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的尘埃已经沉积了三十个世纪。青铜棺椁在环形山底部躺了太久,久到月壤将它覆盖成一座灰白色的坟包。三零八八年,轩辕重工的采矿钻头刺破静海,震动顺着合金钻杆传入地底。棺椁表面的饕餮纹颤动了一下,沉睡的金属发出低频嗡鸣。
钻头撤离。十二小时后,引力锚失效。青铜棺椁脱离月壳,在真空中翻滚七圈,坠入地球大气层。
废土骊山上空,燃烧的火球撕裂铅灰色云层。空气被烧得焦糊,硫磺味混着金属灼烧的腥甜灌入山谷。棺椁砸进骊山北麓的乱石滩,冲击波掀飞三吨重的变异蝎甲兽,碎石如雨点般砸向四周。烟尘升腾百米,遮蔽了双月中的大月亮。
棺盖内侧,五指印痕深陷青铜。指节泛白,青筋如老树根须暴起。第二声心跳在胸腔内炸开,血液冲破凝固的血管,发出溪流解冻般的细碎声响。第三声心跳更为沉重,震得棺壁上的铭文剥落铜绿。
嬴政睁开眼。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熔金似日。双瞳在黑暗中各自转动,捕捉着棺内每一寸空间。内壁刻满小篆,笔画工整如当年李斯亲手所书。但那些字迹被一层半透明黏液覆盖,黏液在呼吸间微微起伏,像某种活物的腹膜。他抬手触碰,黏液收缩,露出底下斑驳的“扶“字最后一笔。
意识深处闪过一座桥。桥身由白骨与青铜绞缠而成,横跨在翻滚的黑水之上。桥上站着许多人影,面目模糊,衣袍被无形的风撕扯成丝。画面只持续了一次心跳的时长,随即碎裂成灰。
棺盖向外炸飞。青铜板旋转着削断两棵枯死的变异胡杨,深深嵌入三十米外的岩壁。嬴政坐起身,玄色帝袍残破不堪,金线绣制的十二章纹被岁月啃噬成灰白丝线。他跨出棺椁,赤足踩在滚烫的碎石上。脚底皮肤与灼热的岩石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没有皱眉,只是将体重一寸一寸移向另一只脚,让足底均匀承受这片废土的温度。碎石边缘割破他的脚跟,血珠渗出,在空气中变成暗金色,落地发出金属脆响。
夜风卷起放射性尘埃,扑打在他脸上。尘埃在左颊堆积,右颊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开。他抬头望天,两轮月亮悬在铅云裂口处,大的那轮泛着病态的紫红色,小的那轮惨白如骨。他看了三息,低头审视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干涸两千年的血垢。他握拳,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再张开,掌心朝上,接住一片飘落的辐射尘。尘埃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化为青烟。
乱石滩边缘传来脚步声。三个拾荒者从掩体后探出头,防辐射面罩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为首者手持改装过的电磁镐,镐尖还滴着变异兽的蓝血。他们交换眼神,呈扇形包抄过来。电磁镐充能的嗡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碎石在他们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嬴政侧首。左瞳转向声源,黑色瞳孔收缩成针尖。他开口,声带摩擦出砂纸般的粗粝音质。
“退下。“
只有两个字。拾荒者首领愣在原地,面罩后的瞳孔骤然涣散。电磁镐从他手中滑落,砸在碎石上溅起火星。他向后仰倒,后脑勺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钝响。另外两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的面罩内部迅速蒙上一层白雾,随即白雾变成粉红色。两人同时跪倒,膝盖砸碎地上的枯骨,额头触地,姿势如同朝拜。他们的呼吸停止在跪倒的瞬间,身体仍保持着弯曲的弧度。
嬴政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身面向棺椁,右手抚上内壁的黏液。那些半透明物质在他触碰时剧烈收缩,像受惊的软体动物般向角落退避。更多小篆显露出来,“随“字“归“字“逢“字依次浮现,笔画间还粘着黏液拉丝。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银灰色的残留物。他凑近鼻端嗅闻,气味像是陈年的海水混着铁锈。他用拇指与食指搓捻那点黏液,触感介于油脂与蜡质之间,在体温下融化成更稀薄的液体。
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一台,而是七台。柴油发动机的咆哮撕破夜风,车灯的光柱在铅云下划出惨白的轨迹。车队从骊山南麓的峡谷冲出,为首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装甲车,车顶焊接着轩辕重工的齿轮与剑交叉标志。装甲车后方跟着六辆轻型越野车,每辆车的货斗里都架着转轮机枪。
嬴政站在棺椁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夜风掀起他破碎的袍角,露出小腿上结痂的古老伤痕。他数着车灯数量,左眼瞳孔随着引擎节奏微微缩放。七道光柱扫过乱石滩,照亮三具拾荒者的尸体,照亮青铜棺椁内壁闪烁的黏液,照亮他异色的双瞳。他数到第七盏灯时,右脚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棺椁底部的青铜边缘。
装甲车急刹,履带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车门弹开,十二名武装人员跃出,战术靴踏碎地上的辐射结晶。他们呈战斗队形散开,电磁步枪的瞄准激光在他胸口交织成红色的网。队长举起扩音器,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前方目标,报出身份编号。“
嬴政的右瞳转向扩音器,金色瞳孔中倒映着那个黑色圆筒。他抬脚向前迈出一步,赤足踩碎一块辐射结晶,脆响如同冰层破裂。第二步,他跨过拾荒者的尸体,袍角擦过那人面罩上凝结的血迹。第三步,他站在装甲车正前方三米处,仰头看着车顶的机枪手。
机枪手的食指已经扣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瞄准镜后的眼睛与嬴政的左瞳对视,那抹漆黑像无底深渊,将他的视线拽入虚空。机枪手的手开始颤抖,扳机护圈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他的嘴唇张开,涎液从嘴角溢出,在面罩内侧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嬴政开口。
“寡人没有编号。“
六个字。机枪手的太阳穴爆开一团血雾,身体向后翻倒,从车顶栽进货斗。装甲车旁的两名士兵同时捂住胸口,指缝间涌出黑血,他们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般抽搐倒地。其余九人的步枪接连炸膛,电磁线圈的高温将他们的手掌灼成焦黑的骨架。惨叫只响了半声,九人同时静止,保持着射击姿势僵立在原地,瞳孔放大,呼吸停止。
七台引擎仍在怠速运转,柴油燃烧的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在月光下形成扭曲的烟柱。嬴政绕过装甲车,赤足踩过温热的柴油残渣,走向最近的一辆越野车。他拉开车门,驾驶座上是一具新鲜的尸体,额头抵着方向盘,喇叭发出绵长的呜咽。他将尸体拖出,扔在碎石滩上。尸体翻滚两圈,面罩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还挂着凝固的惊骇。
他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皮革上沾着尸体的冷汗,触感湿滑。他踩下离合,右手握住换挡杆,金属的冰凉让他停顿了一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两千年前握的是定秦剑,现在握的是废铁的圆环。他拨动换挡杆,齿轮咬合的震动从掌心传来。左脚松离合,右脚踩油门。越野车发出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向骊山深处驶去。
后视镜里,青铜棺椁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铜锈。棺内壁的黏液正在重新蔓延,将那些小篆一点点吞回腹中。双月悬于天顶,大紫小白,像两只不对称的眼睛俯视着废土。嬴政直视前方,左眼漆黑,右眼熔金,瞳孔深处各映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数字跳动,从零变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