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减速时,杜锋从舷窗看见锈环带摊开在暗红里。
不是行星,不是陨石带,是无数层锈死的采矿平台被一种早该失效的磁力勉强拢在一起,漂在星尘里。从轨道看像一头巨兽啃剩的骨架,连骨髓都被吸干了。平台之间挂着断裂的缆绳,风穿过那些空洞,发出一种持续的、像喘息又像呜咽的低频声。他从前在联邦旗舰上见过的星港是灯火通明、舰桥如林的,眼前这片废铁,是那片森林被伐倒后剩下的根。
舱门在背后合拢。押运兵念他编号最后一遍,像念一个已经报废的零件。“杜锋,前联邦机甲总师,编号T-零九。流放地:锈环带。罪名:叛国。”
叛国。他舌尖抵了抵上颚。这词他听了二十八遍,从军事法庭到押运舱,没一次有人递给他证据。献星派的法官翻着卷宗,说他的设计“客观上削弱了联邦的妥协空间”。一句话,把总师判成了叛徒。没有证据,不需要证据。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理由,把他塞进运输舰。
铐住他手腕的磁箍松了。杜锋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印的手腕,烙印T-零九在皮肤下泛着淡白的旧疤,那是入职时激光打的,如今倒成了“叛国者”的标记。他想起构陷他的那封匿名报告,落款参谋部,指控他在“薪火计划”里故意卡住献星派的供星配额。可笑。那计划他压根没权限动,真正卡配额的是顾维城的人。顾维城是元帅,他只是个总师。这账怎么算,他比谁都清楚。
运输舰没多停。掉头时尾焰扫过他的护视镜,烫出一道白痕。
杜锋落地的瞬间,膝盖吃到了锈环带的重力。三点七倍标准g以下,低得让他这种被旗舰训练出来的人几乎站不稳,不是重,是飘。脚下的网格平台缝里灌着风,铁锈味混着冷却剂的刺鼻,第一口呼吸就呛得他喉头发紧。
他站着,等那股飘忽劲儿过去。从前在旗舰机库,他踩的是恒g甲板,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现在脚下这片废铁,连站稳都要重新学。
他抬头环视这片废带。平台向四面铺出去,一格一格的网格甲板锈成了褐红色,边缘没入暗红的星尘,看不出头。远处几座废铁山像兽的脊背,伏在尘雾里,偶尔有拾荒者的头灯在缝隙间晃一下,像蚁群举着的微光。风穿过断缆的空洞,持续地呜咽。杜锋从前在旗舰机库听惯的是离子引擎的低鸣、舰桥的口令,那种整齐的、属于文明的声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铁,有风,有种被遗忘的角落才有的安静。
他手里拎着那只铁箱。箱里没有换洗衣物。只有一台报废采矿机甲的残芯,和他那本翻烂的草图笔记。
残芯是联邦标配的拾荒采矿机骨架,L1微启级以下的东西,龙骨脆,关节松,当年在矿场上也就配驮两吨矿渣。杜锋把它从废件堆里扒出来时,它连自带的通用电池都让人抠走了。但残芯的承重框架还在。骨架还在,就还有得救。他蹲下,手指敲了敲那截主梁,空心管的壁厚不均,是矿场赶工的产物,可承重要害处的加强筋还在,没被人拆走。这点东西,够他起手。
那本笔记是他父亲的手书,通篇汉字,页边批注潦草,像怕来不及。扉页只有一行,笔锋很重,几乎划破纸:
火要是灭了,就自己点。
父亲写这行字那年,杜锋十二岁。老人总在深夜的工棚里摊开这本笔记,就着一盏快没电的台灯,给他讲故土的旧事。故土是一颗蓝得发亮的星,父亲说,咱们的人从前在那上面种稻子,秋天一片金。后来星髓被发现,联邦来了,把蓝星的人搬进星舰,说“为了保护你们”。再后来,收割来了,蓝星成了第一批被收走的矿脉。父亲讲这些时,手上的弧光疤会一跳一跳地红,那是手把焊烫的,一道压一道,和他后来在杜锋手上烫出的,一个样。
风从平台缝里钻上来。杜锋蹲下,把铁箱放平,手指无意识摩挲箱角一道旧焊缝。那是他父亲生前焊的,纹路他闭着眼都认得,老周他们在联邦学的是激光点焊,他父亲那一代还用手把焊,疤是弧光烫的,一道压一道。
“新来的?”
声音从一堆废铁皮后面绕出来。一个干瘦老头,半边脸沾着机油,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打量他,像在估一台二手发动机的值。
“周岩。”老头拍了拍自己胸口,“这破带子里管修机的都认我。你……”他目光落在铁箱上,又落到杜锋手腕那道淡得发白的编号烙印,“总师?”
杜锋没答。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平台支撑柱。钢梁根部一道发丝状的疲劳纹,他一眼就估出,撑不过一个星季。这双眼睛从前看的是旗舰龙骨,现在看的是垃圾堆的承重。
“行,哑巴也行。”老周嗤地笑了一声,晃了晃烟,“这地方哑巴活得久。不过你拎这破箱,是想修机器,还是想等死?”
杜锋抬头。护视镜后的眼睛很静。
“凑合能飞,”他说,“就不算废。”
老周愣了一下,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有点意思。”
远处,锈环带的公共广播响起来,沙沙的,先报今日配给:三百克合成糊,半升循环水。而后顿了顿,报出一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屏息的数字:
“距下次枯潮,还有四百一十一天。”
风灌进领口,冷得骨头缝发青。杜锋没再说话,只是把铁箱抱紧了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老人讲故土旧事时总爱说一句:人能被流放,不能被除名。这个名字,父亲给的。老人说杜家的人,就算埋在星尘里,墓碑上也得刻正字。除名是别人干的,名字是自己活的。
除名。联邦军事法庭判他叛国那天,当庭抹了他的总师衔,编号T-零九从编制里删了,像从一份零件清单上划掉一行。可他们删不掉他脑子里那些龙骨的受力曲线,删不掉他手上烫过的疤。
笔记本的硬壳硌着肋骨。最后一页,画着一台他至今没想明白的机体,龙骨是反着长的,从四肢往脊骨收,像把整架机器从里往外拆开又重新接上。
他不知道那张图是谁画的。父亲没提过,联邦的档案里也没有。但每次他盯着那张图,胸腔里就有个地方发烫,像父亲的手按在他心口。
总有一天,他会把它造出来。
杜锋把箱子的提手攥进掌心。锈环带的风很大,吹得废铁呜呜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磨牙。头顶的星海黑沉沉压下来,像一口悬在所有人的脑袋上、随时会落下来的钟。

