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镊子放下的时候,窗外那棵银杏正在掉叶子。
BJ秋天短,这棵树他看了三年,每年掉叶子就那么几天。他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干活。
面前摊着一部元刻本《诗经》。虫蛀得厉害,第四十七页有个黄豆大的洞,第四十八页连着仨。他用手指按了按纸的边缘,还行,没脆到一碰就碎。
这种活他干了三年。刚进修复室那会儿,师父说“急不得”。三年下来,他确实学会了慢。镊子、毛笔、喷壶、淀粉浆糊——这些东西比手机用得还顺手。
耳机里放着网课。考古学通论,讲到殷墟妇好墓。老师说墓里出了四百六十八件青铜器,七百五十五件玉器,六千多枚海贝。他一边听一边往虫蛀上点浆糊,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奶奶昨天打电话,说想喝绿豆汤。
他说行,周末回去。
奶奶又说你忙就别回来了,让你妹妹煮。
他说不忙。
其实忙。手头这活儿下周一要交,师父催了两回了。
第四十七页的洞补完,他用掌心压了压,让纸浆和原纸贴紧。桌上那盏台灯还是1987年的老物件,灯罩边缘磕了个口子,师父年轻时磕的。灯管嗡嗡嗡地响,像有只小虫子困在里面。
门禁响了。
不是刷卡那种滴一声。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很低,很长,像某种大型设备启动时的自检。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服。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拿着巴掌大的终端机,正低头看屏幕。
“林远?”
他愣了一下。不是“林远同志”,不是“林远先生”,就是名字。
拿终端的那个人把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串数字。
110101200108154039
林远看着那串数字,没动。
另一个人开口了。
“您被征召了。”
语气跟通知快递到了似的。
林远低头看了看桌上那部《诗经》。第四十八页补了一半,还剩半个洞没填。浆糊在碗里快干了。
“我家里还有妹妹。”
“会通知。”
“我研究生没毕业。”
“学籍保留。”
“我需要带什么?”
那俩人对视了一眼。先开口的那个说:“人到就行。”
林远把镊子搁回麂皮套里,站起来,关了那盏1987年的老台灯。灯管嗡嗡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毛边纸——民国年间的老纸,是从别处拆下来的衬纸,上头有用钢笔抄的几句诗,字迹挺潦草。他把这张纸夹进第四十七页和第四十八页之间,合上函套,把书放回架子。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架子上一排排函套,都是他修过的书。这部元刻本是他经手的第三十七部。刚接手的时候打开一看,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辛卯年冬,京师,雪。”
辛卯年是1951年。那年冬天BJ下过一场大雪。
那个人是谁,后来书怎么流落到废品站又被收回来——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八十五岁那年,有一天躺在床上,忽然问他:“远远,《关雎》第一句是什么?”
他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奶奶摇头,说不对,你背错了。我们小时候念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没说那就是同一句。
奶奶闭着眼睛,把“窈窕淑女”四个字含在嘴里念,念得很慢,像含着一颗糖。
后来他才知道,奶奶小时候念的不是教科书版本,是私塾先生教的。那些先生是清末的人,教的诗跟后来印的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
她高兴就行。
军车开出西门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卖煎饼的大叔正在收摊。每天傍晚六点他准出现在小南门,推一辆锈得不成样子的三轮车。
大叔抬头看了军车一眼,低头接着擦铁板。
林远想,他大概不知道天快塌了。
挺好。
车过西二旗的时候堵了。BJ哪儿都堵,这个点儿正赶上晚高峰。地铁站口往外涌人,黑压压一片,都低着头看手机。
有个小孩骑在父亲肩上,举着一只发光气球。他隔着车窗朝这边看,忽然挥了挥手。
林远没动。
他只是把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挺凉。
坐副驾驶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开进一条隧道。入口伪装得像废弃的仓库区,堆着些破轮胎。进了隧道灯就变了,白的,冷光,一排排往后闪。
林远闭上眼睛。
耳机早没电了。网课停在妇好墓出土的那只玉凤,长十三厘米,厚零点八厘米,尾翎残缺。
他忽然很想给妹妹打个电话。
掏出手机一看,没信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还在往下走。不知道多久了。窗外一直是黑的,只有灯隔一会儿闪一下,暗红色,越来越深。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串数字,”他问副驾驶那人,“是什么意思?”
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妈的警号。”
林远愣住了。
“前六位是区划,BJ东城。中间八位是你生日。最后两位是当年新警的流水号。”那人说,“你妈给你办身份证的时候,选的这个号。”
林远没说话。
他想起妈那张工作证。蓝色的皮儿,里头有照片,照片上她抿着嘴。他小时候翻出来看过,没注意那串数字。
后来爸提过一句,说你妈那个警号,本来要留给你的。
他没当警察。
那串数字就这么放着,十七年。
车停了。
副驾驶那人拉开车门。
“到了。”
林远下了车。
脚底下是金属地板,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四周全是石头,头顶有几盏灯,照出一条往前走的通道。
通道很长。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道铁门,上头挂着牌子,写着编号。有的门开着,黑洞洞的。有的关着,锈得厉害。
他路过一道开着的门,往里瞟了一眼。
里头是个房间,不大,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箱东西。箱子上印着日期——1968。
他多看了两眼,脚下没停。
前面那俩人走得很快。
他加快步子跟上去。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比别的都大,上头写着三个字:
墟-01
门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个溶洞。
大到看不见顶。头顶上全是钟乳石,一根一根垂下来,最粗的得两个人才能抱住。脚下是石笋,从地上长起来,有的已经和上面连在一起。
洞里有灯,从不同方向打过来,照得那些石头发亮。有的发白,有的发黄,有的发红。
林远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着那些钟乳石。
他想起中学地理课上学过,钟乳石一百年才长一厘米。
那这些——
“最粗的那根,”身后有人说话,“长了四十七万年。”
林远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五十来岁,鬓角全白,穿着军装。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
林远跟上。
绕过那根最大的钟乳石,前面忽然开阔了。
溶洞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十九米高。人形。
不是金属。是石头。深灰色的石头,一层一层的,像沉积岩。没有武器,没有炮口,没有推进器。双手垂着,站在那儿,像一尊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雕像。
林远仰着头看它。
石头。
温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那个女人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机甲面前,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机甲的小腿上。
石头。
温的。
不是烫。就是温。像夏天被太阳晒过的石阶。像冬天奶奶的手炉。像——
像人的体温。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石头表面,他手掌贴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机甲动。是别的。
很深。很远。很慢。
咚。
林远愣住了。
咚。
又是一下。
咚。咚。咚。
那是心跳。
机甲里,有心跳。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十九米高的石头人。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它在跳。
咚——咚——咚——
一直在跳。
等他。
林远把手掌贴在那儿,没动。那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他来听。
然后,心跳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突然停了。
停了整整三秒。
溶洞里安静得可怕。连滴水声都没有。
林远愣在那儿,手还贴在机甲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机甲深处传来。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听过这个声音。
听了十七年。
在梦里。
在他每次想起冰箱上那几个橘子的时候。
她说——
“你终于来了。”
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声音,是他妈妈的。
死了十七年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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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