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的黎明，从来不是被阳光唤醒的。
林野睁开眼，窗外蒸汽管道嘶哑喘息。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房间不到十平米是旧仓库隔板改造而成。墙角堆着机械零件，工作台散落着电路板。
这就是灾变后第五十年，“无天赋者”在底层区的标准生活。
他穿上发白工装，走到窗前。玻璃蒙着污垢，街道狭窄拥挤。远处中央学区塔楼轮廓清晰，外墙镶嵌的精神力矿石散发着蓝光。
“林野！租金！”门外传来一声粗吼。
他取出布袋，里面装着十二枚铜币。打开门，房东老陈的脸几乎贴上门框。这男人曾是C级机甲驾驶员，战场事故精神海受损，降级后利用手里的积蓄买了写物业，现在收租为生。
“又拖了三天。”老陈抓过林野手里的布袋，“今天还去检测中心？”
林野点头。
“哈，第三年了吧？”老陈嗤笑到，“废人就该有废人的自觉。”
把布袋塞进衣兜，老陈转身补了一句：“房租下周涨价，付不起就滚去废土区。”
林野默默把门关上，握紧双手，指甲陷进掌心。他闭眼默数到十，叹了口气，接着走向角落的小炉子。
早餐是合成营养膏，灰绿色的粘稠物，一股人造感，看起来就没有食欲。他机械吞咽，目光落在工作台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戴眼镜笑容温和，女人挽着他手臂。右下角小字：林文渊与苏晴，新纪元前5年摄于中央研究院。
他的父母。
灾变发生时，林文渊是中央研究院首席人工智能专家。大断电事件后，绝大多数电子设备永久失效，但父亲的研究方向成为少数可能存续的技术路线。三大伟人之一的“智慧贤者”曾邀请他加入学院派，但父亲拒绝了。
“精神力不是唯一的路。”父亲曾说。
八年前，父母在实验室事故中离奇失踪。家族收回了林父位于中央学区的住宅，将十岁的林野扔到底层区生活。
林野吃完营养膏，将照片收进口袋。今天是他第三次精神力检测，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过希望渺茫。
精神力检测中心位于底层区与中央学区交界处，灰白色立方体建筑冷硬如墓碑。当林野到达的时候，门口业已排起长队。
“哟，这不是林大废物吗？”
陆明，他的堂兄，家族重点培养对象。去年检测出精神力C级，已进入机甲学院预备班。
“第三次了？”陆明打量着林野的破旧工装，“明知道不可能，非要丢人。”
林野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陆明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拒绝了智慧贤者，得罪学院派高层，你注定是家族污点。”
“编号D-3472，林野，请进入三号检测室。”广播响起。
林野转身没有理会陆明的嘲讽。
三号检测室纯白色房间，金属座椅连接导线。前方屏幕显示着精神力的波纹。
“坐。”工作人员淡淡的说。
林野坐上座椅，导线自动贴合关键部位。
“林野，十八岁，前两次检测结果：精神力D级临界，体质适应性E级不合格。若第三次检测仍无突破则永久丧失资格。清楚吗？”
“清楚。”
“那开始吧。”
屏幕化作星空。林野闭眼集中精神。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紧张感。
仪器的曲线上爬，停在28.7。D级最低标准30单位。
“集中精神。”
林野咬牙。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曲线一跳：29.1。然后还是回落至28.5。
检测官轻叹，摇了摇头。
“开始体质适应性检测。”
仪器的细针刺入手臂，指示灯跳转红。
“细胞活性：41，标准80。神经传导效率：0.7，标准2.0。肌肉密度：C-。”
每一项数据都像重锤砸在林野心脏上。
“检测结束。”
林野站起，走向出口。
门外雨开始下。
林野走进雨幕。个人终端震动。通知：
【曙光城精神力管理局】检测结果确认。精神力等级：D级（临界）。体质适应性：E级（不合格）。永久丧失主城居住资格。
“永久丧失”。
“林野。”
雨中站着三人，为首是家族管事林振。身后护卫别着刀。
“检测结果出来了。家族决议：停止对你的一切资助。限三日內搬离主城。”
雨越下越大。周围有人围观。
“当然，林振顿了一下，你父亲在废弃工业园有秘密实验室。如果知道位置，可给遣散费。”
秘密实验室。林野心脏猛跳，他立刻压下情绪说。
“我不知道。”
林振眯眼：“确定？”
“确定。”
“好。三天后护卫队帮你搬。”三人消失，人群散去。只剩林野一人。
他低头看双手。这双手能修复电路——但在检测仪面前毫无用处。
“废人”。
“D级”。
“不合格”。
每一个词回荡。雨水混着滚烫的东西。他颤抖着牙齿咬住下唇，血腥味出现在口腔中，散发着铁锈味。
林野很是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天生精神力高高在上？凭什么父亲研究被斥为异端？
雨声中，想起父亲的话：“如果所有人都告诉你此路不通。不要信。路是人走出来的。”
那时十岁，懵懂点头。现在十八岁，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林野抬头看向东方，废弃工业园。
父亲的实验室就在那里。
三天过去了。
他该搬去的地方不是另一处破屋，而是那个被遗忘的实验室。
雨未停，他开始走。穿过街道，穿过目光，穿过判定他为废人的世界。
夜幕降临，林野回到仓库。取出铁盒，里面装着一个生锈钥匙和一张手绘地图。
钥匙刻字：B7区，3号厂，地下室。
地图是父亲手笔，纸已泛黄。
窗外蒸汽管道嘶哑，像催促他赶快搬走。
他合上铁盒放进背包。收拾好行李：简单的衣物和最重要的照片。
窗外雨停。黎明前黑暗笼罩，底层区无光，只有远处塔楼蓝光。
那光很美，很冷。
林野看着那光，忽然笑了。
他起身，背起行李，开门走进黑暗。
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