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兆年间

宇宙早已没有边界，星辰闪耀依旧。唯有时间已然踏过亿兆年，跟随时间残留的，也唯有人类。飞船停泊在早已锈蚀的港口，金属外壳被岁月啃噬得千疮百孔，曾经让人类骄傲的星际航线，早已在黑暗中彻底消散。所有的文明在时间面前都不堪一击，曾经繁华的家园、璀璨的星系、辉煌的国度，全都如同尘埃一般，被宇宙轻轻一吹，便散作虚无。但人类还活着。只不过活着的目的已然彻底转变——那不再是探索，不再是征服，不再是追寻未来，而是如何死亡。嘎吱——嘎吱——有人走在断裂的甲板上，脚步缓慢而沉重。脚下每一寸冰冷的金属，都在发出人类文明最后的叹息。四周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一切包裹。前方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静静望着那没有光的宇宙深处他停下脚步，像无数次被遗忘的人生那样，轻声问道：“你在看什么？”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如同这片死寂的宇宙：“我在看虚空。”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一次问出同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重复这句毫无意义的话。就连他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往何处，自己也早已记不清了。他记不清宇宙与文明经历过多少次新生与覆灭，记不清多少颗星球从燃烧到熄灭，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走过多少条废弃的航道，穿过多少片空无一人的黑暗。亿兆年的时光，早已磨碎了他所有的记忆，磨平了所有情绪，所有爱恨、悲欢、希望与遗憾，全都消失不见。那些侥幸遗留下来的，只剩下最本能的两个字——活着。他曾见过恒星从尘埃中诞生，光芒照亮整片星海；也曾见过星系在黑暗中彻底毁灭，连一点余温都不剩下。他见过人类建立起横跨整个宇宙的星际帝国，创造过无数不可思议的奇迹；也见过那庞大的帝国在一夜间崩塌，化为乌有，连痕迹都不曾留下。人类已经活过了亿兆年。人类创造过所有的辉煌，探索到了宇宙的尽头，战胜过一切苦难与敌人。他们活过了所有的辉煌，活过了一切的苦难，活过了所有的意义。人类已经活够了。人类已经活够了！一亿兆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切失去重量。长到人类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辉煌，忘记了自己的苦难，忘记了自己所有的意义与存在。现在，那些曾经创造过一切辉煌、一切不可思议的人类，不再仰望星空，不再追寻未来，而是跪在冰冷的废墟上，只为祈求一个共同的结局——死亡。他们渴求着一场真正的死亡。在这个就连自杀也会像鬼魂一样重新凝聚的世界，死亡成了最奢侈、最宝贵的东西。尤其是一场，真正的、永不醒来的死亡”“虚空里面有什么？”他轻轻问道。“什么都没有。”那人依旧背着身，语气轻得宛如不存在一般”“那你为什么要望向虚空？”“因为我无法有一个正常的结局。我试过撕裂自己的身躯，试过沉入冰冷的星骸，试过把自己丢进黑洞的边缘，尝试过一切能让自己消失的方法。可每一次，意识都会重新聚集，破碎的身体会再次复原，然后变成幽灵一样的存在——无法死亡，也无法触摸，无法离开，更无法解脱”“我还留在这该死的世界，被困在永恒里。”“可悲吧，人类帝国掌握了永生与复活，却偏偏无法掌握最简单的死亡。人类赢过了一切，赢过了宇宙，赢过了岁月，甚至赢过了死亡本身。可最终，这场至高无上的胜利，却带来了最漫长、谁绝望的酷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