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郭解
1
暴雨如注,
夜黑似墨。
长安城南角的义庄内,
三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草席上,
喉间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血早已流尽,
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混合着雨水,
在青石地板上蜿蜒出诡异的图案。
我站在尸体旁,
左手撑着油纸伞,
右手提着一壶温好的酒。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在我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三位,
走好。”
我将酒缓缓倾倒在地,
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
蹲下身,
仔细擦去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污渍。
那是个年轻男子,
面容清秀,
约莫二十出头,
死时双目圆睁,
满是惊恐。
我的手很稳,
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熟睡的婴孩。
我合上那双眼,
又整理了一下尸体凌乱的衣襟。
“你爹欠的钱,
我替他还了。”
我低声道,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别再沾赌。”
做完这一切,
我站起身,
将手帕随手扔进雨中。
那方素白在泥水里翻滚几下,
便不见踪影。
“郭爷,
这三个人……”
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义庄看守老李头佝偻着身子,
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城南张员外的三个债户。”
我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随手抛给老李头,
“找个好地方埋了,
立个碑。”
老李头接过银子,
手有些抖。
他认识我十年了,
却从来看不透这个人。
有人说我是长安城最讲义气的游侠,
有人说我是权贵门下最凶狠的走狗。
老李头只知道,
每个月总有几具尸体会被送到这里,
有时我会来,
有时不会。
来的话,
总会给死者最后的体面,
然后留下足够的安葬费。
“郭爷仁义。”
老李头低声说。
我没有回应,
撑伞步入雨中。
我的背影挺拔如松,
脚步却有些踉跄——
方才在醉仙楼,
我已喝下整整两坛烈酒。
2
三日后,
长安城东,
平阳侯府。
丝竹声声,
舞姬翩翩。
今日是平阳侯曹寿的生辰,
满堂宾客,
觥筹交错。
我坐在末席,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寒酸。
“那就是郭解?”
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他。
听说前几日又替张员外收了三笔烂账,
手法干净利落。”
“呵,
一个打手罢了,
也配坐在侯府宴席上?”
“小声点,
此人虽出身微贱,
手段却狠。
况且侯爷似乎颇为赏识他……”
我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
只是专注地品尝着面前的菜肴。
我的手很稳,
即使夹起一块嫩豆腐,
也没有丝毫颤抖。
宴至半酣,
平阳侯举杯起身:
“今日多谢诸位赏光。
前些日子,
陛下赐我一匹西域良驹,
性子极烈,
至今无人能驯。
在座皆是我长安英杰,
不知可有人愿一试?”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平阳侯爱马如命,
这匹西域良驹更是他的心头好。
若是驯好了自然有赏,
若是伤了马……
后果不堪设想。
一片沉寂中,
我放下筷子,
起身抱拳:
“草民愿试。”
满堂目光顿时聚焦在我身上。
有惊讶,
有不屑,
有幸灾乐祸。
平阳侯眯起眼睛,
打量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的名声他听说过,
一个游走于黑白两道的人物,
用得着,
但需防着。
“好!”
平阳侯抚掌大笑,
“郭侠士果然胆识过人。
来人,
牵‘追风’来!”
马场之上,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被牵出。
那马果然烈性,
尚未近前,
已人立而起,
嘶鸣如雷。
牵马的几个仆役被拽得东倒西歪,
险些脱手。
我解下腰间佩剑,
递给旁边的仆人,
缓步上前。
我没有立即上马,
而是绕着马走了三圈,
口中发出轻柔的嘘声。
说也奇怪,
那马竟渐渐安静下来,
打着响鼻,
用头蹭了蹭我的肩膀。
“畜生比人懂事。”
我低声道,
翻身上马。
黑马顿时暴起,
前冲后踢,
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
我双腿如钳,
身体随着马的起伏左右摇摆,
始终稳坐马背。
如此僵持了一炷香时间,
黑马终于力竭,
停下脚步,
浑身汗如雨下。
满堂喝彩。
平阳侯大喜:
“赏!
重赏!”
我下马,
单膝跪地:
“侯爷厚爱,
草民愧不敢当。
只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城南有户李姓人家,
家中独子被诬陷偷盗,
押入大牢已三月有余。
草民斗胆,
请侯爷过问此案。”
席间再次安静。
那李姓人家不过平民,
此事本不值一提。
但我偏偏在此时提出,
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
平阳侯沉吟片刻,
笑道:
“小事一桩。
明日我便派人去查。”
“谢侯爷。”
我再拜,
退回席间。
宴席继续,
但众人的目光已与先前不同。
我依旧坐在末席,
安静地饮酒,
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3
深夜,
我回到城南的住处。
那是一间简陋的小院,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我刚推开院门,
便察觉不对——
屋内有光。
我的手按在剑柄上,
缓步上前,
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一个人,
锦衣华服,
约莫四十岁年纪,
正是长安巨富张员外。
他身后站着两个护卫,
手按刀柄,
神情戒备。
“郭兄,
深夜打扰,
还望见谅。”
张员外笑容可掬,
眼中却无笑意。
“张员外有何贵干?”
我松开剑柄,
自顾自走到桌边倒茶。
“前几日那三个债户的事,
郭兄处理得干净利落。
不过……”
张员外话锋一转,
“我听说郭兄不仅替他们安葬,
还替他们还了债?”
“人死债清,
这是我的规矩。”
“规矩?”
张员外冷笑,
“郭兄,
你要知道,
你是在为我做事。
你的规矩,
不能大过我的规矩。”
我端起茶杯,
轻轻吹去表面的浮沫:
“张员外若是不满,
可以另请高明。”
屋内气氛顿时凝固。
两个护卫的手握紧了刀柄。
张员外盯着我看了许久,
忽然大笑:
“好!
好个郭解!
难怪平阳侯都对你另眼相看。
罢了,
此事就此揭过。
我今日来,
是有一桩新生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推到我面前:
“城北赵家,
欠我千金,
逾期三月。
我要你三日之内,
连本带利讨回。”
我展开帛书,
扫了一眼:
“利息太高,
不合律法。”
“律法?”
张员外似笑非笑,
“郭兄何时开始讲律法了?”
“我的规矩,
利息不能超过本金三成。”
我将帛书推回,
“张员外若同意,
我便接这单生意。”
张员外脸色变幻,
最终点头:
“好,
就依你。”
送走张员外,
我坐在院中槐树下,
望着满天星斗。
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玉佩很旧了,
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上面刻着一个“婉”字,
我的女儿叫婉儿。
十年前,
我也曾有个家。
妻子温柔,
女儿活泼。
那时我还在县衙当差,
虽俸禄微薄,
却也安稳。
直到那场大火,
烧毁了家,
也烧毁了我的人生。
纵火者是当地一霸,
与官府勾结,
最终不了了之。
我辞去差事,
手刃仇人,
从此走上这条不归路。
“爹爹,
星星为什么眨眼睛呀?”
记忆中小女儿的声音犹在耳边。
“因为它们在跟你玩捉迷藏呢。”
我那时这样回答。
我收起玉佩,
深吸一口气。
夜色渐深,
我却毫无睡意。
4
次日清晨,
我来到城北赵家。
那是一座破败的院落,
墙皮剥落,
门板歪斜。
敲门许久,
才有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打开门。
“你找谁?”
“赵大勇在家吗?”
老妇人脸色一变:
“他……他不在。”
说着便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
“老人家,
我是来帮他的。
张员外的债,
我可以想办法。”
老妇人狐疑地打量我,
最终还是让开了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屋檐下挂着蛛网,
院中杂草丛生。
正屋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躺在床上,
面色蜡黄,
腿上裹着厚厚的布条,
渗出血迹。
“怎么回事?”
我皱眉。
老妇人抹着眼泪:
“大勇前些日子在码头干活,
被货箱砸断了腿。
工头说他自己不小心,
一分钱赔偿都没给。
张员外的债还不上,
前几日他们来讨债,
把家里能拿的都拿走了……”
我走到床边,
检查赵大勇的伤势。
断骨接得歪斜,
若不重新处理,
这条腿就废了。
“我会找大夫来。”
我起身,
从怀中取出一袋钱,
放在桌上,
“这些先用着。”
赵大勇挣扎着要起身:
“恩公,
这……这使不得。我们非亲非故……”
“躺着别动。”
我按住他,
“债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好好养伤。”
离开赵家,
我径直去了码头。
找到赵大勇的工头,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赵大勇的腿是在你这里伤的?”
我开门见山。
工头斜眼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
“讨公道的人。”
工头嗤笑:
“公道?
码头干活,
死伤自负,
这是规矩。
他自己不小心,
怪得了谁?”
我不再多言,
一拳砸在工头脸上。
工头惨叫一声,
鼻血长流。
周围工人围了上来,
我反手夺过一根木棍,
横扫一圈,
四五个人应声倒地。
“现在可以讲规矩了吗?”
我踩住工头的胸口,
“赵大勇的医药费,
误工费,
还有张员外的债,
一共多少钱,
你算算。”
工头吓得魂飞魄散,
连声答应赔偿。
我这才松开脚,
接过工头哆哆嗦嗦递来的钱袋,
掂了掂,
转身离去。
我没有直接回赵家,
而是去了张员外府上。
“赵家的债,
我替他们还了。”
我将钱袋放在张员外面前。
张员外打开钱袋,
数了数,皱眉:
“这不够。”
“连本带利,
一分不少。”
我平静地说,
“按我的规矩算的。”
“你的规矩?”
张员外拍案而起,
“郭解,
你别太过分!
真以为平阳侯赏识你,
就能在我这里放肆?”
我笑了,
那笑容冰冷,
眼底毫无温度:
“张员外,
你做的那些事,
真当无人知晓?
私盐、走私、逼良为娼……
若是我把这些证据交给官府,
或是你的对头……”
张员外脸色煞白:
“你……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
是交易。”
我站起身,
“赵家的债,
一笔勾销。
以后这种伤天害理的高利贷,
也别再放了。
至于我,
继续为你处理那些真正该处理的事。
如何?”
张员外盯着我,
许久,
颓然坐下:
“你究竟想做什么,
郭解?
你这样的人,
不该只是个打手。”
我没有回答,
转身离开。
走出张府时,
阳光正好,
照在他脸上。
我眯起眼睛,
想起多年前,
也是这样好的天气,
我带着女儿去城外踏青。
女儿采了一捧野花,
说要送给娘亲。
那时我还相信,
这世上有公道。
5
几日后,
平阳侯派人送来请柬,
邀我过府一叙。
这次不是宴席,
而是书房私谈。
平阳侯的书房陈设典雅,
四壁皆是书卷。
我到时,
侯爷正在临帖。
“郭侠士请坐。”
平阳侯放下笔,
示意侍女上茶,
“前日你为那李姓人家求情,
案子已经查清了,
是诬告。
人已经放了,
还赔了十两银子。”
“侯爷明察。”
我拱手。
“我很好奇。”
平阳侯端起茶杯,
打量着我,
“你这样的人,
为何甘愿为张员外那种人做事?”
我沉默片刻:
“人总要活着。”
“活着有很多种方式。”
平阳侯起身,
走到窗前,
“我调查过你。
十年前,
你是县衙捕快,
办案公正,
颇得民心。
后来家中遭难,
你手刃仇人,
亡命天涯。
三年前来到长安,
很快就在黑白两道都有了名声。”
我的手微微收紧。
“张员外做的事,
大多见不得光。
你替他讨债,
手上沾了多少血?”
平阳侯转身,
目光如炬,
“可我又听说,
你讨债从不伤及无辜,
甚至常常自己掏钱替人还债。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郭解?”
书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鸟鸣声,
清脆悦耳。
“侯爷希望我是个怎样的人?”
我反问。
平阳侯笑了:
“我希望你是我的人。
张员外能给你的,
我能给你十倍。
而且,
是干净的钱。”
“条件呢?”
“替我办事。
有些事,
官府不方便做,
需要你这样的人。”
平阳侯走回书案前,
取出一份文书,
“城外有一伙流寇,
我要你除掉他们。”
我接过文书,
上面是流寇的详细情报。
首领叫黑煞,
心狠手辣,
手下有三十余人。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洗白的机会。”
平阳侯意味深长地说,
“这件事办成了,
我保你一个官身。
虽然不大,
但足够你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我要是不答应呢?”
平阳侯盯住我:
“你会永远活在黑暗中。”
我定定地看着平阳侯的眼镜,
视线交织出无声的火花。
我和副手王五去除掉了黑煞这帮匪徒,
还带回一个十三四岁叫小莲的女孩,
据小莲说黑煞杀害了她的父母。
回到长安,
平阳侯果然兑现承诺。
我被任命为长安县尉,
虽只是九品小官,
却已是正经的官身。
消息传开,
黑白两道皆惊。
张员外第一个找上门来。
“郭县尉,
恭喜高升啊。”
张员外皮笑肉不笑,
“只是不知,
郭县尉还会不会记得我们这些旧相识?”
“张员外说笑了。”
我如今已换上官服,
坐在县衙偏厅,
“过往种种,
郭某铭记在心。
只是如今身份不同,
有些事,
不方便再做了。”
“好一个不方便!”
张员外冷笑,
“郭解,
你别忘了,
你那些事,
我可都记着呢。
若是抖落出去……”
“张员外。”
我打断他,
“你的事,
我也都记着。
我们相安无事,
对彼此都好,
你说呢?”
张员外盯着我,
最终拂袖而去。
6
上任第一桩案子,
是城南的一起盗窃案。
失主是个老秀才,
家中祖传的一幅字画被盗。
我亲自查案,
盗贼是邻街的一个混混,
我看着那混混,
不过十八九岁年纪,
吓得浑身发抖。
我想起了赵大勇,
想起了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我判那混混赔偿损失,
杖责二十,
便放了人。
又私下给了那混混一些钱,
让他给母亲治病。
但我知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
稍有不慎,
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一个月后,
长安出了一桩大案。
城东富商刘百万在家中遇害,
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
现场留有字条:
“贪官污吏,
为富不仁,
杀之替天行道。”
此事震动朝野。
刘百万不仅是富商,
更是当朝太尉的远亲。
太尉震怒,
责令长安县令十日内破案。
压力传到我这里。
我勘察现场,
发现几个疑点:
刘百万死于刀伤,
一刀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
家中财物虽被劫,
但一些更值钱的古玩字画却没动;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
像是故意伪装。
更奇怪的是,
刘百万的管家在案发后失踪了。
“头儿,
这案子不好办啊。”
王五——现在是我的副手。
“太尉盯着呢,
破不了案,
咱们都得倒霉。”
三日后,
管家的尸体在城外乱葬岗被发现。
同样是刀伤致死,
但手法与刘百万不同,
更像是灭口。
案子陷入僵局。
第八天,
太尉派人来催,
语气严厉。
县令急得团团转,
对我发火:
“若是破不了案,
你这县尉也别当了!”
当天,
我独自在书房,
对着案卷沉思。
忽闻外面喧哗。
出去一看,
竟是张员外带着一群家丁,
押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郭县尉,
你来得正好!”
张员外大声道,
“这小贼偷我府上财物,
被我当场抓获。
按律当斩,
还请县尉明断!”
那少年抬头,
我心中一凛——
是小莲的哥哥。
三个月前,
小莲被我安置在城外一户农家,
她哥哥在城中做学徒,
我见过几次。
“张员外,
国有国法,
此案当由本官审理。”
我沉声道。
“审理?”
张员外冷笑,
“人赃并获,
还有什么好审的?
郭县尉,
你莫不是要包庇这小贼?”
我看着少年,
少年眼中满是哀求。
我再看看张员外,
忽然明白了——
这是冲他来的。
“张员外,
请回吧。
此案本官自会秉公处理。”
“秉公?”
张员外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
“郭解,
别给脸不要脸。
我告诉你,
今日若不判这小贼死刑,
明日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7
我的手按在剑柄上。
周围聚集了不少百姓,
都在观望。
“张员外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我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威胁又如何?”
张员外有恃无恐,
“郭解,
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你杀过多少人,
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需要我一件件说出来吗?”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
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张员外心中一寒。
“张德福。”
我第一次直呼张员外名讳,
“你贩卖私盐,
勾结官员,
逼死十三条人命。
这些罪状,
需要我一件件说出来吗?”
张员外脸色大变: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
一查便知。”
我转身,
对衙役道,
“将张德福拿下,
关入大牢。
此案本官要亲自审理。”
“你敢!”
张员外尖叫,
“我朝中有人!
你一个小小的县尉……”
话未说完,
我已一剑削掉他头顶的发冠。
张员外吓得瘫软在地。
“押下去。”
我收剑入鞘,
对呆若木鸡的衙役道。
人群寂静片刻,
忽然爆发出欢呼。
那些曾受张员外欺压的百姓,
纷纷跪地叩谢。
王五跟进来,
低声道:
“头儿,
张员外背后是京兆尹,
这事怕是难了。”
“我知道。”
我坐下,
提起笔,
开始写状纸,
“难,
就不做了吗?”
“可是……”
“王五。”
我抬起头,
“这些年,
我做过很多错事。
有些是为了活命,
有些……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今天,
我想做件对的事。”
我继续写状纸,
字迹工整,
力透纸背。
写的是张员外的罪状,
也是我自己的罪状。
从十年前的复仇,
到这些年为虎作伥,
一件件,
一桩桩,
毫不隐瞒。
写完,
我盖上县尉大印。
“头儿,
你这是……”
“这状纸,
一份送京兆尹,
一份送御史台。”
我将状纸递给王五,
“告诉他们,
若要治张德福的罪,
先治我我的罪。”
王五震惊:
“头儿,
你这是何苦?”
“苦吗?”
我望向窗外,
“也许吧。
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8
“好一个自己选的路!”
庭院转出一个身影。
我瞳孔一缩——
竟是平阳侯府的一个幕僚,
姓陈,
我在侯府见过几次。
“陈先生?
这是何意?”
陈先生微微一笑,
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
“郭县尉,
这个是——
刘百万真正的账册。”
我没有接:
“刘百万是你杀的?”
“是,
也不是。”
陈先生坐下,
“刘百万确实该死。
他勾结官员,
欺压百姓,
这些年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杀他,
是为民除害。”
“那管家呢?”
“管家发现了我的身份,
不得不灭口。”
陈先生语气平静,
“郭县尉,
我知道你在查这个案子。
我也知道,
你查到了什么程度。
今日来找你,
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这本账册,
我抄录了两份。
一份给你,
一份我留着。
你拿着它,
可以交差,
也可以做更多事。”
陈先生盯着我,
“至于条件……
我要你继续查下去,
查这账册上的每一个人。”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和我们是一类人。”
陈先生站起身,
“表面为朝廷效力,
实则……
心中自有公道。
郭县尉,
你这些年做的事,
我都知道。
你帮过多少人,
救过多少人,
我也知道。
这长安城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沉默许久,
接过账册:
“平阳侯那边……”
“账册上也有平阳侯的名字。”
陈先生笑了,
“他不敢深究。”
回到县衙,
我翻看账册,
越看越是心惊。
上面记录着朝中十几位官员的受贿明细,
数额之大,
触目惊心。
我坐在黑暗中,
直到天明。
第二天,
我将账册呈给县令,
只说是从刘百万书房暗格中找到。
县令看了几页,
脸色煞白,
立即将案子结案,
说是流寇所为,
管家是同谋,
已伏法。
张员外罪证确凿,
判罚没家产,
流放岭南。
我去监狱探望张员外,
一壶美酒,
一只烧鸡。
“张员外,
你曾有收留之恩,
我也曾为活命办错事。
人人心中有杆秤。”
张员外喝一口酒,
疯狂大叫:
“不会的,
不会的,
我朝中有人……”
我去面辞平阳侯。
“侯爷,
我郭解曾为虎作伥,
如今自请辞去官职。
一来感谢侯爷厚爱,
二来告知刘百万一案有关细节。”
平阳侯面无表情地瞪着我,
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侯爷,
有一本账册,
上面有侯爷大名。
不日,
将会出现在御案之上。
侯爷,
请你好好保养玉体,
接受圣裁吧!”
平阳侯止不住喘粗气:
“你,你……”
他直指着我,
却再也不能多说出一个字。
9
我知道,
从接过那本账册开始,
我已经踏入一个更深的漩涡。
当夜,
我坐在院中槐树下,
自斟自饮。
月光如水,
洒满庭院。
我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死在我剑下的人,
那些被我救过的人。
想起妻子温柔的笑,
女儿清脆的声音。
想起平阳侯的话: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郭解?”
是啊,
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侠士?
无赖?
好人?
坏人?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酒壶空了,
我提起剑,
在月光下舞了起来。
剑光如水,
身影如风。
这一刻,
我不是县尉,
不是打手,
不是侠客,
我只是郭解,
一个在命运漩涡中挣扎的普通人。
剑收,
人立。
我望着夜空,
轻声道:
“婉儿,
爹爹终于……
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虽然可能已经太晚,
虽然可能付出代价。
但,
不悔。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我知道,
我的路,
将一定在阳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