个人都能活。但他们选择了最省事的方法——找个替死鬼。“
“所以，他们死了，我活了。不是因为我是恶人，是因为他们心里的恶，比我脸上的刀疤更可怕。“
雨声中，仿佛传来李文轩的声音：“周兄，对不起......“
周虎闭上眼睛，泪如雨下：“李书生，我不怪你。你最后想拦他们，我看见了。但七个人里，只要有一个想杀人，其他人就会被带动。这就是......人性。“
天亮时，雨停了。周虎打开善恶堂的门，迎接第一缕阳光。
香客们陆续上山，有人问他：“周老先生，您说善恶怎么分？“
周虎看着远方的七座坟茔，轻声说：“善恶之分，不在别人怎么看你，在你自己怎么做。我以前是恶人，因为我害人。我现在是善人，因为我救人。那七个人，以前是善人，因为他们帮人。但那夜，他们成了恶人，因为他们杀人。“
“所以，善恶不是一辈子的标签，是一瞬间的选择。“
他转身，走进善恶堂，八面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诸位，进来照照镜子吧。看看自己是善人，还是恶人。但记住——“他顿了顿，“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下一瞬间，你都可以选择做善人，或者做恶人。“
香客们沉默良久，依次走进殿堂。
周虎站在门口，看着青峰山的云海，仿佛看见那七个身影在云中微笑。
“我不恨你们了。“他轻声说，“但我希望你们转世后，能明白——真正的灾祸，从来不是某个恶人带来的，是人心里的恐惧和自私带来的。“
“愿你们，来世不再做那个扔人出去的人。“
山风吹过，善恶堂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